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來人可待

天空像是宣紙上傾倒了濃墨,濃厚的陰霾渲染開來,再看不見其它的色彩。狂風呼嘯着從四面八方湧來,在烏色的雲層中撕開無數的口子。

馬上要成年的廉芠身形已經拉高了許多,像是十七八的少年,只是太瘦,眼珠黑得濃墨一般,裏頭藏着多年不散的怨鬼。他擡頭看着天空,紫色的雷電在碎裂的雲層中若隐若現,蓄勢待發的樣子,好像下一刻就會狠狠劈下來。

他身後的血池已經枯竭,只剩下薄薄的一層,馬上便會粉碎的脆弱的血紅色的紙。血池裏拿巨大的雕像上布滿裂紋,搖搖晃晃地不斷往下簌簌落着石塊,岌岌可危。黑色的蛟龍則困縮在池子中,悄無聲息,似乎也不能動彈。

他默然擦去嘴角的血,看着自己削瘦細長的手指,咧着嘴做了一個奇異的扭曲的笑容。

他馬上就要敗了,這是早晚的事情。可是這蛟龍還沒成年。

成年妖獸與未成年妖獸的力量,自然是不同的。

“蛟龍化龍,天地變色,這種情景我沒看過,這天地也多少年沒見過了?”

不親眼看見,豈不是可惜。

他咬破自己的手指,手腕,任由鮮血從十根指尖往下如雨般滴落,口中念念有聲。

他到底是曾經侍奉過火神的異獸,失傳湮沒的上古禁咒記得一二,便足夠他最後一搏扭轉乾坤了。

第一道巨雷落下來。

廉芠的發色像是中了劇毒的花草,正在華年卻于瞬間枯萎,唇上亦是血色褪盡,整個人頓時灰白頹敗如遲暮老翁。可是他心情卻異樣愉悅,甚至無法控制住自己嘴角的笑紋。

笑起來依舊是森冷而扭曲的。是污水裏的種子,長在黑暗中,永遠也不會變成陽光下的鮮花。

雕像轟然坍塌。

血池已經完全枯竭,然而在蛟龍周圍,漸漸有有紅色的光芒在閃爍。

隐隐的龍吟從天邊,從池中傳出來。

無數的巨雷落下,劃在黑色的天空中,照亮了此間所有人的眼睛。

龍吟交疊,嘯震天地。有黑色的身影,巨大的,帶着萬獸臣服的威勢,帶着肆虐的風和怒吼的雷,自下而上,直上九霄。

風雲交錯,雷電交彙,迸發出明亮刺眼的光芒。黑色的雨水整盆整盆往下灑,整個天地都在晃動,似乎是膽顫的臣服,因為天與地之間,這巨龍間的交戰。

已經垂垂老矣的火光獸已經沒有力氣看滿天雷電,他仰面倒在廢墟上,任由污濁的雨水染髒了衣衫。窮途末路,狼狽至極,也只剩下了最後一口氣。

想來也沒什麽好後悔的。他是火神的下屬,當年卻支持了水神,水神落敗被殺了,火神罰他生生世世永不得解脫。果然,就連火神自己都消失了,他還在生生世世被困着,不得解脫。可是那又怎麽樣,就算如此,他也沒叫人忽視了去。最後便是輸了,他也把魔蛟給成就了,想必天庭龍子們要大大苦惱一番,有個不好,叫魔蛟滅了三界也是可能的。想到最後給他們留下的這麽個大麻煩,他還有什麽不能得意的?

可是此刻,他卻沒什麽心思去看魔蛟,看龍子與魔蛟之間的争戰了。

想必是耗盡了命力的緣故,此刻只覺得累,擡不起一根手指,也不想動一下,就這麽躺着,雨水落下來,濺進眼睛裏,有些疼,卻還是不想動。

那時候也是這樣的。它還懵懂着,因為燒了丹熏山,燒死了所有的族人,被耳鼠族追殺。它從天南逃到海北,最後甩掉所有的追殺,逃到了朽木山。那時候它心中甫松了口氣,虛脫無力,一腳從高高的崖上落下來。

正好落到蛇的腦袋上。

它便那麽躺着,一根手指都不想動,也沒了力氣,心裏隐隐約約不甘心,卻也無可奈何,只能認命了。

蛇用尾巴尖戳着它,把它吊在自己尾巴上,咕咕哝哝着,卻是找了幾顆果子,擠破了皮把汁水給它吮吸。

那真甜。

吃的那些果子,甜得發膩了,熟過頭的漿果,汁水那麽多,若不很快吃完,便就要弄得一身都是。它吃得渾身髒兮兮的,還弄髒了蛇,

蛇是個愛漂亮的,雖然一直嫌棄自己黑黝黝的尾巴,卻從來都極為愛惜得保養,非得要幹幹淨淨的。若是弄髒了,蛇必定是要生氣。可是那時候蛇也算了。

想必是那時候它太狼狽了,所以蛇就不忍心了。

小田鼠,小田鼠。蛇每天都念念叨叨着,傻的,笨的,被人欺負的,弱小的,什麽都不知的小田鼠。被保護着的小田鼠。

廉芠恍惚想着瑣碎的事情,模模糊糊有一點遺憾。蛇每次都說自己尾巴難看,可是并不難看,成人之前的蛇依舊很好看。可是這話卻沒能說過。

別的人,誰會對蛇說呢?雖然他那般嫌棄自己從前的樣子,可是若有人說好看,說喜歡,他必定也是十分歡喜開心的。

反倒是成人之後的樣子,竟有些像那只魅狐,那般魅惑的眉眼,豔光四射。不像是他了。

雨下得越來越大,渾身都泡在雨水裏了,卻也不覺得冷了。

大地一陣晃動,佘竹汝尖叫起來:“快走!”他緊緊攥着繁袖的手,不敢放松分毫,“天啊外面簡直瘋了,天要塌了!”

他拿繩子綁着熊三,又拉着繁袖,艱難地帶着大家往外逃。

“我們回朽木山!”風雨太大,窗子都卷沒了,雨水飄進來,滿屋子都濕淋淋的。一張嘴,雨水便濺進來,說話都難,雷聲中也聽不清楚,非得要大聲喊。然而繁袖卻停了腳步,側首不知聽到了什麽,突然道:“你們先走。”

“你說什麽?……你說什麽?!我不會丢下你不管,咱們三個一起來,也要一起走!”

“回朽木山不難,等到天放晴了,你便可帶着熊三回去了。”

“我當然要帶着他回去,你也得回去!還有小田鼠,回去找他,咱們幾個人一起躲在朽木山,管它外頭天塌了沒!”

繁袖卻道:“若是他不在朽木山了呢?”

佘竹汝沒聽明白,看着繁袖垂首黯淡的神色,然而心中一動,突然就懂了繁袖在說什麽,他嘴唇一哆嗦,道:“這話是什麽意思?你、你們到底知道什麽我不知道的?他好好的在朽木山,怎麽就不在了?”

無親無故的,除了這裏和朽木山,他還能去哪裏?

繁袖沒再說什麽,只是嘆了口氣。“他自然也有親族的,想必是跟着親族走了吧。”他的聲音漸低,耳語一般,“如今也不是很太平,自然是要回去的。”

佘竹汝努力想擠個笑出來,卻像是哭一般,就算是傻頭傻腦的熊三也乖乖立在一旁不動。

“你騙我……不是說這裏便是他家鄉?這裏沒有他的親朋,哪裏又來的親族?”

“我沒騙你,他是走了,只是不願與你道別。本來想瞞你的,如今要回去了,眼見要瞞不住了,我才對你說實話。他自然有遠房的親族,好容易找到他,要帶他回去,他上次來,便是想要與你道別的。只是最後還是一個人先走了。他說,感念你這些年來照顧,只是親族栖居所在太遠,又與外界封閉,以後是見不到了。”繁袖神色枯敗,灰白的唇一點血色也沒有,然而言語卻溫柔如春風,“他何嘗騙過你,我也沒騙過你,你放心吧。他其實是耳鼠一族,出身不同一般,如今叫族人尋回,日後大有造化,也許哪日便威風堂堂地回來找你了。”

佘竹汝胡亂摸了把臉,濕漉漉渾身都是水,雨水都濺進了眼睛,很是難受。他本來花一般濃豔的容貌皺在一起,吸氣撐了撐,嘴唇翕動想要說什麽,一開口,便再也撐不住,哭出聲來。

繁袖靜靜立着,沒再說什麽。

“騙子……我就說他怎麽不來了……虧得我辛辛苦苦把他拉扯到這麽大,我早該一口吞了的……什麽耳鼠,有什麽了不起……我還欠着他的恩情沒報,以後可怎麽辦?……騙子……”

待他最後終于平靜下來,繁袖又道:“你和熊三先回去吧,我還有些事情。”

“你有什麽事情?”佘竹汝警惕地看着他,“你要一個人去哪裏做什麽?”

繁袖笑道:“傻瓜,我的龍子來接我了,我要在這裏等他。”

沒料到居然是這個,佘竹汝一愣,結結巴巴道:“你、你的龍子?那個看上去很不好惹的龍子?他要來了?”

繁袖聽着外面的雷聲,唇邊的笑意越發甜了,“他要來了。”

佘竹汝看着他枯敗的發和慘淡的唇,咬咬唇:繁袖現在這個樣子,只怕哪一天就……龍子若是來了,若真的是龍子,那麽繁袖是不是就有救了?

他心裏難受,只道:“你怎知道的?”

“他在此處,我怎麽不知道。”

屋子又一次晃動起來,雷聲雨聲風聲中,龍吟聲聲,直震九霄。

“多謝你這些時日照料我,日後有機會我會去朽木山尋你們的,今日便在此別過了。”

佘竹汝自然不願意就這麽丢下繁袖不管,他一跺腳,急道:“這裏天崩地裂的,狂風驟雨,不知道是發了什麽瘋,你一個人在這裏,龍子還沒來,只怕就叫風雨給刮走了。了不起我留下來一起陪着你等!”

然而雷聲越來越大,轟隆隆的,震得屋子都在晃動,似乎漫天的狂雷都要劈下來一樣,叫人駭然膽顫。

繁袖搖搖頭,袖子一卷,佘竹汝只覺渾身不能動彈,再看熊三,亦是如此,他驚道:“繁袖?!”

“抱歉。”繁袖拼着力氣開了傳送陣,把佘竹汝和熊三送出去。當初來的時候,他便留了心,記住了魔域靠近入口處所在,如今想必入口已破,佘竹汝他們正好出去。若是遇到天庭來人,他們不是魔妖,身上沒有魔氣,想來是無妨的。

至于他,一個魔域裏的魔妖,跟在身邊若是遇到天庭的,反而是連累了他們。

他再沒了力氣,沿着牆壁慢慢坐下來,雨太大了,窗子和門都成了擺設,房間內想必都是水,所以才這般冷。他喘着氣歇了會,突然微微笑起來。

“阊邙……”

作者有話要說: 數據庫連不上……

同類推薦

[快穿]大佬又又黑化了

[快穿]大佬又又黑化了

寧書綁定了一個男神系統,每個世界都努力的感化他們,只是……“乖,不準怕我。
”病态少爺摟着他的腰,勾唇撩人,氣息暧昧。
校霸将他抵在角落,捏着他吃糖的腮幫子:“甜嗎?張嘴讓我嘗嘗。
”當紅影帝抱着他,彎腰嗓音低沉道,“過來,給老公親。
”寧書帶着哭腔:別…別親這麽用力——為你瘋魔,也能為你立地成佛1v1,撒糖專業戶,不甜你順着網線過來打我。

神話原生種

神話原生種

科學的盡頭是否就是神話?當人族已然如同神族,那是否代表已經探索到了宇宙的盡頭?
人已如神,然神話永無止境。
我們需要的不僅僅是資源,更是文明本身。
封林晩:什麽假?誰敢說我假?我這一生純白無瑕。
裝完哔就跑,嘿嘿,真刺激。
另推薦本人完本精品老書《無限制神話》,想要一次看個痛快的朋友,歡迎前往。
(,,)小說關鍵詞:神話原生種無彈窗,神話原生種,神話原生種最新章節閱讀

你是我攻不過的人

你是我攻不過的人

“菜我買,飯我做,碗我洗,地我拖,衣服我洗,錢我賺,你還有什麽不滿意?”
“被你這麽一說,好像我真的不虧。”
蘇圈和熊果,鐵打的兄弟,拆不散的cp。
槍林彈雨一起闖,我的背後是你,你的背後是我,最信任的彼此,最默契的彼此。
這樣堅固的一對,還有情敵?
開玩笑嘛?一個炸彈炸飛去!
多少美女來問蘇圈:放着大片花海你不要,為什麽要守着這個懶鬼?
蘇圈說,沒錯,熊果就是個懶鬼,除了會玩電腦什麽都不會了,洗個碗能碎,煮個面能炸,可是,他就是我活着的意義。
熊果:“好難得聽圈圈說情話啊,再說一遍還想聽!”
蘇圈:“你滾,我說的是實話,請注意重點,你除了會玩電腦什麽都不會!”
熊果:“錯了,重點是我是你……唔……犯規……”

快穿:清冷宿主被瘋批壁咚強制愛

快穿:清冷宿主被瘋批壁咚強制愛

【雙男主、強制愛、病嬌偏執、雙強虐渣、甜撩寵、1V1雙潔】

傻了吧,頂流影帝暗戀我三千年!

傻了吧,頂流影帝暗戀我三千年!

[無女主+病嬌+爆笑+娛樂圈+蘇撩甜寵]
魔尊裴炎死後重生到了三千年後的現代,為償還原身欠債擺脫渣男,他參加選秀,因為腰細身軟一舞絕塵而爆紅。
粉絲們:這小腰,這舞姿,這長相,絕絕子!
導師江澈坐在評委席上,眸色幽深看着舞臺上的裴炎,喉結微微滾動,嗯……很絕,都是我的!
外人眼中的頂流影帝江澈清冷衿貴,寬肩窄腰大長腿,行走的荷爾蒙。
後臺,江澈挑起裴炎的下颚,聲音暗啞而危險:“師尊,我等了你三千年,你乖一些,我把命都給你!”

開局給魏爾倫戴了頂環保帽

開局給魏爾倫戴了頂環保帽

穿成十六歲的少年,麻生秋也父母雙亡,無牽無挂,奈何原主沒有給他留下後路,已經是橫濱市著名的港口組織裏的一名底層成員。
作為非異能力者的普通人,他想要活下去,生存難度極高。
——沒有外挂,就自己創造外挂。
四年後。
他等到了命運最大的轉折點。
在巨大的爆炸過後,麻生秋也處心積慮地救下了一位失憶的法國美人。對方遭到背叛,人美體虛,冷得瑟瑟發抖,脆弱的外表下有着耀眼的靈魂和天花板級別的戰力。
“我……是誰?”
“你是一位浪漫的法國詩人,蘭堂。”
“詩人?”
“對,你也是我的戀人。”
麻生秋也果斷把他放在心尖上寵愛,撫平對方的痛苦,用謊言澆灌愛情的萌芽。
未來會恢複記憶又如何,他已經抓住了全世界最好的珍寶。
感謝魏爾倫!
你舍得抛棄的搭檔,現在是我老婆!
【麻生秋也CP蘭堂(法文名:蘭波)】
我永恒的靈魂,注視着你的心,縱然黑夜孤寂,白晝如焚。
——詩歌《地獄一季》,蘭波。
★主攻文。秋也攻,攻受不會改變。
★蘭波是二次元的異能強者,三次元的法國詩人。
★雙向熱戀,結局HE,讓這場愛情的美夢用烈火焚燒,燃盡靈魂的狂熱。
內容标簽: 綜漫 穿越時空 婚戀 文野
搜索關鍵字:主角:麻生秋也,蘭堂(蘭波) ┃ 配角:魏爾倫,亂步,中也,太宰,森醫生,紅葉,夏目三花貓,澀澤美人,晶子 ┃ 其它:港口Mafia小職員
一句話簡介:兩個人的故事,三個人的名字。
立意:橫濱這麽小,世界這麽大,該走出去看看。

耽美 魚危
270.3萬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