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 不照绮羅筵,只照逃亡屋(8)

因田蚡之事,皇太後與皇帝已經生了嫌隙。皇帝不是個肯受人控制的主兒,太後生養的,她這個做母親的,捏着皇帝性子分分明,前陣子為皇舅田蚡之事已與皇帝怄上了,皇帝起先斂勢,算是順着她的意了。但之後,這孝順兒子條條道兒都給皇舅舅堵上了,依太後的心思,自是另有想頭的,她忽略了皇帝行事素來雷厲風行,卻歪解着……總是有枕邊風,吹着吹着,便吹歪了皇帝心思。

這會兒率衆宮妃迎皇帝禦駕,自然對人對事都有了“威嚴”的眼色,因冷笑問皇帝:“這一程,陛下游幸可快活?”

皇太後這眼神便轉向了陳阿嬌。

皇帝沒防皇太後這麽直剌剌地問,心裏便有了數。料着田蚡一事惹了母後不高興,長樂宮既不高興了,自也不會容得他高興,必拿他身邊人開問。

因是賠笑:“這一程,朕收獲許多。母後,待兒臣詳細說來。”言罷,便欲将太後引入內宮……

太後卻不動。

上上下下打量陳阿嬌一番,因向皇帝說:“陛下可記得周幽王烽火戲諸侯,惹來多少的禍患?後宮專寵,于君王、于社稷,皆無益!陛下南幸,好大的陣仗,偏只帶了一位美人,卻将中宮都留了下來……”

皇帝晃了一眼衛子夫,便仍笑道:“中宮皇後母儀天下,若也與朕一道離了長安,掖庭內虛,事無旁佐,朕的後宮,才要出大亂子!母後說是也不是?”

王太後沒接他的話,擰熄了內火,才向他笑了笑:“母後只是提醒皇帝,為你好,也為這大漢江山好。”

“不說這些,”皇帝賠笑,便将皇太後往裏迎,“這一路上,朕遇見許多有趣的事兒,正想着,一回宮定往母後跟前抖來。來,母後……”

聲音便愈來愈輕,儀仗都緊随那邊行了去。

“母後聽說,你路上遭了刺客?”

“不大的事兒,劉安按捺不住了,逼宮奪位,都是從前七國之亂中諸侯王嚼爛的伎倆……朕有對付的策略。”

“兒子兜的住就好。”

……

來年開春,軍報頻傳。

皇帝在他的漢宮,迎來了注定不平靜的一年。

先不久,皇帝細作回報,淮南王劉安正屯糧練軍,叛跡愈來愈明顯;緊随其後而來的,是北疆匈奴之患,一年寒凍,趁了融冰之時,匈奴單于率部再犯漢境,燒殺搶掠,無所不為,擾的北境之地,嗚咽四起,民不聊生……

皇帝朝堂之上龍顏大怒,立派大軍壓制。散朝之前,另有一議,皇帝欲率親軍,禦駕親征!

此議自為多數臣工立否,皇帝言辭激烈,言臣工無能為君分憂,朕心傷勞。群臣再反駁,皇帝冷面相對,言心意已決,此議不容再辯。

皇帝下朝之後,連宣室殿都未回,直奔椒房殿。

這是開春以來,皇帝首回幸宣室殿,楊得意随從,暗裏想,陛下親征之意果已決,下了朝無二的心思,直奔椒房殿,那意思是……要探探皇後口風?

方這麽忖着,禦駕已至椒房殿。楊得意依例唱起:“陛下駕到——”

想來裏頭也忙亂了手腳,比往常晚了好些許,才有宮女子打前迎出來,皇帝往裏一探,衛子夫正慌慌張張迎外,因見了皇帝,臉上便微有喜色:“陛下怎地有空來啦?”便谒禮。

椒房殿宮女子也下跪拜曰:“陛下萬年無極!”

皇帝整肅坐好,端了一盞香茗,只聞那香氣,清清淡淡的,煞是好聞,便道:“你這兒茶果一向不錯,朕樂意來。”

這是客氣話了。

皇帝自然樂意去幹淨潔雅的好地方,但衛子夫心知,皇帝更樂意與聰明人說話。便不拐彎抹角,溫溫一笑,問皇帝道:“陛下,臣妾聽聞……您欲禦駕親征?這……這可使不得呀!漠北苦寒,匈奴窮兇極惡,陛下手底下,名将無數,随便征派一個,怎樣也好過陛下親去呀!陛下一人之安危,牽系着這天下萬萬人的命脈,望陛下三思!”說起“名将”,她臉上自然而然現出一絲驕傲。這也無怪,後宮之人,憑這一點,只她是能驕傲的。

不想皇帝卻立時變了臉色:“皇後說什麽?”

衛子夫一駭,瞧皇帝這面色,心下便有數是自個兒說壞了話,便連聲道:“臣妾知罪!臣妾知罪!”

“皇後罪在何處?”

她落了套,自然答:“臣妾不該妄揣聖意,臣妾錯了!臣妾是心憂陛下安危,所以才……”

“挂心朕的安危,便急了眼。這點無錯。”

衛子夫一怔。

皇帝卻忽然拔高了聲量:“朕早朝方才議過,禦駕親征……朕的确有這個意,但,那不過是一個時辰前的事兒,皇後消息竟這般靈通?好似朕上早朝,皇後也在朝上旁聽似的!”

雖不是嗔怒的模樣,但這字字落下,語氣愈來愈重,便是有意責怪了。

衛子夫這下才豁然開朗,原是這樣,皇帝是惱怒她派人跟聽太過急切呢!沒有一位帝王,能忍受後宮的步步緊逼,而無動于衷。他深覺聖上君威被冒犯了,像是有人掐着他脖子似的,貼着他身兒聽秘呢,皇太後對他追迫這樣緊,皇後便有樣學樣!居然連皇帝的早朝也敢派人暗中監聽!

他極不樂意——

“皇後,據兒尚年幼,你這麽急切垂簾,是否太早了點?”

衛子夫渾身一顫,似迎頭被一記悶雷劈中,從裏至外,在那一瞬間,都灼了焦。她此刻連口齒都不能清晰,顫抖着聲,道:“陛下,何出此言……臣妾……臣妾怎敢……”

“朕這次來,不是來糾皇後的過錯,”皇帝擡眉乜了她一眼,因道,“朕只記得皇後的賢惠。”

衛子夫眼中略有驚訝,慌忙跪了下來:“臣妾慚愧!”

卻忽覺有一道陰影飄至眼前,她擡頭去看,卻仍似不敢相信——

原來皇帝已将手遞給她,那順眉的模樣兒,倒溢着幾分溫柔,不似先前對她惱怒了。衛子夫雖心中有惑,但到底還是高興的,便将手交到皇帝手裏……

皇帝輕聲:“子夫,朕只記得你的賢惠與好處。你須知,朕是這樣看重你,這後宮諸事,唯你能公正處置,朕信任你。朕一直都信任你。”

衛子夫心中滿是疑惑。

皇帝怎突然變成這模樣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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