25
他走進來,這個事件的發生沒有給我過渡的時間,所以一切感覺、遐思和執迷的念頭一瞬間都迸發出來,我沒有辦法全顧及到,只能維持着與平時無差的表情和肢體動作,站在那兒,這是我最擅長的。
他身旁有他的同伴,其中一個我還有個粗淺的印象,是那個姓周的助理,另外幾個則是見都沒見過的、氣質非凡的人,要說我長時間在酒吧工作,三教九流的人都遇得到,并不至于被分散太多注意力。我端着盤子從他們身邊經過,聽見後面何故的聲音:“哎喲,最近來得挺勤快麽宮少。”
“醉翁之意不在酒啊。”他答。
“呸,你他媽把老子這兒當正經地方啊,由不得你坑蒙拐騙啊我告你。”何故笑着啐他一口,我把酒和小食給客人端去,單手提着空盤子回到吧臺,還沒走近就被他伸手攔住。
我一下子就不敢動了,他一手環抱着我的肩,另一只從胸前橫着搭過去,因為彼此的身高差,顯得有種別樣的親昵。
他給了何故一個眼色,不知是調侃還是認真。
“這小家夥借我一會兒。”他眨眨眼,“誤工費我給。”
我被他推到角落的座位上,手指緊扣着圓桌的邊緣,看着這上面我親手擺放的小臺燈和水草,他在對面問我,喝什麽?
我說,長島冰茶或莫吉托。
好。他扭頭對何故伸出兩根手指,兩杯薄荷蘇打。
我:“……”
玻璃杯呈上來了,我能近距離觀察到的只有他攏着杯口的手,坦白的說,這并不是一雙清秀的,富有觀賞價值的手,筋脈凸出,有壓抑的力量感,雖然白,但稱不上細膩,我甚至能想象到掌心觸摸到皮膚時砂紙一樣的粗糙。
然而——我極少用到這個詞,性感。
非常性感。
包括他在伸手時帶動衣袖後撤,那樸素而矜持的白色襯衣袖口之下,手腕內側暗色調的紋身。
我不太自然的吞了口口水,覺得背上有點出汗,但還在可以忍受的限度。
這談話只有我們兩人聽見。他朝我晃晃左手掌心裏抓着的東西,同時向我伸出右手。
“成績單。”
我翻翻口袋,把那折成兩折、皺巴巴的紙片遞過去。
這是一場公平可信的交易。神奇的是我們可能在一開始都沒有把它當做真實的東西,但我們确實都這麽做了。
“嗯……”他看着我的成績單,我緊随着他的目光,不可抑制的感到忐忑,甚至超過了我在等成績時的那種心情。
他會給我什麽?
一杯蘇打水?一個手機號?還是一句帶着笑意的空談,“我逗你呢小孩兒。”
無論哪個都可以。
因為我真正想要的,這一刻就已經實實在在的得到了。
他“嘩啦”一聲合上了那張紙,露出出乎預料的滿意表情,但又不想我因此驕傲,所以故意收斂了些。
“考得不錯。按照約定的話,”他把那玩意兒抛給我,“這個送你。”
我兩只手去接,模樣大概有點兒蠢,抓住那東西的時候,我還有點愕然,鑰匙?
怎麽會是鑰匙?
我猛地想明白了這背後所代表的東西,但還是有點難以置信,問都問不出口,“這是……”
“你的新家啊。”他淡淡地說。
我震驚了。
盡管有發懵的時間作為緩沖,我還是接受不了,“什麽……房子?”
不過是考了個尚能入眼的成績,他就給了我一套房子?
這早已遠遠超出狗屎運的境界了。
看他的眼神卻是無比的理所當然,好像這件事就應該是他份內的。“是啊?”
“你不早知道了嗎,我,房東。”他喝了口蘇打水,“所以你家出了這個事兒,我有連帶關系。”
“雖然兩方都蒙受損失,但解決基本問題還是當務之急,”他說,“我作為東家,肯定要負一部分責任吧。”
他的話條理分明,不仔細推敲幾乎找不到破綻。
我都快信了。
“不,”我搖搖頭,“這不是重……”
“重點是。”
他直截了當的打斷了我的話,把成績單遞還給我。
“重點是你聽話,而我高興。”
明明是一杯冷水,我喝下去的時候卻連嘴唇都滾燙,手裏攥着那把鑰匙,硌得手心生疼。
“這兩天我會找人聯系你媽媽,把交房的各項手續給她。”
他喝光了杯子裏的水,起身作勢要走,不忘像先前那樣,用手搓揉我的頭發。
“屋子整理好了記得請我去做客喔。”
我始終不能輕信這件事。
在我一直以來所接納并奉行的價值觀裏,等價交換才是最可靠的,因此交換中存在的一點點不公平,都是有可能的僥幸。
這個道理我後來才明白,有些人給你,并不是因為他慷慨,而是因為他擁有。
因為他有很多,這種富裕既不超出他能承受的限度,也不虧欠于他渺小的付出,這對他來說就像餐前的甜點,像那層多餘的奶油,而他贈與你是出自一種紳士風度,一種相伴着修養和情操的美德。
這叫纨绔。
而等我那天晚上心事重重的回到雜貨店,把這串鑰匙給了夏皆,她的反應不遜于我,只是在一陣含義複雜的沉默過後,她問我,你怎麽會認識宮隽夜這種人的?
我說,什麽?他叫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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