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許梓然是第二節課快下課的時候就看見了裘郁柔的媽媽。

因為她上課向來習慣走神,因此一個随意地一瞥便看見了,對方正倚在欄杆上往樓下看,鑒于樓下的情況,許梓然估計她只能是在看那株櫻花樹。

她不确定裘郁柔有沒有看見,因為裘郁柔上課向來認真,心無旁骛,她看了裘郁柔一眼,見對方雖然仍看着黑板,但好像是在走神。

那麽說來,大概是看見了。

因為兩節課以後就是做早操,所以下課以後大家必定是要出教室的,于是一出教室,裘母就開口叫道:“裘郁柔,你跟我到邊上來一下。”

裘郁柔腳步一頓。

許梓然便情不自禁地伸手拉住裘郁柔的手腕,以給予裘郁柔支持。

不過她原本是給與她面對她母親的支持,沒想到裘郁柔被許梓然拉了一下之後,好像理解成了另外一個方面,便沒有管她母親的話語,還是走到隊伍裏排隊,準備下去做操。

裘母便走到裘郁柔的身邊,又低聲略帶氣憤地叫了句:“裘郁柔!”

許梓然原本是排在前面的,但是因為這次裘母在,便硬是擠在裘郁柔前面。

裘郁柔側臉不去看裘母的臉,目光略過欄杆望向樓下。

許梓然便說了句:“做早操不能請假的。”

裘母皺眉道:“我來替她請假。”

許梓然笑了笑:“規章制度的事,就算你是校長,也不能這樣光明正大地改吧。”

裘母的目光便從裘郁柔身上收回來,放在了許梓然的臉上,她若有所思地看了許梓然一眼,突然說:“昨天接電話的是你?”

這話被提起來,許梓然便忍不住心虛地看了裘郁柔一眼,因為她并沒有告訴裘郁柔自己接到她母親電話的事。

然而裘郁柔仍然望着樓下,沒有什麽反應。

隊伍開始上前,許梓然便幹脆不跟裘母說話,跟着隊伍向樓下走去。

裘母開始跟着走了幾步,到了樓梯口的時候,大概是自己覺得不好意思,于是停下腳步,看着所有人的背影越走越遠。

她心中有些茫然,于是抓着手中的小包,怔怔發起呆來。

她早上其實已經聽了其他老師的說法,知道自己确實是冤枉了裘郁柔,她突然想到自己在學生時代被冤枉的時候,心中的那種出離憤怒。

她以為自己能成為比自己的父母更好的母親,結果,似乎也并沒有。

……

等做完早操回來的時候,裘母已經不在樓道裏了,許梓然注意着裘郁柔的神态,發現雖然表現的不太明顯,但是裘郁柔确實一天都顯得心神不寧。

到了晚上快放學的時候,班主任拿來一些表格,叫确定要加入他們這個社團的人回去讓家長簽一下名。

這出乎了所有人的預料,許梓然拿着表格便情不自禁脫口而出:“這跟家長有什麽關系啊?”

班主任假笑了一下:“小朋友,只要你未成年,就跟你家長有關系。”

許梓然便把表格接下來,無所謂地慫了慫肩。

班主任便拿着包又說了一句:“不準自己簽!”

許梓然努了努嘴,攤了攤手。

衆人拿着表格去社團教室,許梓然把表格放在桌子上,氣定神閑理所當然道:“誰的家長可能不同意?我們在這兒把它簽掉。”

衆人哄堂大笑之後,程浩言舉起了手。

許梓然有點吃驚:“你爸媽都不管你英語語文考個位數,卻管你這個?”

程浩言沒忍住沖許梓然翻了個白眼,抽出一張表格來,拿出筆自己飛快流暢地簽掉了名字——這架勢,一看就是老手。

張軒便說:“浩浩,你把我的也簽了吧,我估計就算拿回家了,也會忘記叫我爸媽簽名。”

程浩言便又抽出一張,把張軒地也簽了。

許梓然嘆為觀止,贊嘆道:“你平時字寫的也不好看,沒想到模仿別人簽名倒是很像。”

她話音剛落,裘郁柔突然走過來,在家長簽字那一欄上寫上了名字。

這字跡和她平時的娟秀清爽不同,沒一撇每一捺都像是淩厲的刀鋒,只是看着字面,便又一種銳利感。

許梓然看見上面寫着的名字——沈飛瑤。

看樣子,應該是她媽媽的名字。

許梓然的腦子裏一瞬間閃過了什麽,但是還沒等她想清楚,突然出聲的田佳琪便打斷了她的思路。

田佳琪說:“搞什麽啊,你們都自己寫了,我和孜然現在才變成少數派了麽?”

這麽一看,還真是。

許梓然忍不住笑出聲,看着田佳琪說:“幹脆我們也自己寫算了。”

結果這一份家長同意書就在社團教室裏內部全部解決,衆人又說了一些未來的規劃,暢想了一下接下來該把教室打造成什麽樣子以後,就分別回家。

今天的情況和往常不同,裘郁柔沒有在岔路口和許梓然她們分別,而是仍舊和她們一起回家,田佳琪便問了句:“魚肉,你今天也住在孜然家裏啊。”

許梓然擔心裘郁柔臉皮太薄,聽見這話不好意思,連忙想要轉移話題,沒想到裘郁柔很幹脆地點了點頭,說:“是的。”

田佳琪又說:“今天早上來找你的是你媽媽麽?”

裘郁柔:“是啊。”

田佳琪:“那你媽媽是來跟你道歉的麽?”

裘郁柔:“她不會跟我道歉的。”

許梓然看着兩人一來一往地說話,自己反而完全插不上話去,頓時有種莫名的失落。

但同時,她也發現自己可能确實因着成年人的想法想的太多,裘郁柔沒有想象中那樣玻璃心的一擊即碎,田佳琪也并非是所有話都不過大腦。

年輕的女孩子們當然有她們相處的标準,許梓然以為并不适合說的話,其實好像說說也沒有關系。

話雖如此,謹言慎行的毛病種下了也很難擺脫,許梓然只好看着兩人說話,在後面露出苦笑。

分別的時候,田佳琪認真地對着裘郁柔說:“要是有什麽事情,一定要跟我們說,我們絕對不會讓別人欺負你的。”

許梓然不禁側目而視。

田佳琪現在似乎不僅不像上輩子那樣讨厭裘郁柔,還把她當成朋友了。

想來,這已經是非常大的一個改變了吧。

許梓然想着這進了家裏的院子,看見院子裏面停了一輛奧迪q7。

而身邊的裘郁柔,也在一瞬間僵住了身子。

裘郁柔的母親果然在許梓然的家裏。

雖然許母昨天挂了電話後大罵對方是神經病,但是在對方找上門來的時候,還是好好招呼了對方,而裘母也沒有了昨天那樣咄咄逼人的氣勢,而顯得平易近人了很多。

想裘母這樣的人,裝作平易近人的時候,是相當有迷惑力的——對方教養良好裝扮精致,很難讓人升起惡感。

這類人刻意隐藏的時候,很容易讓人覺得她的話是有說服力的,是很誠懇的。

但是許梓然有了昨天和裘母的對話之後,總覺得對方是個衣冠禽獸,好吧,如果說這樣子說嚴重了點,那也是個沒長大的小孩,并不值得給出太高的評價。

裘母原本坐在沙發上,看見許梓然和裘郁柔進來之後,便站起來說:“你們回來了啊。”

裘郁柔後退一步,停在了原地。

裘母露出受傷的神情,說:“柔柔,媽媽今天和你們班主任聊了,知道昨天是我沒搞清楚冤枉你了,媽媽很抱歉。”

裘郁柔皺起眉頭,垂下眼睛望着一邊。

裘母又說:“我昨天有個很重要的手術失敗了,回頭又聽到這樣的消息,所以很不理智,你能夠原諒我麽?”

她一邊這樣說着,一邊眼中似乎閃着淚光,看着十分動情。

許梓然十數年後被各種事煉就了一個鐵石心腸,看着這畫面有些漠然,只理智地想着,既然是母女之間的事,說到這份上也似乎夠了。

就裘母那樣性格的人,想必說出這樣的話,已經是拼了很大的勇氣了吧。

裘母看着裘郁柔,低聲道:“跟我回家吧,柔柔。”

她伸手去抓裘郁柔的手臂,裘郁柔卻下意識躲過,走到了許梓然的身後,抓住了許梓然後背的衣服。

許梓然知道對方做出這樣的反應是為了尋求她的保護,因此也裝作無意擡手,擋住了裘母的動作。

裘母僵在原地,許梓然見氣氛詭異,便連忙找了臺階給大家下:“唉可以吃晚飯了嘛,要不大家吃完晚飯再說吧。”

裘母搖了搖頭:“我晚上還有些事,就先回去了,柔柔,媽媽希望你明天就能回家,畢竟住在別人家,也太麻煩人家了。”

這話許梓然聽的又不開心,便說:“要是她在自己家裏不開心,我絕不介意她住在我家。”

裘母沒有多說什麽,她拿了包準備出門,快走到門口的時候,突然說:“許梓然,你能和我出來一下麽,我想和你說一件事情。”

裘郁柔拉着許梓然的手頓時緊了緊,許梓然卻覺得無所謂,安撫地拍了拍對方的肩膀,便跟着走了出去。

四月底的天氣已經相當的暖和,許梓然跟出去的時候,裘母已經靠在車門上,望着天發呆。

許梓然這時發現,其實對方和裘郁柔長得很像,要是沒有妝容的話,對方也應該是那樣柔和的眉眼,也是那樣瘦削纖長的身姿。

可是十年後的裘郁柔沒有長成她母親的樣子,十年後的裘母也變得和現在相差甚遠。

如此說來,兩人的差別是拉的越來越大。

也許也證明兩人的距離變得越來越遠。

許梓然漸漸走近,便冷不丁聽見裘母說了句:“你是不是覺得我很讨厭?”

漸漸變深的夜色之中,裘母的這句話令許梓然想起昨天晚上說起同樣的話的裘郁柔。

許梓然愣了一下,随後連忙道:“沒有沒有,您多想了。”

裘母扯着嘴角笑了一下:“你昨天在電話裏可不是這樣的語氣。”

許梓然假裝聽不懂她在說什麽的樣子:“有麽?我的語氣一直是這樣的啊。”

裘母搖着頭,也不勉強,招了招手,讓許梓然走的更近些。

對方既然不會攻擊她,也沒什麽可怕的,許梓然坦然走近,到了裘母的身邊。

裘母似乎想要在許梓然耳邊說話,但是稍稍低頭後,湊近也有些困難,便說了句:“你要多喝點牛奶啊。”

許梓然:“……”

裘母終于說話,她說:“你确實是,只把柔柔當成朋友吧?”

許梓然震驚地擡頭,一臉懵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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