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試探

赤色的月光穿過樹葉間隙投影在地上,夜風拂過沙沙作響。

藍導師正想着怎麽跟阿依夏長官報備,不料擡頭便看見前方樹影下站着腦子裏的那只蟲,思緒為之一空。他呆呆的望過去,明明是一如既往冷漠的神情,藍導師卻莫名想到了先前的夢。

夢中不茍言笑的長官勾起溫柔的微笑,俯身拾起自己的藍色鋼翼,落下一吻……

藍導師幹咳兩聲,同手同腳的向樹影下走去,心跳得極快:“長,長官……您怎麽在這裏?”

阿依夏看了他一眼,确定這只弱不拉幾的蝴蝶在臉紅,微微皺眉:“心跳過快,菖銻胺分泌超出常态,體溫升高明顯。心律不齊的典型症狀,你要分裂了?”

蟲族分裂即死亡,所以問候其他蟲是否要分裂約等于“你要死?”。

然而冰冷的話語并沒有讓藍導師灰心,他反倒有些驚喜的想,長官這是在關心我?他是不是不想我死,他為什麽不想我死?他是不是喜歡我?

啊——阿依夏長官喜歡我!

“別現在分裂,”阿依夏看着眼睛越來越亮的藍蝴蝶,捏着他的下巴把這張過于英俊的臉轉到另一邊,“有事要你辦。”

藍導師被強行扭頭也不惱,自顧自又轉回來,眼睛不自覺盯住了長官薄削的嘴唇。

他咽了口唾沫:“您請吩咐。”

“剛剛被你送進去那個人類——”阿依夏拖長了音調說。

藍導師心中一急,果然還是不該動長官的儲備糧?他要生氣了,完蛋,他生氣之後是不是就不喜歡我了?那他還會不會親親我的翅膀,會不會……殺了我?

藍導師整只蟲哆嗦了一下,急切的開口:“我馬上把他帶出來還給您。”

“不用,”阿依夏大手一揮,“讓他在裏面呆着,暫時。你就說他半夜潛入導師房間,圖謀不軌,先……別弄死吧,等我命令。”

藍導師見他也沒有多生氣的樣子,不免放下心來:“是,長官。”

阿依夏強調道:“任何人來都不許放出去,知道嗎?是除我之外的任、何、人。”

藍導師乖巧的說:“是,我只聽您的。”

阿依夏滿意的點點頭,剛準備走突然想到之前在門外聽到的那段詭異的對話。他看着藍蝴蝶亮晶晶的複眼,覺得自己有必要澄清一下。

“記住,蟲族不會有‘喜歡’這種軟弱的感情。你不會有,我更不會有,不要被狡猾的人類迷惑了心。”說完,他便在藍導師失望的目光中幹脆利落的離開。

看着那消失在月光下的身影,藍導師落寞的想,夢果然只是夢。

可有一點長官說錯了,我們學習人類的文明與藝術,學習他們的感情與溫柔——學院的經驗已經證明了我們兩個種族的相似性。所以我會有喜歡,你也會有,只是你還沒遇到那個讓你動心的人。

“阿依夏一直看着?”

“是,我不敢靠太近怕被發現,但隐約聽見長官讓藍導師不許放人。”

男童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眸子,不知在沉思些什麽,他粉嫩的指尖敲擊着桌面,看不出神情。站在他身前的行一善屏氣凝神,靜待一道命令。

他跟安宰接觸的時間更長,所以他比阿依夏更明白那個人類少年對于安宰的意義。

這次你可算是踩雷了,行一善即幸災樂禍又擔憂的想,可我大概也要死了。畢竟我打不過阿依夏,如果大人有令,只能死戰到底。

“你還要多久進化?”安宰突然問。

基因修補與進化是一個漫長的過程,必須徐徐圖之。安宰的信息素太霸道,一次性吸收太多會被撐爆,因而雖然行一善跟着他最久,至今仍然停留在二級。

行一善老實答道:“如果每天能跟您交食的話,再半年就可以進化到三級。”

安宰皺眉:“太慢了。”

行一善知道他想說什麽,于是更老實的說:“如果想要達到阿依夏長官那種程度,還需要兩年。前提是這兩年內您不再賜予他進化物質了。”

安宰面無表情:“怎麽處理他是我的事情,不用時刻想着上眼藥。”

行一善噤若寒蟬,剛想狡辯兩句便被突如其來的尾尖插/入,頓時發不出聲音來。

“你得更快一點。”安宰的聲音壓着火,他對目前這種被雌蟲反制的狀況非常不滿,卻沒有什麽快速解決的辦法。

信息素順着尾尖流入骨孔,行一善第二對天賦翼閃爍着瑩瑩紅光,他臉色漲紅的攥緊拳頭,痛苦的搖頭:“太,太多了……”

尾尖搖擺的動作稍頓,安宰看着眼前蟲的眼睛認真說道:“我只能同時養成兩只,如果你受不了就提前跟我說,我會找別的蟲去對付他。”

其實是三只,只不過阿依夏一只蟲就需要消耗兩只蟲的信息素,養他太耗糧。

行一善倒吸一口涼氣,聲音中帶着惶恐:“不,您請繼續,求您不要……放棄我。”

安宰點頭,尾尖再次深入後頸。行一善悶哼着抓住鐵欄杆,手臂上青筋暴起,不過這次他再沒有說出任何反抗的話來。

阿依夏等了整整三天。

這三天安晚都被關押在禁閉室裏,按道理來說成日跟他形影不離的小少爺早就該察覺到了,可安宰就好像根本不在意他的失蹤一般,依然是該吃吃該喝喝該玩玩。非但沒有來找阿依夏救人,反倒還跟那日在食堂裏遇到的幾個人類少年相談甚歡,一副交到新朋友的開心模樣。

阿依夏意識到有些事情超出了他的預期,他不禁有些不甘:難道這個人類對于安宰來說真的沒什麽特別的?他只是喜歡養人類,至于養的什麽品種無所謂?那我做的這些手段豈不是白費了嗎。

終于在第三天的下午,阿依夏按捺不住主動找上了安宰。

“我們聯袂上請願書也沒用,藍導師咬死了說親眼所見莫少殺人,艾希院長前天給透了風,估計要瞽目。”

安泡泡把玩着一柄泡泡槍,唉聲嘆氣的打泡泡:“莫少那雙眼睛可見森羅萬物,就這麽給戳瞎了多可惜。欸小朋友,這兩天怎麽沒看見你哥?”

安宰嘟起嘴吹飛靠近自己的七彩泡泡:“人類的刑罰真是稀奇古怪,直接殺了多簡單。”

安泡泡這幾天下來早就對他人小鬼大的模樣以及各種中二臺詞見怪不怪,聞言唏噓道:“小朋友你不懂,量刑是一門學問。所以你哥呢?”

安宰擡頭睨了他一眼:“成天哥哥哥,你看上我家飼養員了?他一個Beta,能頂什麽用,幫你劫獄嗎?”

安泡泡被他說中了心思,不免讪笑:“我也知道他只是Beta,但是怎麽說呢,從見到他的第一眼起我就覺得你哥不是一般人。嗐,咱都姓安,沒準兒五百年前是一家呢!別這麽見外嘛小朋友。”

安宰心想,我們還真不可能是一家。

他餘光瞥到樹梢上那抹翠綠,焦灼了三天的心總算平靜下來——到底還是我忍贏了,那麽飼養員的命就算是保住了。

安宰假裝沒發現阿依夏的到來,依然跟安泡泡有一搭沒一搭的閑聊,聽這個娃娃臉少年胡天侃地。一直說到學院裏的老瞎子做的蛋糕如何如何好吃,最後一縷夕陽也被他磨到了地平線下,短短數分鐘內夜幕降臨。

“呀,都這麽晚了!”安泡泡驚跳起來,莫克代斯的判決将在今晚八點前公布到校園網,“你真不告訴我你哥在哪兒?”

安宰打了個小哈欠,擺手不語,卻被塞了個泡泡槍。

“這個送你,熊孩子。”安泡泡無奈之下只能快步離開,去尋找最後的機會。

少頃,一個高大的人影從樹上躍下,落到長條石椅前。

“少爺。”阿依夏恭敬的低頭。

他近來喜歡用這個名詞私下裏稱呼安宰,安宰糾正兩次後幹脆随他去了。

一串大大小小的七彩泡泡随風飄過來,有的打在身上破碎掉,有的向更遠處飄去。阿依夏不解的看向那個對自己舉起玩具槍的小主子,這是什麽意思?

阿依夏長官一身蟲甲可抗高溫可禦導彈,一生面對無數個敵人無數次攻擊,卻從來沒有過這麽毫無殺傷力的。這輕飄飄的攻擊是什麽意思?我是不是該配合表演假裝倒地?

“玩玩兒,”安宰解釋道,笑着對他說,“你就是太嚴肅了,這本來就是個玩具。”

阿依夏沒由來的有些心慌,他深吸兩口氣後緩緩說:“少爺,我剛剛得到一個消息。”

安宰沒問,反倒是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他。

在這樣的眼神中阿依夏覺得自己無所遁形,好像少爺早就已經看透了自己的小伎倆,他硬着頭皮繼續開口:“您一直帶在身邊的那個人類犯了些事。”

“哦?”

“他三天前夜闖藍導師宿舍,圖謀不軌,被關押到禁閉室了。馬上八點就要給出他的判決,本來嘛這個人是少爺您的,勿論犯了什麽事都應該帶回來由您處置。可是礙于學院的校規……”

安宰嗤笑一聲,打斷了阿依夏僵硬的闡述:“你還知道校規?不錯不錯,學乖了。”

他一邊說一邊鼓掌,那譏笑的表情愣是讓阿依夏打了半天的腹稿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唯有額角冷汗流淌。

“這麽一說确實好幾天都沒見着飼養員了,”安宰漫不經心的戳着泡泡,“他是難得一見的精神系異能者,你要注意看好,可別弄丢了。”

“可是他夜闖……”

“那關我什麽事?”安宰不耐煩的說,“看好他是給你的任務,又不是我的。”

還不及腰高的男孩站起來,他将手中的泡泡槍丢到皺眉沉思的天賦蟲手中:“如果連幾只玩具槍都打理不好,我要你有什麽用?”

“本來還以為挺有用……”安宰嘟囔着走遠,不滿的聲音淹沒在風中。

阿依夏回過神來,後背頓時被冷汗浸濕。

他終于知道自己這幾天的不安源自于哪裏了——他一開始就想錯了!蟲族怎麽可能對人類産生多麽珍重的感情?

他以為安晚可以成為要挾少爺的籌碼,而事實上對于少爺來說安晚根本就不是什麽舉足輕重的籌碼,而只是一個随手可以抛棄的玩具。否則他為什麽直到最後都對那個人類的生死那麽淡然,甚至連一句保全的暗示都沒有?

從始至終少爺在意的都是對自己能力的考驗,“打理好玩具”只是考題,題目以什麽形式出不是重點,重點是我交的答卷。

而現在,這張卷子馬上就要被我的自作聰明答成不及格了。

當時少爺果然只是随口一說,我竟當真了。這哪裏是我對他的試探,分明是他對我的試探!

阿依夏心慌意亂,片刻都不敢耽誤,以最快的速度向保衛科沖去。

作者有話要說:  白寒昱:啧啧啧,要是我在這裏,保準兒能看穿這拙劣的演技。戰鬥狂蟲還是不行啊,一天天的只知道打打殺殺。

阿依夏:也不知道是誰演技好被我打得半死不活(微笑)

——

昨夜有位佚名慈善家投喂了八瓶營養液[思考]那麽這個好心人到底是誰呢?

以及,感謝我家英子投喂的營養液x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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