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往世流影(完)
紅狐躺在焦黑的泥土上,劇毒漸漸模糊了雙眼,有腥甜的水從胸膛裏湧出來,染濕了皮毛。
它隐約看見巨大的黑色神龍平地而起,直上雲霄。
“原來我認錯了,不是石頭,也不是黑蛇……”它努力睜眼,想要看得更清楚些,卻是徒勞,黏糊的東西沾在了眼睛上,叫它看什麽都像是蒙上了一層暗紅色的紗。
小雀兒叽叽喳喳的聲音在頭頂上盤旋,似乎極其着急,翅膀上滴着水。
下雨了麽……莫替我擋雨,我不覺得冷的。
“他原來是這般威風厲害的,我卻沒想到。……果然不好。”
它對小雀兒說要那人欠下恩情,好叫他日後不能丢下自己不管,無論自己是生是死,必然是要報答的。可是下一輩子的它還是它麽?那應該是另一個人了,與這輩子沒有關系的。而且,那人想必也是因為養傷,才在它的樹下歇歇腳。若是因此惹上了它這般的大恩情,日後不報不行,要報也是累贅麻煩。那人心裏只怕也會懊悔為何要選中那株榕樹,大呼倒黴的。
紅狐想,我錯了。真的要死了,我才知道,我是不想他報答我的。我喜歡他,不想逼迫他做他不想的事情,不想他是因為不得不而跟我在一處。
我能遇上他,喜歡他,他陪了我這許多時日,已經是很好了。若是他走了,我再見不到他,雖然要想念,想必也是理直氣壯的想,不會心虛的。
“小雀兒,幸而他本來不必我來救……”
它含糊不清地說着,自己松了口氣:這樣便不算什麽恩情了。不必叫他為這一段事情而拖累,束住了手腳。
小雀兒的聲音尖銳起來,雨滴也漸漸消失了。似乎有什麽人,黑色的高大的身影,籠罩住了它。
它覺得應該是那人,又想不到他為什麽還要回來,看不清楚,睜眼都吃力,努力笑了笑,道:“我本來要設下圈套,謀算你的,現在後悔了……你莫、莫要厭惡我……”
阊邙手中拿着的卻是紅狐之前吐出的狐珠。妖珠是于妖族而言,無異于性命,輕易不會離體。可是紅狐卻拿出來,不惜損耗狐珠來替沉眠的黑龍療傷。
封閉了所有知覺的阊邙因此才醒了過來。——不醒,金環蛇也要不了他性命。
紅狐的代價不可謂不高,它闖毒陣中了劇毒,狐珠強行離體,現在因氣息過于微弱,狐珠不能再回體內。如此,它若死去,便沒了什麽轉世,只怕就此便要魂飛魄散。
小雀兒尚不知道,哭着沖阊邙喊:“報恩!報恩!你要報恩!要尋它轉世和它在一起!”
紅狐眼皮動了動,似乎要沉沉睡去,夢話一般:“我不要……”
阊邙替它擦去眼角的血跡,問:“你要什麽?”
“變成人……真正變成人……是……什麽滋味呢?”
因疼痛而蜷縮的紅狐似乎越發小了,尾巴緊緊貼着身子,四爪抱着肚子,好像冷極了。它再不言語,紅色血跡也不再蔓延。
然而赤紅色的皮毛卻開始像是被水洗幹淨一般,漸漸褪去了色彩,一縷一縷變得雪一般的白。
小雀兒凄聲厲喊:“紅狐!紅狐!”
它什麽都說不出來,只能一遍遍喊着紅狐。可是就算是它此刻也知道了,紅狐這是要魂飛魄散,它沒有轉世了。
阊邙把已經僵冷,漸漸就會消散幹淨的紅狐抱起來,把狐珠放在它的額上。狐珠的顏色愈來愈黯淡,在紅狐額上靜如同一件死物。
“好看。”
他突然道,無頭無腦的,不知道是在說什麽。
“那滋味你嘗過就知道了。”
他低聲道着。金色的光芒籠罩住狐珠,狐珠上漸漸有光彩流溢,自己緊緊附在紅狐額上。
紅狐身上的顏色掉得越來越快,與此同時,狐珠也愈發紅豔。等到紅狐化作一團細砂,消散在風中後,狐珠已經變得如鴿子蛋一般大,顏色如同烈火,隐隐還有幾絲雪色在流動。
阊邙握着狐珠,直直□了自己胸膛,把藏了紅狐魂魄的狐珠放進去。
——幾百年後,海宮裏便多了一只毛色顏色有些雜的小狐貍。
五百年前狐妖為救龍子而喪命,龍子尋了它轉世帶它回海宮。可是繁袖進海宮才不過百年。狐妖若死,想必很快也就投胎了,龍子要尋它,也是眨眼間的事情。如何要過了三四百年,才尋到狐妖轉世?——這麽大的破綻,卻沒人想過察覺,想通其中緣由。
從來就沒有什麽轉世。
阊邙強行把本消散的紅狐魂魄封在狐珠裏,把它放在自己的心口,拿自己的精血修為養着。養了幾百年,才讓那些破碎的魂魄聚合完整,世間才又有了一只紅色狐貍。
阊邙不似紅狐心思外露,什麽都寫在臉上,他行事從來不做解釋,旁人看了都覺得古怪,可是琅尹身為他的親弟弟,也能看出點端倪。
前龍帝是他們兄弟的生父,彼此卻不親近。兄長身為長子,自小因天資出衆而受到前龍帝的苛待。是的,苛待,琅尹什麽說起來都要用這個詞。前龍帝似乎把阊邙當做了一件不會疼的兵器,不許他說做不到,不許他敗,只能強大,只能勝。這樣的重壓之下,阊邙居然也挺過來了。他變得越來越強大,沉默寡言,沒有任何事情能叫他退步不前。
正因如此,所有人,包括心思缜密的琅尹,都不奇怪後來的大公子為什麽會那般不近人情,像是沒有任何感情和欲*望的石雕神像。
五百年前,前龍帝入魔作亂,死傷無數,天地間沒有誰是他的敵手。天庭想要北海諸位龍子,尤其是阊邙出戰。他們的叔叔,現在的龍帝卻極力拒絕,為此與天庭差點吵翻。等到叔叔也負傷落敗的消息傳來之後,阊邙換上戰甲手執神戈像一座永遠屹立的高山一樣守在了海宮門口。
琅尹抱着還不懂事的小金龍遠遠立着,安靜地陪着自己的兄長。岚洹還沒能明白發生了什麽事情,只問:“兄長要去打架了麽?”
琅尹摸摸它的小龍角,什麽都沒說。
他們生為龍子,亦是龍帝親子,龍帝作亂的事情他們當然不能置身事外。可是天庭的人來請諸位公子出戰的時候,阊邙說“他們不行,我去”。
就算天塌了,北海也還有他大公子給頂着。一個人。
北海阊邙誅殺魔帝不可不謂之大功一件,可是也有人說,居然能親手弑父,想必這位大公子也不算什麽好東西。岚洹為此掀翻過某位仙人的仙閣,在某次大型的宴席上當着所有人的面把幾個閑言碎語的家夥狠揍了一頓踩在腳下。而二公子琅尹脾氣好,不會動手,只會笑着讓對方恨不得自己是個啞巴從沒有談論過任何北海相關的事宜。
無論在什麽時候,包括知道兄長是封淵的現在,琅尹也從來沒有覺得阊邙是個無心無情的怪物。只是因為前龍帝,因為那個該死的封淵,所以才把兄長變成了現在的模樣。——只有先把人變成像高山一般堅韌不催,像深海一般平靜無波,才能用自己的心封印住萬仞深淵。
而在尋到下一個封淵之前,阊邙都必須做好一個完美的沒有任何情緒波動的牢頭,一件冰冷的永遠不碎的容器。
可是五百年前,這件完美的容器內部出現了一絲裂痕。黑龍阊邙到底不是真正的物品,他能夠幹淨利落地殺死生父,卻不能不被此所影響。而一旦生出額外的屬于他自己的情緒,封印便會動搖。
阊邙應該從變成封淵那一刻起,便習慣了不斷抹殺自己的情緒,從而穩住封印。所以五百年前那一次,他沒有回到海宮或者任何一個他該去的地方,而是落到了小小的毗涯山,封閉住自己的七竅和知覺,強迫自己在那死一般的黑暗沉寂中慢慢平息心緒,直到再次恢複成那個沒有一絲破綻動搖的強大龍子。
可是傻笨癡心的紅狐,卻通過那種笨拙幼稚的方式成為了龍子的變數。他居然會花上那許多年去修補它散碎的魂魄,讓紅狐能夠重回世間,然後把它帶進海宮,日夜與它在一處。居然就讓那只什麽都不知道的小狐貍在自己心底住了幾百年,從此便沒出去過,讓它能夠在他荒蕪空寂的心裏橫沖直撞,弄出越來越多的裂痕。
龍帝後悔當初一時心軟,讓小狐貍進了海宮,天庭那些人想必是懊悔沒有早早除去小狐貍以致成了大患。可是往前細細追溯,琅尹只恨最初他們因無能而想出以人封淵的法子,恨前龍帝要選中兄長。
琅尹的動作不小,自然驚動了龍帝,龍帝問他:“你想做什麽?”
“如我兄長北海阊邙那般的人,怎能叫一個封淵困死,變成一件可笑的容器?”琅尹絲毫不懼,直直對着龍帝的質問,“三界諸仙大妖難道真的奈何不了萬仞深淵,一定要以人為犧牲?我不信。”
“你可知你在做什麽?一旦不好,深淵有異樣,你可想過是什麽後果?”
“我為何要想?這些事情是三界衆生的,也該三界衆生來擔,憑什麽只我兄長一個人背負?他已經擔了這幾百年,難道還不夠?”
向來驕傲護短的龍子,既然已經下定決心,便不會退讓半步。
“叔叔,你當着我的面特意與兄長說話,莫非你就沒有想過我會起疑心?”
龍帝懊惱悔恨這麽多年,看着阊邙把自己逼得越來越狠,終于也忍不下去了。難道他就沒有想過,讓琅尹知道封淵,然後等着琅尹出手,無論做什麽,也總比眼睜睜看着阊邙徹底瘋掉或者徹底變成無心無情的怪物要好。
龍帝撐着額頭,一時竟無話可說。
“我知道有人想要封淵毀掉,我也想。只要他們的作為不會損害到兄長,我也可跟他們合作,就算他們是些魔物。”琅尹絲毫不覺自己說了怎麽大逆不道的話,“叔叔,我不必你出手幫我,你只要視而不見裝作什麽都不知道就行了。”
龍帝嘆息沉思,最後問他:“那只狐貍……”
琅尹道:“不管是什麽東西,既然是兄長喜歡想要的,兄長便該得到。”
但是琅尹并沒有出面去找繁袖,是繁袖自己,在見過了蒙着眼睛行為異常的阊邙之後,想盡辦法聯系上了二公子。
“哦,兄長并沒什麽不妥,只是封淵而已。”
看見魅狐像是被什麽狠狠擊中而碎掉一般,彎曲着身子痛得哭不出來,琅尹神色平靜,像是在閑聊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情。
“當初你願意為他死,現在呢?”
作者有話要說: 祝高考的孩紙們都能超水平發揮,心想事成考到理想的學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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