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好。”

李姝輕輕笑了, 微微俯下身,把臉枕在季青林的肩頭,溫聲道:“你的心意, 本宮收下了。”

“至于糟蹋還是不糟蹋, 便要看本宮自己的心情了。”

講真, 不管後事如何,此時的她,是實實在在不想糟蹋季青林心意的。

當然, 她這人太善變, 萬事又以利益為先, 以後糟蹋不糟蹋,她就不敢說了。

畢竟,她是個兩萬兩黃金便将走自己感情賣了的人。

她不能對自己的良心有太高的期待。

“都依你。”

季青林撿起李姝掉下的鳳釵, 重新簪在她發間,有一下沒一下拍着她的肩頭, 像是在哄受了委屈的孩子一般。

王負劍立在窗外, 感受到兩人的動作, 覆着紅绫的眉頭動了動。

季青林比他想象中的還要愚不可及。

這般會算計的一個女人,喜歡她, 是自尋死路。

王負劍冷笑一聲, 轉身離去。

李姝倚在季青林懷裏, 慢慢閉上眼。

不知為何, 她有些犯困。

她太久沒有這種想要大睡一覺的感覺。

左右她身邊的人是季青林,睡一覺,大抵也是無妨。

李姝睡了過去。

她做了一個夢。

夢到自己母親尚在的時候,那時候她很小,奔跑在——L?K獨家整理——王府的花園之中。

花園裏的花開得極其燦爛, 她摘下一朵送給母親。

母親笑了笑,也送給她一朵花。

是梨花,母親最愛的花。

如雪色一般。

李姝醒了。

李姝是在自己床上醒來的,熟悉的床榻,熟悉的承塵,熟悉的熏香,夢裏的母親送給她一朵花,只是一個夢。

李姝輕笑,扶着額頭起身。

想來是季青林将她送回來的。

她接連幾夜未睡,季青林的肩頭又太過舒服,她往上一趴,很快便睡着了。

當真是被政事累到了。

李姝腹诽着,手指突然按到一片冰涼,她低頭去看,竟是一朵梨花。

小小的一團,端正放在她的枕頭邊,清幽的香氣在蘇合香的熏染下幾不可聞。

李姝秀眉微蹙。

這個季節并沒有梨花。

這朵梨花自然也不是真的梨花,是用雲錦做成的,入手微涼,像極了仲春二月的怒放枝頭的梨花。

李姝撿起枕邊的梨花,叫來宮人,問道:“本宮睡着的這段時間裏,除了季小将軍還有誰來過?”

“我。”

她的聲音剛落,便聽到王負劍聲音冷冷:“只有我來過。”

李姝挑眉,遣退宮人。

“這東西是你送來的?”

李姝拿着梨花,問王負劍。

王負劍漠然道:“替人送的。”

“蕭禦?”

李姝道。

王負劍颔首。

李姝笑了起來,放下梨花,披衣而起。

她走到案邊,給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水尚未入肚,忽而發現茶水也變成花茶。

這次的花,是真正的梨花。

落了雪後曬幹的梨花。

李姝放下茶杯,這才認真打量王負劍:“我很好奇,蕭禦究竟與你說了甚麽,竟讓你這般對他死心塌地。”

她知道蕭禦這人極為聰明,洞察人心,其拿手好戲是将人玩弄于鼓掌之中,尋常人遇到他,只有被他賣了仍替他數錢的份兒。

可王負劍到底是大夏第一劍客,若是個鐵憨憨,早就死了無數次,但饒是如此,王負劍仍對蕭禦的話推崇備至。

将她算計季青林的事情告訴季青林,又給她送梨花,還将她的茶水改成花茶,大有唯蕭禦之命是從的意思。

她很是不解。

王負劍淡淡道:“蕭禦是性情中人。”

李姝:“.......”

你怕不是被他下了蠱。

李姝拿起梨花,将梨花撕得粉碎,丢在王負劍面前。

王負劍平靜看着。

李姝又喚來元寶,道:“本宮從不飲花茶,若再讓本宮發現梨花出現在本宮茶水裏,你自己提頭來見。”

元寶一驚,偷偷用餘光去看一旁的王負劍,目光剛瞥到王負劍身上,耳畔又響起李姝微涼笑聲:“怎麽,這長樂宮的主人,換人了不成?”

“長公主恕罪!”

元寶誠惶誠恐,道:“奴婢記下了,以後再不敢犯了。”

“知道本宮的喜好便好。”

李姝雖然在與元寶說話,目光卻看着王負劍。

元寶知自己鑄成大錯,連忙将李姝撕碎的梨花與花茶拿出宮殿。

殿內只剩下李姝與王負劍兩人,李姝看雙手環胸的王負劍,道:“你的主人,是我。”

“而不是三言兩語便将你騙去的蕭禦。”

“蕭禦沒有騙我。”

王負劍冷冷接道:“我有分辨是非的能力。”

王負劍油鹽不進,李姝有些好笑,找了個舒服的姿勢靠在引枕上,道:“你與季小将軍的那番話弄巧成拙,反倒成就了我,此事我不怪你,但其他的事情,便沒那麽容易了。”

講真,她得感謝王負劍,若不是王負劍,她哪能知道季青林待她的一番心?

盡管王負劍的本意是讓季青林對她深惡痛絕。

可偏偏弄巧成拙,促成了她與季青林的好事。

李姝再看王負劍。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她總覺得今日的王負劍,面上雖然沒甚麽表情,可通身氣質給人的感覺,是無比的幽怨。

李姝心情大好,指了指一旁的軟墊,道:“坐。”

“我與你掰扯掰扯,我與蕭禦的往事。”

她對王負劍寄以厚望,王負劍若成了蕭禦的人,豈不白白浪費她的一番心血?

王負劍道:“我不好奇你們二人之間究竟誰對誰錯,我只知道,蕭禦是坦蕩君子,而你——”

“而我是陰險狡詐小人。”

李姝懶懶接道:“所以你幫着他壞我好事,沒有任何心理負擔?”

“王負劍,你可知,我這個陰險狡詐小人,曾險些喪命蕭禦手中?”

王負劍面上閃過一抹嘲諷。

“你不用笑。”

李姝撩開自己的衣袖,皓白手腕上,一截黑色的線蔓延在她的手臂內/側。

她看了看,眼底笑意更深。

這是西施毒。

黑線便代表着毒性,當黑線蔓延到胸口,便是她魂歸九泉之際。

太醫說,快則三月,慢則一年,她必死無疑。

“當年那杯帶着西施毒的酒,是蕭禦給我倒的。”

李姝看着胳膊上的黑線,輕輕一笑,無悲無喜,平靜說道:“若非如此,我根本不會中毒。”

王負劍呼吸一滞。

李姝放下衣袖,笑笑說道:“你只知先帝為了殺我,動用了蕭家的人,卻不知對我用毒之人,本是蕭禦。”

“我曾經的舊情.人。”

此時臨近傍晚,夕陽餘晖漫進殿來。

王負劍感覺得到,殘陽如血披在李姝肩頭,她身體纖瘦,神态懶懶,好似對甚麽都不在意一般,風輕雲淡說着自己中毒之事。

但他知道,她在意。

她對蕭禦,有着近乎瘋狂的偏執。

她想讓那個九天之上的谪仙跌落凡塵,她想讓矜貴優雅的貴公子滿身泥濘。

她從來是個睚眦必報之人。

王負劍靜默片刻,道:“蕭禦不會對你下手,或許.......中間有甚麽誤會。”

“誤會?”

李姝輕笑,道:“這可真是一個好借口。”

王負劍不知如何接話,索性閉口不言。

“蕭禦擅長蠱惑人心,連我都曾被他所騙,更何況你。”

李姝道:“今日之事,是最後一次,我不希望你再幫着別人來對付我。”

王負劍雙手環胸,将懷中劍匣抱得更緊了。

他想起蕭禦神色淡淡與自己說過的話,蕭禦語速并不快,聲音也沒甚麽感情,将他與李姝的過往平靜說來,他聽着,心裏像是壓了一塊大石。

蕭禦說,姝兒半生凄苦,無論做了何事,皆有她的原因,我不怪她。

我生平兩願,一願姝兒喜樂,二願蕭家安泰。

李姝是排在蕭家之前的。

蕭禦的話回蕩在王負劍腦海,王負劍将臉偏向李姝,問道:“你為何不信蕭禦?”

“我信過。”

李姝鳳目微挑,笑道:“險些丢了一條命。”

“如今我只剩半條命,自然不敢信。”

王負劍默然。

李姝又道:“我不想再從你口中聽到任何關于蕭禦的事情,我與他的恩怨,自有我們兩人解決,你無需插手。”

“你的職責,是給我一支舉世無雙的暗衛。”

“知道了。”

王負劍抱劍離去。

李姝睡了一覺,精神甚好,益州的戰報仍擺在她的案頭尚未批複,她看了看,收在袖子裏,決定去找那個人——她從來都是一個識時務的人,在她眼裏,沒有永遠的敵人,只有永遠的利益。

但在見那個人之前,她想先去偏殿看一下季青林的傷勢。

畢竟方才季青林說的情話,她很是喜歡聽,如今睡醒了,她想聽他再說兩句。

李姝來到偏殿,季青林斜倚在塌間翻看着兵書,見她進來,将兵書随手放在案邊,劍眉星目滿是歡喜笑意,道:“你怎麽過來了?”

“想你了,來看看。”

李姝盈盈笑道。

季青林俊臉微紅,面上有些不自然,他曲拳輕咳,餘光瞥到李姝袖子裏放着的戰報,劍眉蹙了起來,道:“益州出事了?”

李姝道:“算不得大事,只是有些棘手罷了。”

李姝縱然不告訴季青林原因,但季青林出身武将世家,受季存忠言傳身教,對于戰事極為敏.感,略微思索,便想通其中關節。

季青林看了看李姝,問道:“你想去找楚王?”

“但你與楚王,不是.......”

話說了一半,季青林忽又停下,面上頗為複雜。

李姝笑了笑,道:“市井流言,做不得真。”

話雖這樣講,但季青林心裏還是別扭,他斟酌片刻,開口道:“我去益州。”

“長公主,你偶爾可以試着依賴我一次。”

作者有話要說:  楚王:本王清清白白的一個人,都被市井流言帶累壞了

小姝,你将本王害得好慘_(: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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