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薛無涯

離開冥宵大殿,我輾轉走到了一片亂石之處,滿目的頹廢陰暗,我真是不喜歡。還是我的浣魂苑好,漂亮地就好像在花叢中一樣。

“送進去了?”昏暗的屋子裏,昏暗的燈火下照着他臉上猙獰的傷痕,他僅長我三歲,如今稀疏的白發亂糟糟地纏在頭頂,從上到下都是難看的黑斑,他已老如枯木。

他叫薄情,鬼欲章臺曾經的鬼醫。

他不是我的朋友。

“是啊。”我尋了個幹淨的凳子坐下,薄情的這個屋子總是寒津津的,好似常年邀請鬼魂過來小住一樣。

玉留聲進去的時候,回頭看了我一眼,我了然,那一眼的意思,是玉留聲已經知道,樓鸩是我引來的。

“進去了,休想毫發無損。”薄情沙啞難聽的聲音充斥着陰狠和憤怒。

不錯,薄情是來複仇的。

我不是。

但是我告訴薄情,我也要複仇。

我猜從前的薄情很讨厭我,甚至和樓鸩一樣想要殺死我呢!只是後來,他遭遇了變故,為了複仇,竟然和自己讨厭的人合作,是不是很可笑呢?

鬼欲章臺可笑的事情,還多着呢!

“你還指望他出來的時候,是你這副模樣?”我笑着薄情的“天真”。

有玉留聲在,絕不可能。

卻見薄情苦苦地扯了扯嘴角,眼裏不甘極了:“我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不都是拜他父子所賜!”

“在鬼欲章臺,還奢望成為‘人’麽?”我轉為譏诮看着他,“這可是遍地惡鬼的地方。”

薄情不怒,反倒十分認真地看着我的眼睛,森然一笑:“你也是!”

“別吓我,我膽子小!”

“呵!”薄情伸手覆上自己臉上的傷痕,溝壑縱橫,五官易位,已經不能稱它為臉了。

薄情從前模樣還不賴,雖然不如君蘭長的漂亮脫塵,也不如玉留聲來的有氣勢,倒也十分幹淨,渾身地書卷氣息。只可惜這副容貌長得太像樓鸩。

如果兩人站在一起,薄情當年就是一朵幹淨的白雲,而樓鸩就是滿身邪氣,随時讓人戒備逃避的烏雲。

年少的薄情本分地做着鬼醫,也曾經有過一段愛情,只是他這樣處處受制于別人,豈有資格談“情”?那段所謂的愛情被我親手掐斷,這也是薄情當年恨我的原因。他當年也不過是個小角色,處置後我便沒有再管過這個人,直到我們在鬼欲深淵重逢。

我承認,已經在裏面待了七天的我差一點就被剛進來的薄情弄死了。

在我奄奄一息的一刻,他停手了。

後來我們竟是一起從那裏逃出來的。

說起來,還要多謝他當年的不殺之恩。

他出來之後,容顏盡毀,關節錯位,經脈纏繞,不可醫治。也沒有人敢醫治從鬼欲深淵出來的人。

從那以後,他只能坐在床上,坐在輪椅上,左手關節扭曲地背在背後,再也掰不會來,雙腿就像是兩個瘤子,無法控制關節,卻可以感覺到疼痛,五官被揉作一團,好在一只眼睛還能看得見,鼻子被長出來的新肉封住,如果不是他重新用刀割開,恐怕也只能用嘴呼吸了。對了,他的牙全掉光了,只能吃粥。

這是鬼欲深淵給他的賞賜。

他問我,想要複仇麽?

我從他的眼睛裏看到了燃燒的火焰,于是我說,想。

從那一刻起,我與薄情就仿佛是綁在一條船上的人,他替我做一些我不願意做的事,而我承諾替他報仇。他自知報仇不易,倒還算十分有耐心。

薄情用只剩下三根手指的右手從床頭的櫃子裏拿出一個烏青色的小瓶子遞給我,說:“漫漿藤是個好東西。”

“只可惜長得醜。”我嫌棄道。

我喜歡一切好看的東西,漫漿藤出現在我的院子裏,完全是一個例外。

“可偏偏能夠幫你。”薄情一語雙關。

若是曾經的薄情,可不會這般自諷,自然也不願與我多言。

長得像潰爛的傷痕的漫漿藤種在離閣樓最遠的地方,它沒有花,只有像手掌一樣的葉子,漫漿藤的葉子比我的手掌大,能遮住那些惡心的藤,可即便如此,我也從來踏足那裏。

遮住了又如何?還不是惡心!

和一些人心一樣。

我自己不是什麽好人,但不代表我可以認同其他的壞人。

人嘛,總要為自己做過的事情付出代價。

我也不例外。

我嘆了口氣,起身離開:“若非你行動不便,我還真不願意來!”

薄情冷哼一聲,倒在床上繼續睡覺。

回到浣魂苑,必要經過礦山。

經歷了大量的死亡,采礦的噪音也減弱了幾分。

“君先生。”新上任的司官朝我一鞠,我點頭示意,他便接着去做自己的事情了。

那個說錯話的司官,興許也被丢到鬼欲深淵去了吧?

尖銳的石塊隔着布墊子鞋,很明顯的咯腳,走到礦洞口,我攔下一個奴隸,問:“今天有人死麽?”

奴隸擡着灰暗的眼睛,語氣木讷地答:“打死了三個,病死了四個,砸死了一個。”顯然,他是新來的,并不知道我是誰。

“以前是做什麽的?”他的眼神有些不一般,我忽然有了興致,便繼續問。

“镖師。”他答,手裏抱着的大石塊緊緊地靠在胸口,滿是血痕和沙石的手用了些力,捏碎了一小塊石頭。

“可是奴隸得罪了君先生?”司官從不遠處跑過來,戰戰兢兢。

我沖那奴隸一笑:“我不喜歡說謊的孩子。”

司官一揮手,跑來幾個衛兵将那個奴隸架住,司官賠笑道:“屬下這就讓他領罪!君先生息怒!”

“憑什麽說我說謊!”他很不服氣,來到這裏,更不服氣。

架住他的衛兵一拳打在他的臉上,他咳了幾下,吐出一口血。

“猜的。”我答。

奴隸冷笑:“這裏連‘人’都沒有,哪裏來的人會‘說謊’!”

“哦?”我玩味地看着他,五官長得很明朗,灰暗的眼睛裏似乎都能燃燒出星火來,随即朝司官說道,“洗幹淨送過來。”

“是!”司官應聲。

礦山洞內,點着火把,因為用過□□,殘餘了濃厚的硫磺味。

洞很大,容納幾百人不成問題,而在兩側,還各有一個很大的通道,那是另外一條開采路線。

這個礦山是七十多年前開始開采的,之前都在在其他礦山開采,一個礦上連續開采七十多年,在外面可是很少見的,在鬼欲章臺也是。

更神奇的是,開采了七十多年,還沒有挖完這座礦山的三成。

礦山并不算大,也不小,和外面那些尋常的礦山差不多大,山石堅硬,出礦豐富,估計再采七十年也沒有問題。

看着嶙峋的洞壁,入目皆是尋常可以猜想的情況。

那麽,震碎那群奴隸心脈的力量,又是從哪裏來的呢?如此威能,礦洞卻巋然不動,實在耐人尋味!

離開礦洞,我慢慢地往回走。

一回到浣魂苑,臨妝便在門口叉着腰等着我:“不知哪裏又送來一個少年!”

“息怒!”我笑着拍下臨妝聳起來的肩膀,“我餓了。”

洗幹淨的少年穿着幹淨的衣裳,別扭地坐在閣樓的屏風後面。

果然還是洗幹淨了好看些。

看到我,他眼裏全是戒備。

沒有恐懼?

嗯,是個好孩子!

“吃飯吧!”我朝臨妝說道,臨妝看了那個少年一眼,哼了一聲跑出去了。

“惹女人生氣,你麻煩大了!”少年冷冷地說道。

我先給自己倒了杯酒,小小地啄了一口,答:“她可不是一般的女人。”

“我知道!”少年的語氣是肯定,不像附和,這倒是讓我生出了一些興趣。

“聰明的孩子,喝酒麽?”我朝他招手,忽的想起來,那個司官肯定點了他的穴道,讓他動彈不得,随即笑了聲,隔空發出指勁,解了他的桎梏。

他呼出一口氣,捏着自己的肩膀緩緩走過來:“胃疼!”

“好孩子,你可知來這裏做什麽?”我問,夾起一口菜嚼着,今日臨妝的手藝退化了,随後把菜吐了,又喝了一口酒。

“肮髒的地方,做肮髒的事!”他別開頭,我一笑。年紀不大,懂的還挺多。

随手丢了酒杯站在他身前,捏起他的下巴俯下身去,我滿口的酒氣打在他臉頰上,熏得他微微紅了臉,礦山旁看到的灰暗的雙瞳也變得清澈,如一雙灰色的寶石。

“你……”他輕輕吐出一個字,臉上的肌肉繃緊,十分可愛。

我倆對視了良久,他的雙眼漸漸失去焦距,我淡淡一笑,放開了他的下巴,回到原來的位置上,給自己盛了一碗湯:“肚子餓就吃,不餓就去樓下左手第四間房睡覺。”

他愣愣地看着我,沒有說話,我喝了口湯,補充道:“晚上不要亂跑,小心又被抓回去采礦!”

不知是不是臨妝今晚心情不好,整桌子的菜只有一兩個好吃,随便吃了點,我便走了,那個少年在我離開之後坐到了桌子邊開始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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