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 穿書的真相

金翎苑是市區數一數二的高檔別墅區,環境清幽雅致,三步一亭五步一湖。

遍布的綠植将一棟棟別墅藏匿在綠蔭之下,私密性極佳,從天空俯瞰,屋舍宛如被人工湖道串聯的珍珠,綻放在大片碧綠之間。

商珩匆匆趕到這棟從買來就沒住過太多次的別墅,也不知今天是什麽日子,附近似在維修線路,除了門口的應急燈,苑裏的路燈全熄了火。

遠處傳來幾聲若有若無的吆喝,像在搬運備用電源。

四周黑壓壓一片,唯有月光隐約照亮了小花園裏蜿蜒的小路。

周圍靜谧無聲,商珩匆忙的腳步顯得格外清脆。

來到自家門前,兩盞失去了生命的路燈孤零零立在門口,空無一人。

商珩皺了皺眉,容致沒有等他,難道自己緊趕慢趕還是來遲了?

他剛摸出手機準備打電話,從背後忽而響起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商珩霍然回身,只見樹下緩緩走出一道消瘦的影子。

那人影步履從容,緩步而至,在離商珩三步之遙時停下來。

夜風沙沙浮動着樹梢枝葉,月光自雲層間斜切而下,靜默無聲地橫亘在兩人之間,光影泾渭分明。

“容致。”商珩插在褲兜裏的手摩挲着手機邊緣,蹙眉望着他,“你不是說你打算離開這裏?”

容致的身影在月色下一點點顯露,他依舊穿着兩人初次見面時那身黑色西裝,斯斯文文的銀絲邊框眼鏡,皮膚被月光照得蒼白如紙。

只是神态卻與初見時截然不同了。

“不錯。”

容致鏡片後的眼眸微微眯着,眼尾顯出一絲深刻的笑紋,單手插兜,目光筆直落在商珩身上,是不加掩飾的歡喜。

抛棄了曾經自我壓抑的內斂,隐隐的鋒芒從內至外散發出來。

“商珩,我們終于又見面了。”

“既然如此。”商珩平靜地望着他的眼睛:“今天約我見面,如果是想臨別前與我告別的話,大可不必如此故弄玄虛,拿這種事開玩笑,就算是送別曾經的朋友,我也會來的。”

容致搖搖頭:“我并沒有騙你。我說過,要送你一份禮物。今天來,正是打算告訴你一切你想知道的事情。”

商珩狐疑地望着他。

容致不以為忤,笑了笑:“跟我來吧。”

他也不管商珩是否跟上,自顧自轉身,仿佛篤定對方不可能抗拒觸摸真相的誘惑一樣。

容致很快停下腳步,拉開了小花園的黑色栅欄門,商珩震驚地看着這棟眼熟的別墅,竟然是自家屋子隔壁的院子!

容致打開大門,站在玄關處側着身,回身朝他看過來:“進來說吧。”

商珩皺了皺眉,心念電轉,若是容致當真是放棄了打算離開,卻為何還留着這棟房子?

這時請他進去,真的是臨別前特地為他自己解惑的善意贈言?

他握緊了兜裏的手機,悄無聲息地解開鎖,拇指憑感覺滑向通訊錄——

“你想叫誰一起來喝茶嗎?”容致仿佛猜透了他的心思,微微一笑,“你想叫誰來,我都不介意,無論是溫睿昀,還是顧凜,林予情。”

商珩的手指微微一頓,眉宇舒展,笑道:“既然如此,我就叫溫睿昀一起過來開開眼界。”

容致:“你難道不怕他知道真相?”

“為什麽要怕?”商珩一面說話,一面盲按通訊錄,最近通話的第一行就是溫睿昀,“反正我早晚也要告訴他的。”

就在他即将撥通號碼時,容致卻搖了搖頭,露出一個遺憾的表情:“可惜啊,若是他親眼見到你消失在他眼前,恐怕會發瘋也不一定,我倒挺期待看到他的表情。”

商珩臉色驀然一變,指尖停在屏幕上方,中間的空氣似有千鈞之重,無論如何也按不下去:“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容致難道不是故意框他前來見面,而是真的掌握了什麽東西?而且完全不懼怕被人發現,到底是什麽底氣,讓他如此有恃無恐?

商珩內心飛快地權衡利弊與風險,盯着他的眼睛,問:“如果我不進去的話,是不是你現在就要送我回去原來的世界?”

容致沒有回答,只是面露微笑,彬彬有禮地彎腰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商珩眯了眯眼,嘲弄地勾起半邊嘴角,若是從前,他根本不懼這種威脅,但如今——這家夥,還真是掐住了他的脈門。

商珩輕輕吐出一口濁氣,邁開步子,一步一步向他走去——

即将進門時,兩人對視着擦身而過的一瞬,商珩用小指,勾出串在鑰匙上那只小綿羊毛氈,趁着昏暗夜色遺落在了容致家的小花園裏。

“咔嚓”一聲,大門合攏。

又過半小時,小區裏的供電終于姍姍來遲,路旁的路燈和監控指示燈逐漸亮起,默默恢複了工作……

※※※

進了屋,商珩不動聲色地打量四周的布局。

容致別墅內的裝潢是淡雅的歐式風格,平平無奇,中規中矩,似乎并未曾花太多心思。

所有的窗戶都是緊閉的,嚴嚴實實拉着窗簾。

容致走在前面,商珩默默盯着他的背影,對方身體素質并不算好,自己出手的話有八成的把握可以制服他,可是容致不會想不到這一點——他依仗的底牌究竟是什麽?

“到了。”

容致推開走廊盡頭一扇門,柔和的壁燈照亮了屋內的情景。

那是一間書房,牆壁鑿空後嵌入了整面牆的書櫃,密密麻麻擺滿了各種書籍,書櫃對面的牆上,用圖釘釘着許多照片,上面全是商珩的熟人。

最中央正是自己的照片,商珩想起那天在慶功宴酒店房間裏,從容致包裏掉出的照片,微微蹙眉:“這個癖好可不太好。”

“随便坐吧。”容致像一位友善好客的主人一樣招待他,“想喝點什麽?”

商珩冷淡道:“不必,說正事吧。”

容致像往常那樣給他倒了杯咖啡,見對方不接,也不勉強,咖啡杯擱在他身邊的小茶幾上。

他在商珩對面坐下,一種怡然自得的閑适姿态。

“看到上面的書了嗎?”容致緩緩開口,見商珩疑惑的視線落在書櫃上,才繼續道,“其中有一本,是你的書。”

商珩倏爾一怔,随即隆起眉頭,他的書?什麽意思?

容致沒有讓他等待太久,低頭喝了口咖啡,繼續道:“在左邊那一排書櫃,中間那行書架,從左數的第一冊 。”

商珩來到書架前,第一眼就看見了容致所指的那本書,書脊上寫着自己從未見過的書名,作者名叫謝致。

他沒有急着把書從書架上抽出來,瞥了容致一眼,心裏思索着作者名,有點耳熟,似乎在哪裏聽過。

“這本書,是以你為藍本的小說,裏面的主人公就是你。”容致慢條斯理地道。

“對你而言,‘那邊的世界’是現實,這裏是書中世界,而對于這裏的人而言,這裏就是現實,而你卻是一本小說裏的人物。”

這句話猶如一聲驚雷,在商珩耳邊轟然炸響!

他才是小說裏的人物?紙片人?!

為了驗證容致的話,商珩立刻抽出那本書,封皮的白色的,他才翻開第一頁就呆住了,裏面描述的內容,不正是自己讀書時的童年嗎?

不斷翻着書頁,一目十行浏覽,越往後看,他的心越往下沉,那都是他經歷過的事……

這本書似乎放在角落無人問津很久了,灰塵随着翻書的動作彌漫開來,商珩忍住咳嗽的沖動,揮了揮手。

他的心髒被一只尖銳的爪子死死捏住,呼吸都被扼住了,雙頰的肌肉冷硬如石膏,清晰地繃出顴骨的形狀。

商珩面上無甚表情,內心卻掀起了一股驚濤駭浪。

究竟是他作為書中人在現實世界活了過來,還是像記憶中那樣莫名穿越到了書中世界?

究竟哪邊才是現實?哪邊才是書?!

容致仿佛再次窺見到了他三觀即将坍塌的內心,道:“其實,或許兩邊都是真實,兩邊又都是書。”

商珩從書頁裏擡頭,死死盯着他:“你還知道些什麽?”

容致從書櫃的另一側,抽出一本厚度相差無幾的書,黑色封皮。

商珩一眼就看見這本書的書名,竟然和使他穿越的原着小說一模一樣!

他瞳孔微縮,聲音低沉得有些嘶啞:“這兩本書……就是穿越的秘密?謝致,就是你?這本以我為主角的書,就是你寫的?”

容致贊許地點點頭:“在‘那邊的世界’我随母親姓,姓謝。你或許已經把我忘記了。其實我早就跟你說過,我們是中學時代的同學。”

電光火石之間,商珩赫然想起容致把單身公寓租給自己時,曾随口提及他們兩人的高中,和一些往事。

原來他說的并不是原書青梅竹馬設定的劇情,而是‘那邊世界’的回憶。

謝致……謝致……

商珩擰着眉頭,似乎确實有過這麽一個同學,十幾年過去了,記憶早已模糊,但是他的相貌……

容致仔細端詳着他每一個細微的表情,自嘲地輕輕一哂:

“你會不記得我,也很正常,你那時就是學校裏樣貌出衆的風雲人物,怎麽會記得角落裏,一個愛不說話,默默無聞,總是被人欺負的弱者?”

“一個……長相難看的透明人。”

商珩心中愕然,他想起來了!

中學時代,班上确實有過一個模樣難看的學生,身材矮小,身體嬌弱,常年用劉海遮住臉,生怕被人嘲笑,總是受其他同學欺負,動不動就哭鼻子。

永遠坐在教室的角落裏,性格孤僻,家境也不好,父母離異後随了母姓,被人欺負了也無人替他出頭,只能自己忍氣吞聲。

那人就叫謝致。

如今站在他面前的容致,姓名樣貌完全不同,就連陰郁孤僻的性格也大變了樣,絲毫看不出過去的影子。

商珩中學時便與謝致沒有太多交集,現在幾乎變了個人,更是完全認不出來。

他皺着眉頭,黑沉的目光把容致盯着:“光憑這書,如何回去原本的世界?”

容致從茶幾上拿起一枚小小的金屬打火機,輕輕一聲火石擦響,黃色的小火苗竄起來。

他一手拎着書,一手舉着打火機,輕描淡寫地道:

“很簡單,燒掉它,你在這個世界,就不存在了,并且,不可逆轉,永不會再回來。”

一瞬間,商珩倏然睜大雙眼,屏住了呼吸!

原來如此,他掌握着這書,随時都可以燒了它,難怪有恃無恐!

商珩眼前一陣昏黑,強迫自己定了定神,手裏緊握着自己的那本書,目光游弋。

容致透露出來的信息,實際比他說的更多。

如果說燒掉另外一本,自己就會回去,那麽換句話說,是不是燒掉自己手裏這本,他就會永遠呆在現在的世界了?

“你在找打火機嗎?”容致搖搖頭,“不必找了,這裏沒有。”

“這麽說,我的猜測正确,這本也是可以燒的?”商珩目光停頓,視線裏的容致卻越來越模糊。

容致淡淡道:“想知道書的秘密,總是要付出代價的。縱使你再小心,也一定會翻看它。”

商珩單手扶住書架,另一只手已經無力地快要握不住書了,耳邊盡是嘈雜的嗡鳴,大腦意識逐漸混沌,他明明沒有喝容致遞來的咖啡……這書……

啪嗒一聲,白色封皮的書掉落在地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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