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曾入夢中
得罪了三公子,二公子又是一副極其冷淡的态度,雖然蚌女們也沒對小狐貍打罵克扣,可是小狐貍的日子還是越來越難過起來。
阊邙依舊還是那麽忙,整個海宮裏,小狐貍甚至連一個願意停下腳步聽它說話的人都找不到。它只能每天在空蕩蕩的殿宇裏跑來跑去,窩在琉璃柱上曬月光,偶爾到花園裏追逐着彩色的蝴蝶。有時候也能看到纏在樹上的岚洹,然而金小龍對它不理不睬,它也不敢上前跟打招呼,只遠遠看一眼,還是自己滾到另一頭自己玩自己的。
每天努力修煉的岚洹有時候會睜開眼看小狐貍,冷哼一聲:玩物喪志,過多少年還是一只蠢四爪!
有時候三公子會故意給小狐貍下絆子,奈何龍子與幼狐的差距實在太大,小狐貍就算是摔得鼻青臉腫或者叫蜜蜂蜇得滿頭包或是遇到其它倒黴的事情,也只是當自己運氣不好,一點兒也沒察覺到是有人在背後動手腳。蚌女們也不會多管閑事說出來,只是有時候臉色冷淡替小狐貍收拾弄髒的毛發——小狐貍已經越來越會看臉色了,它知道把自己弄髒的話,蚌女們雖然不說話,其實是不高興的。
岚洹無趣,也不再故意時時針對小狐貍,不過欺負小狐貍拿它出氣已成了習慣,有時候遇上不順心的事情,便還是來捉弄小狐貍。反正二公子視而不見,蚌女們不會多嘴,只要大公子不知道,三公子做什麽都可以。
小狐貍過了許久才慢慢反應過來,并不是它一陣子運氣不好天天要倒黴一陣子又運氣什麽事都沒有,而是有人捉弄刁難它。它那時還有點傻,就直接跑去問岚洹:“我今日掉進花池裏是不是你弄的?”
岚洹懶洋洋曬月光,眼睛都不睜開。
小狐貍抱着自己的大尾巴,想來想去,覺得還是可疑:“是你又欺負我!”
岚洹道:“你是什麽東西,也值得本公子欺負你?”
小狐貍聽這話愣了,它雖然有些害怕金小蛇,打起人挺疼的。可是它心裏,也把金小蛇當做了自己的小玩伴,雖然它們沒在一起玩過。可是畢竟海宮裏,只有它們兩個小孩子。
小金蛇雖然向來高傲得不得了,可是也沒有這句話來得傷人。小狐貍悄悄往後縮了縮,大尾巴更抱得緊了:它算什麽東西呢?它是一只小狐貍,被龍子養在海宮裏的小狐貍,還要算什麽呢?
岚洹道:“她們沒有教你規矩麽?本公子乃是北海龍子,不是什麽貓啊狗啊随意就可以搭話的,你見了我要低頭跪拜行禮,我未準許,你不許起身擡眼看我。何況這般與我說話!”
小狐貍小聲道:“我不能與你說話麽?”
三公子扭過頭去,沒理會它。
二公子正看見了它們,過來說了一句:“叫她們仔細教它便是了。”
看着遠去的龍子們,小狐貍把自己緊緊縮成一團,久久才小聲喚了聲“阊邙……”,便再沒說什麽了。
果然蚌女們開始教導它讀書識字,教它規矩忌諱。阊邙來的時候,正看到小狐貍把小爪子搭在書卷上,不知在讀些什麽。見了阊邙,小狐貍便丢了書卷,蹿到阊邙腳下,又停下,擡起小腦袋只看着阊邙。阊邙低頭看它,似是等它開口。
小狐貍躊躇着,小聲喚了聲:“大公子……”
阊邙把它抱起來,沒說什麽,依舊聽蚌女們彙報這段時期的情況,聽到蚌女們說小狐貍已經開始識字,點頭不語。
雖然蚌女們教了什麽叫做逾矩,可是阊邙的懷抱那麽舒服暖和,又是這許久沒有見到他了,小狐貍就當做自己忘了她們的話,喜滋滋窩在阊邙懷裏。它沒問阊邙為什麽許久沒來看它,也沒問明日阊邙還來不來,它只是緊緊抓住眼前這珍貴的片刻,好好感受阊邙的溫暖。
呆半天,才恍然驚覺阊邙居然在等它回話,它眼珠子一轉,便看到蚌女藏着冷淡後的不悅,爪子無意識抓緊了阊邙的衣領,小聲問:“什麽?”
阊邙道:“你可想要随我修行?”
小狐貍瞪大眼睛:自小就生活在海宮這靈氣充沛的地方,又用了許多靈果靈泉,它靈識早開,只是還是散漫着過日子,并未開始修行。它雖然懵懂,也知道豔羨岚洹等人出神入化的厲害手段。只是它什麽也不懂得,也無人教它,所以也就沒生出什麽心思。
阊邙居然問它可願修行,還是随他修行!
小狐貍欣喜若狂,連連點頭,忙道:“願意願意!”
阊邙靜靜看它,不知在想些什麽,見小狐貍這般高興,眉眼中的神色似柔和了些,他道:“好,我便教你修行,了你心願。”
小狐貍大着膽子去蹭他衣裳,喜滋滋點頭道:“我必定用心修行,也要像你們一般才好。”
阊邙道:“明日便有夫子來教你,先識字讀書,打坐靜修。”
——也還是別人來教它,并不是小狐貍想象中跟着阊邙學。
雖然不能與阊邙一起修行,可是小狐貍心裏依然像吃了蜜一般,甜滋滋的。因為阊邙對它說了:“不必叫我大公子。”
他準許小狐貍喚他的名字。
小狐貍把自己塞進被窩裏,小聲把阊邙兩個字翻來覆去念了許多遍,實在樂得高興,又翻了幾個跟頭,一不小心掉下了玉床。
房內一個人沒有,小狐貍摸摸摔疼的小屁股,又喜氣洋洋念叨阊邙去了。
那時候的小狐貍,其實是很快樂的。
而遇到顧晏明的時候,繁袖已經不記得快樂是怎麽樣的一種心情了。
然而凡人果然是極其有趣的,顧晏明知道自己錯認了,對繁袖卻還是那般癡迷姿态。他故意向繁袖作揖行了個誇張的大禮,含笑道:“小生無意誤入此間,欲往前方一探究竟,公子可願與我同行?”
繁袖沒什麽不可以的,只是記得凡人若闖入妖族聚集地,十有八九沒有好下場,便将腦後的發帶解下來,系在了顧晏明的手腕上。一擡眼便看到顧晏明怔怔看着自己,眼中癡迷如身陷夢中。他往後退了一步,道:“好。”便往前行,顧晏明連忙跟上,兩人便一起去了萬妖夜市。
夜市果然如同傳說中一般,奇珍異寶比比皆是,千奇百怪極其熱鬧。顧晏明乃是凡人,自然被震駭得目瞪口呆。可憐繁袖也是沒見識的,看得眼花缭亂,什麽都新鮮至今。兩個第一次見大世面的土包子,一起逛這夜市,倒也合拍。
路過角落邊上一個賣燈籠的小攤子,學着人間上元集市一般,挂着許多奇形怪狀的燈籠,下面貼着許多謎語,若是猜中,攤主便送一只燈籠。然而在萬妖國,可用來照明的東西太多,沒多少妖族需要燈籠,何況是要猜謎這般麻煩費腦子。故而燈籠攤子生意并不好,冷冷清清半個人都沒有。繁袖卻頓足不前,仰頭看那朱紅色的仙鶴壽桃燈籠。
顧晏明輕聲問他:“你喜歡這個?”
繁袖搖搖頭,沒做聲。然而顧晏明已經上前與那三個腦袋的攤主交涉起來,要買它的燈籠。攤主把他們二人上上下下看了,道:“不賣不賣!”
顧晏明道:“若我猜中謎語,可願賣我?”
攤主道:“你若連猜中十個,我就送你!”
于妖族而言,那些藏頭藏尾非要拆開打亂把話說得複雜的謎語是極其頭疼的,它們不耐煩也不會解密,只喜歡直條條有一是一。對身負才子之名的顧晏明而言,猜幾個小謎語不過是手到擒來的消遣。于是便将十個謎語一一猜中。——這些謎語,也是自人間書本上如數抄來的,有些顧晏明見了頭兩個字便知道問的是什麽,如何不容易?
攤主不知道底細,被顧晏明折服,于是心甘情願把那燈籠送給了他。顧晏明接了燈籠,就給了繁袖,道:“你若喜歡,我便送你。”
除了阊邙之外,繁袖還從沒在別人手上收到過東西,一時也不知道該怎麽辦。顧晏明把燈籠塞進他手裏,柔聲道:“你若不要,我的心思就全白費了,你也只可憐我,就莫推拒了。”
繁袖看着手上的燈籠,抿嘴露出個笑容來。
顧晏明如獲至寶,于是一路上使出渾身解數,只為了逗繁袖開顏一笑。繁袖真是這一輩子都沒遇到這般的人,說話好聽,十分的溫柔體貼,萬般都想得周到,最要緊的是,他心裏眼裏滿滿都裝着自己,自己一颦一笑對其而言,便是天大的事情。
他沒遇到這樣的,沒有緣由,不必拿什麽去換取,只是一門心思對自己好的人。
雖然只是個凡人。
他們在夜市上逛了許久,也惹來了別人奇異的目光,有一個戴着黑帽子渾身黑乎乎的人湊上來,問繁袖:“你是北海的什麽人?”
顧晏明只覺得那人身上一股子潮濕的腥氣,見繁袖亦是颦眉不語,便護在他身前,道:“這位兄臺有何事?”
那黑炭道:“好奇怪!你們不是我海族,怎麽身上都有我北海龍子的氣息?”而且看繁袖的通身上下,雖然并沒有什麽奪目珍寶,可那材質繡工,別的妖族可能不認得,可海族的人看了,便知道都是極其名貴的珍品。所以奇怪來問。
又把繁袖上下打量了,突然想到什麽,露出驚詫的模樣:“你是阊邙大人的……!”
繁袖聞言臉色不好,突然打斷他道:“你認錯了。”,便要走。
那黑炭卻已認定繁袖正是北海大公子的雙修伴侶,滿臉驚駭不解,似有一肚子話要問。顧晏明卻擋住他,道:“兄臺必定是認錯了。”
那黑炭也不欲生事,皺着眉看他們一起離去,嘴裏念着奇怪。
叫那黑炭一擾,繁袖整夜攢起來的好心情都消失殆盡,眉眼裏一片郁結之色,也不看左右,只往前走着,似要尋無人之處躲起來一般。顧晏明便跟在他後頭,亦步亦趨。
兩人就這麽離了熱鬧的集市,到了偏僻地方。
頭頂的月亮依舊皎亮如玉盤,月色下的河水潺潺流動,有白色的香花,悄無聲息開滿了枝頭。繁袖手中的燈籠泛着幽幽的燈光,投在他臉上,越發美得不盡人間煙火,叫人屏息驚心。
顧晏明越發覺得自己是入了哪一個美好至極的迷夢裏。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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