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生日快樂

門那邊安靜了一瞬, 然後是男人的聲音響起:“誰他媽的…”

有腳步聲接近, 開門的是江厭, 江厭一手給他開門, 一手垂在大腿一側,江厭看到季澄的臉色有點複雜,有些驚訝,還有些隐約的抗拒,似乎不是很想在這個時刻見到季澄。

“你怎麽來了?”

季澄此刻沒顧得上看江厭的臉色,他眼尖的看到江厭垂在腿邊的手,有血順着指尖滴落下來。

季澄小聲啊了一下, 伸手抓起江厭的那只手, 江厭一時沒反應過來, 任由季澄将那只手抓了起來, 季澄将江厭的手心朝上攤開, 江厭五指曲着, 眉頭微皺。

江厭的手心有一道三四厘米長的血口子, 那道血口子好像是被什麽利器劃開的, 看着有點深,能從傷口上看到一點翻出來的肉。

傷口乍一看有點猙獰, 季澄還沒來得及仔細看, 江厭已經将手從季澄的手裏抽出來了。

“江厭,你的手!”

季澄手還保持着剛剛握着江厭手的姿勢,面色有點焦急,看向江厭。

“沒事, 不小心劃了一下。”

江厭面色不改,看起來一點都不疼的樣子,反倒是沒受傷的季澄看起來更焦躁一點。

“那麽大的口子,怎麽可能沒事。”

“真的沒事,洗一下就好。”

“不行,得去醫院。”

季澄拉着江厭就要往外走,也沒往門裏看。

這時門裏的兩個人才反應過來,一個人臉色不怎麽好,往門口這邊走了過來,看向季澄道:“這誰啊?”

這男人看着有四十來歲,個子不高,一米七的樣子,應該是江厭的爸爸。

男人雖然不高,卻有點胖,胡子拉碴,國字臉,脖子短而粗,小眼睛,但看外表來說,是個随處可見的普通中年男人。

季澄又将目光往男人身後望去,地上,桌子上,堆了大堆的酒瓶,有啤酒的,還有白酒的,有些酒瓶裏還剩下啊一點酒,屋子裏甚至都能聞到一股濃濃的酒味。

季澄看男人的第一眼,腦海裏就冒出一個念頭。

這樣的男人怎麽看都不像能生出江厭這樣的兒子。

雖然江家的醜事已經鄰裏皆知,但大概是丢人的家庭鬧劇被人親眼目睹,男人的臉色看起來實在是不怎麽好。

季澄看向男人的眼神也不怎麽友善。

“我是江厭的同學。”

男人上下打量了季澄一眼,雖然他不認識季澄身上的那些品牌,但季澄的穿衣打扮,和小城市的高中生有着明顯的區別。

季澄的眼神讓男人覺得被冒犯道,他語氣不善對江厭道:“大過年的,你同學要來怎麽不提前說,上門之前不該說一聲嗎?”

這句話又在指責江厭沒有提前說,又在指責季澄不請自來。

江厭皺了下眉。

“我來找江厭的,不進去。”

季澄語氣生硬道,他很讨厭眼前這個男人,他還沒有這麽讨厭過一個人,是那種發自內心,生理性的厭惡。

季澄不是會給讨厭的人臉的人,但他還是顧忌了眼前的男人是江厭戶口本上的父親,并沒有頂撞的那麽明顯。

雖然季澄已經克制了,但男人卻聽出了季澄語氣裏的不友好,他的眼睛是那種倒三角的老鼠眼,看人的時候有點陰沉,男人盯着季澄看了幾秒,一個女聲響起。

“江厭的同學?喲,你還有同學?你長這麽大我都沒見過同學上門來找你。”

季澄順着聲音看去,江厭身後不遠的地方站着一個女人,女人個子比江厭父親還高一點,皮膚很白,長發卷着大波浪,穿着緊身黑色毛衣,在陽城這樣的地方,很多中年女人身材都有些臃腫,她們為了家庭付出一切,根本沒時間,也沒有打理自己的念頭,但眼前的女人身材卻很好,她骨架有點大,但腰很細,穿着緊身毛衣,贅肉也不是很明顯。

女人挺漂亮,化着濃妝,在室內也踩着一雙黑色長筒靴,身上還挎着一個包,不知道是準備出門,還是剛剛從外面回來。

這樣的女人出現在這樣的環境感覺有些突兀,似乎她不該出現在這樣一個倒閉的廠子的家屬樓裏。

但如果是這樣的女人,倒能稍微解釋的了為什麽江厭的外表這麽優越。

唯一讓人不解的是,這樣的一個女人,怎麽看也不像是江厭父親能駕馭的了的女人。

江厭唇抿了一下,臉色有點難堪。

從來沒有人來家裏找過他是事實,江厭從小就沒什麽朋友,更別說帶回家的朋友,這樣的家庭,展現在朋友的面前,實在讓人難堪。

但沒有朋友這個事實,被女人這樣攤開了說,更加讓人難堪。

江厭手握成拳,攥了一下,又松開,最終還是沒有說話。

“他當然有同學,還不止我一個,江厭可是我們班學習委員,知道明天是他生日,我們班同學都想給他慶祝呢,我就是來找他給他過生日的。”

季澄這話一半真一半假,真的是他确實是來給江厭過生日的,假的是只有他知道明天是江厭的生日。

但有句話他沒說錯,如果知道明天是江厭的生日,一定會有人吵着要給江厭慶祝,起碼那群喜歡江厭的小女孩就肯定會主動要來給江厭過生日。

女人愣了下,又笑了,看向江厭:“明天是你生日?哦…對,大年初四,你瞧瞧,我都忘了你怎麽不說啊?幾歲來着?十七還是十八了?”

江厭沉默了一會道:“我不過生日。”

“行了,該過還是過,明兒個帶你出去吃一頓。”女人道:“你想吃什麽?”

男人哼了一聲,冷聲道:“吃什麽?又出去亂花錢?”

“我兒子過生日,我帶他出去吃一頓怎麽了?”女人道。

“出去吃飯花的誰的錢?”男人怒道。

“花誰的錢?”女人冷笑了下,語氣裏有着毫不掩飾的輕蔑:“江金龍,你以為我花的都是你的錢不成?你那一個月千把塊的夠誰花的?”

“賤人,我草你媽的!”男人怒急:“你吃老子的,喝老子的,十幾年了,現在說不夠花的?老子一個月千把塊,也把你和這小雜種養到了現在!”

“你可還真有臉說的。”女人朝地上呸了一聲:“你那點錢,自己打個牌喝個酒,不問我要都已經夠好了。”

“問你要?”男人道:“你那些錢都是怎麽來的,你以為我不知道?賤人,我早就應該打死你。”

“打死我,打死我你自己活得下去?你要是個男人,就別花我的錢,呸,爛幾把的,懶得跟你說,我出門了。”女人踩着高跟鞋提着小挎包就要出去。

男人一把拉住女人:“你出去幹嘛?剛回來就出去?你他媽又去那裏鬼混?”

女人将男人的手一把甩開:“管你屁事?”

“你又出去要給我生一個雜種讓老子給你養?”男人聲音狠戾道:“我跟你說,你今天別想出這門,還給這雜種過生日?過他媽的生日,你懷上他的那天,就是你給老子戴帽子的那天,老子,老子那天就應該摔死他!”

女人冷笑了下:“摔死了,誰以後給你上墳?你生的下自己的兒子嗎?”

這種家庭醜事,這兩個人說上頭了,竟然一點都不管不顧的,門還大開着,季澄就站在門口,兩人嗓門扯的老大的,季澄覺得應該一整棟樓的人都聽得到。

“夠了!”

季澄突然吼道。

正在争吵的兩人停了下來,看向季澄。

“季澄。”

江厭擡頭看向季澄,眼底有些悲傷,還有點哀求。

季澄心一軟,忍了又忍,最終想要罵出口的話還是沒能說得出口。

他拉起江厭沒受傷的那只手,看向江厭:“走。”

江厭沒怎麽反抗,任由季澄牽着自己的手走下樓。

季澄一路拉着江厭下樓,走出了小區,風一吹,把他的頭腦吹清醒了下來,季澄喘了幾口氣,打了輛出租車:“去人民醫院。”

一路上,兩人都沒說話,到了醫院,過年的醫院有些冷清,但還是有人值班,季澄挂了個號,那醫生看了一下江厭的手:“怎麽弄的?”

江厭頓了一下;“玻璃不小心劃的。”

醫生确定了傷口裏沒有江厭的手裏沒有玻璃碎片,又道:“得縫一下。”

季澄道:“你看,還得縫針,你還說沒事,醫生,以後不會有什麽影響吧?”

“沒事,沒傷到神經,就是手上恢複期比較長,這段時間不能沾水,不要提重物,慢慢恢複。”

趁醫生去準備的時間,季澄捧着江厭的手嘆道:“還好是左手,萬一是右手,那得多不方便,連筆都拿不了了。”

“沒事,應該收假就好了,影響不了什麽的。”

縫完針後,兩人就準備回家了,人民醫院離季澄住的地方不遠,不用再打車,兩人慢慢走着,路過一家超市的時候,已經晚上七點半了,過年超市下班晚,八點就下班,這會超市已經在放下班的音樂了。

季澄腳步一頓,敲了一下自己的頭:“差點忘了!”

他拉着江厭就要往超市走,江厭道:“什麽忘了?”

“我給你定的蛋糕啊。”季澄道:“哎,大過年的蛋糕店都關門了,只有超市還開門,本來人家不做的,我說給三倍,最後才答應了,走吧,得趕緊去取了,我差點忘了。”

季澄說着就要往超市裏走,卻沒拉的動江厭,他停下腳步,看向江厭:“怎麽了?”

江厭看向季澄,搖了搖頭:“沒什麽。”

兩人取了蛋糕,季澄還趁超市沒徹底打烊之前買了點熟食和零食飲料,江厭要提,季澄卻說什麽也不讓他提,一個人提了兩大袋吃的,還拿着蛋糕。

江厭最後好不容易才從季澄手上把蛋糕拿了過來。

回到家,季澄把熟食裝盤,又把小零食和喝的擺了出來。

最後打開那個蛋糕的時候,季澄猛地笑出聲。

蛋糕料挺足的,看的出奶油抹的挺厚,但就是那個審美實在不怎麽好,季澄做的時候,急着去找江厭,只說是朋友18歲生日,讓做的好看一點。

蛋糕是奶白色的底,上面擠了兩個粉白色的大壽桃,還用綠色點綴了兩片葉子,蛋糕上又用紅色果醬拉了幾個花字出來。

——祝江厭18歲生日快樂。

這樣一個粉粉綠綠的蛋糕怎麽也稱不上好看,甚至還有點俗氣。

季澄嘆了口氣,江厭看了一眼蛋糕安慰道:“挺好看的。”

“算了。”季澄無奈道:“條件所限,明年一定補你一個漂亮的。”

季澄跟江厭吃了點熟食墊肚子,又看了會電影,十一點五十的時候,季澄把蠟燭插上了十八根小蠟燭,又用打火機把蠟燭點着,十一點五十九的時候,季澄關掉了燈。

他把蛋糕放在茶幾上,江厭坐在沙發上,季澄蹲在蛋糕後面,拿着手機的時鐘倒計時。

“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生日快樂!江厭!恭喜啊江同學,今天起是成年人了!”

蠟燭在黑暗裏閃爍着溫暖的黃色光芒,燭光映照在季澄眼裏,黃瑩瑩的。

江厭眼裏看不見蛋糕,只看得見季澄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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