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守父遺骸

敖辛代父出征,與諸侯群雄征戰,不為守護大魏疆土,只為守護她父親的一具全屍。

她從一個侯門嫡女淪落到在生死場上舔血徘徊。她想,如果她戰死也就好了,她便可以解脫。

可越是這樣無所畏懼,她便越是在修羅場上頑強地活了下來。

大魏沒能堅持多久,就潰敗至都城。那些領兵的武将,逃的逃,叛敵的叛敵。

魏帝命敖辛守城,以給魏帝和琬兒争取逃跑的時間。

魏帝把威遠侯的墳墓重新挖掘開,把那副安息的屍骨又啓了出來,敖辛看見父親的屍骨時,面無表情的臉上終于出現了裂痕。

那是一種下了地獄也死不瞑目想要爬出來飲血啖肉的滔天怨恨。

魏帝給屍骨套上一副盔甲,鎮于第二道城門之下。

而他要讓敖辛去鎮守第一道城門。

倘若第一道城門得破,那她父親的骸骨便會被千軍萬馬所踐踏。

這十年裏敖辛活得豬狗不如、狼狽不堪,父親的遺骨是她在這個世上唯一的牽絆。

她望着那森森白骨,雙目猩紅,立下誓言:“魏雲簡,敖琬,我敖辛做了鬼,也要在奈何橋上等着你們。我會提醒自己,到了地底下,萬不能飲那孟婆湯;倘若有來世,定要你們血債血償!”

戰火紛紛,敖辛耳朵裏聽不見那些蕩氣回腸的殺喊聲,只回蕩着低沉似嘆息一般的嘶鳴。

她渾身浴血,敵軍一波又一波地進攻。

敖辛滿目的血色。身上被箭矢穿入了皮肉,她也絲毫不覺得疼痛。

到最後,她就像一樽被血染紅的雕塑,以自己血肉之軀鎮守城門,巋然不動。

下雪了,她渾濁的視線裏一片白與紅的交織。鼻子裏冰冷的血腥氣充斥着。耳中卻總算回歸到一片寧靜。

終于可以死了。原來這是一件如此輕松的事。

敵方三軍血洗城門,罷後才發現城門下矗立的那個發絲淩亂、一動不動的居然是個女将軍。大魏果然是無可救藥,居然讓一個女人來抵擋敵方的千軍萬馬。

只是不知她到底死是沒死,一直睜着雙眼,紋絲不動,渾身都是刀傷劍痕,還插着幾支箭矢。腳下被她砍殺的敵軍堆成了小山。

敵軍一步步圍上來,沒有輕舉妄動。而是從中間分開一條路來,一道修長瘦削的身影緩緩走出,踩着天空落下被染紅的雪,每一步仿佛都帶着冰冷嗜殺的氣勢,将灰冷的天和滿地的血恰到好處地融合銜接起來。

敖辛依稀見得,入眼的是一雙踩着血流成河的黑色長靴。

可她連擡頭定神的力氣都沒有,看不見他的臉。

她只能勉強堅挺着沒有倒下,而那個人卻似與她相熟一般,片刻後便轉身背對着她緩緩彎下身軀,迫人的氣勢猶在,卻把她背了起來,離開這片屍骨累累的修羅戰場。

“我爹……”敖辛後面的話都被血污堵在了喉間,張口便是血污溢出嘴角,淌在了他的肩膀上。

她爹還在第二道城門下,她失守了,她爹怎麽辦?

良久,他才回了她一句話:“你別睡。”

那是一種讓她萬分安定的氣息,仿佛闊別已久,她突然感到莫名的酸澀與委屈,想哭。她給不了任何回答,身體一直在痙攣,淌血。

他背着她一直往前走。

冰冷的空氣讓敖辛短暫地清醒了片刻。她依然看不清他的臉,趴在他的肩背上,只看得見他墨發襲着肩上冰冷的盔甲,她染血的手指不慎碰到,卻意外的柔軟。

一路走,地上便一路滴淌着敖辛的鮮血。

前頭是一片廣闊的被冰凍住的湖,湖面平整寧靜,細細的聽,有風吹拂過冰棱的聲音。

他一步一步,踩着血印子,走在那冰湖上面。

她輕聲問他:“你是誰?”

他回答說:“我是安陵王。”

“安陵王啊。”敖辛輕聲呓念着,歪着頭,貼着他的肩,靜悄悄地哭了,“能不能求你……好好安葬我爹……”

她最終沒能等到他的回答,任他前路茫茫,她沉睡在他的肩背上,再無聲無息。

不知是夢還是真實,回光返照間,敖辛仿佛看見他腳下踩過的湖面冰層出現了一道道晶透的裂痕。

裂痕越來越多,以他為中心向四周蔓延,随時都能迸裂開來。

敖辛一驚,出聲想提醒他,可是她卻發不出絲毫聲音。

只見他腳下一沉,繼而便是無數冰冷的湖水從四面八方灌來,讓她感到無比壓抑和窒息。那種浸到骨子裏的寒意籠罩着她。

她明知自己已經沒救了,死了絲毫不覺得可惜,可是同她一起掉下來的還有那個背着她走的男人。

敖辛下意識地一蹬腿,努力朝水中那人靠近。卻在這一蹬腿之際,仿佛得到了新鮮的空氣一般,長抽一口氣,登時睜開雙眼,清醒過來。

她沒有沉入湖底,而是躺在一張床上。

房間裏十分安靜,窗戶外面的光線頗有些刺眼,爐上的壺裏蹭蹭冒着熱氣,正散發着一股濃郁的藥味。

接着四肢冰涼的感覺襲上來,讓她清晰地感覺到活着的滋味。那些仇恨,那些厮殺,仿佛都化作了一場久遠的夢,讓她有種劫後餘生的恍惚。

敖辛憋在胸口裏的一口氣輕輕籲出。

籲到一半,忽然間從床邊探出一個圓髻腦袋來,對着她又哭又笑,眼睛紅紅的直抹眼淚,嘴巴一張一翕說個不停。

敖辛還有些懵,那丫頭見狀也有些懵。随後丫頭就嗚嗚哭了起來,一邊哭一邊道:“小姐你是不是了傻了呀,你不要吓奴婢啊,你怎麽不說話呢?”

敖辛漸漸回神,嗡嗡的耳朵裏響着模模糊糊的說話聲,便道:“我耳背,你說話大聲些。”

丫頭見她口齒清晰、神色清醒,不由欣喜若狂,大聲道:“小姐你終于醒了!”一時又心酸來襲,一屁股癱坐在床前,扯開嗓門嚎啕大哭,“小姐你真是命苦哇!”

敖辛:“……”

這兩句她倒是聽得無比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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