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花月一敘

對方心思出乎意料挺敏感。我笑着搖搖頭,正打算說什麽,場中忽然一陣喧嘩。

“方才有人報官?”一些捕快模樣的人沖進樓來,掃視了現場一圈:“鬧事者在哪?”

原來方才不注意間,那男子惱羞成怒,此人帶來的侍衛竟打算強行将卿若帶走,也不知是誰報了案引來了捕頭,場面一時膠着不下。

對方似乎原本是做好了卿若必定同意的準備的,現在發生的情況卻叫他始料未及。

畢竟這裏是南燕,再待下去顯然沒好果子吃;而那太子爺也不可能把這丢人的事跡拿到他老子面前去宣揚。

因而這太子派來的使臣最終竟也只能忍氣吞聲地離開了這裏。

這麽個不輕不重的耳刮子,待他回到西晉不知會不會傳出去?而那個傳聞中的西晉太子,會不會因此而記恨?我轉瞬又覺得自己真是想太多,再怎麽也不至于因為一個女人鬧到那種地步……

雖說今後發生的一些事證明了,即便是我現在猜測的“記恨”,也低估了那位太子的小心眼程度。

關鍵人物走了,好戲自然也該散場了。

我轉頭眼見着似乎正打算起身離開的某人,趕在對方走之前起身作揖道:“在下蕭明,敢問兄臺尊姓大名?”

他有些訝異地看了我一眼,回禮道:“在下柳昭。”

我笑:“方才與兄臺聊的投機,相逢即是有緣,莫不如同在下上去喝幾杯?”

對方一愣,似乎是見我神色真誠,笑了笑便答應了。

柳昭人磊落大方,說話灑脫爽利,幾番談話下來,不論是喜好,性格,還是言行很是對我胃口。不過說到底,我同此人搭話卻是因為認出他腰上的玉佩是先前所得情報中神武軍中每人皆有的玉佩樣式,因而想借機探探口風。

“這麽說來,蕭兄這是第一次到花洲城?”柳昭好奇的看着我。

“慚愧,在下前些年都窩在一個地方了,見識自然也是淺薄,這還是頭一次南下。”我随口道,心中卻思索着如何套出對方的話,這人一看就是個聰明人,若問得太突兀,難免會叫對方起疑。

“既然蕭兄第一次來這,那柳某便當仁不讓同蕭兄說說這江南特色如何?”

我先前也表現得正對這些感興趣,此時自當洗耳恭聽。

看着對方越說越飛揚起來的眉梢,我還有些訝異。之前還以為此人不善言語,沒想到這麽樂觀健談,眼神中的真誠熱情怕是很少有人能夠忽視,險些叫我一個早已百毒不侵的人心中湧起罪惡感。

見對方對這個地方這麽了解,我同他随意又聊了幾句,找到機會問道:“柳兄在這兒待了這麽久,不知是否見過那傳聞中的趙仁?我聞此人名聲已久,倒也想見識一番。”

對方愣了愣,遲疑道:“見是見過,只是最近他似乎沒了聲跡。”

我搖搖頭:“真是遺憾。”

“對了,先前提到趙仁之時,蕭兄似乎對此人頗有些微詞,這是何故?”

“那倒也沒有,照我之前對此人了解,他确實算是個英雄,”眼見有戲,我也不隐瞞自己心裏的看法:“只是卿本佳人,奈何從賊。”

柳昭目光閃了閃,遲疑着問道:“這又是怎麽個說法?”

我笑着搖了搖頭,半是回答地說:“此人滿腹才華,奈何一腔才華卻将之用到不當之途徑。我朝現外患未除,哪裏經得起內部此番折騰,于國于民都是有百害而無一利。”

柳昭聽後不知在想什麽,只是眼神似是在思索着什麽:“蕭兄說的對,眼下的環境,确實不适合再起內亂。”

說到這裏,他卻又搖了搖頭:“只是蕭兄多年未入世,可能不知道,南燕的賦稅是一年高過一年,你別看這花洲城老百姓的生活看似平和安樂,期間每年官吏前來收取賦稅時,這兒是一片哀鴻遍野!如果不是一些仁人志士自願廣散財糧,花洲便不會是蕭兄現在看到的樣子了。”

賦稅一事,我雖說不大清楚皇兄的想法,不過我卻相信這不會是皇兄的授意,就算是,也一定有他的打算。畢竟他有多想建造一個平安和樂,歌舞升平的朝代,是我從小瞧在眼裏的。

然而對方道出的那些情況倒也着實讓我心中有些吃驚。

我面上愣了會兒,然後略帶歉意地說:“柳兄說的是,在下多年未曾入世,對這些确實不了解,剛才那番言論是蕭某班門弄斧了。只是柳兄似乎對這些很是了解,柳兄是神武中人?”

柳昭眼中帶上了些尴尬:“僅僅是神武軍中一員小将。”

我一笑,雖不怎麽信,卻也沒再說什麽。

“客官,您的酒來嘞!”花月樓一小厮送上兩大壺酒,見我們兩個大男人擠在一間包房,身側還無姑娘服侍,也沒多大反應,顯然如我們這般的人還不少。看着面前的好酒,我心下感慨,這花月樓可真是連酒樓的生意也一塊兒包了。

小厮退下後,柳昭親自給我酙了杯酒,并笑道:“蕭兄嘗嘗,這可是咱們這兒最為香醇濃烈的酒。”

我聞言,頗有興致地低頭品嘗了一口,嘗後卻微微皺了皺眉。柳昭緊張道:“怎麽?莫非不合蕭兄胃口?”

我搖頭道:“那倒不是,蕭某平生飲酒無數,這裏的酒确實屬上品,只是總感覺少了點什麽味。”

“哦?”柳昭挑眉。

“估摸着只是太過綿軟,飲不太慣。”我知道對方如此謹慎,怕是問不出別的什麽了,幹脆真的品起酒來,此時也不客氣,點出道。

這酒畢竟只是酒釀,比之我在京城喝的皇家的酒烈性還要弱,沒法給人一種男兒大口喝酒的豪氣之感。正如在北地軍營時的那種感覺,此刻不知為何,突然有些懷念起來。

柳昭眯起眼,看着我的神色多了一番思索:“聽蕭兄這語氣,以前像是帶過兵打過仗啊?”

這都能聽出來?我訝異地看向對方。

“柳某也只是瞎猜,之前柳某結識的一些人也有帶兵打仗的,喝起這兒的酒時,也說過于綿軟,所以……”

我理解的點點頭:“帶過兵倒不至于,不過确實上過戰場。”

“看來在下也挺有識人之明。”柳昭見自己一猜就中,眼中略顯得意的笑意頓起。這稍顯孩子氣的神情倒叫我有些失笑。

只是這番談話卻叫我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自六七歲起我就是在父皇的寵愛下長大,同皇兄相比,性情稱得上懶散,過于麻煩的事情向來懶得去做。可父皇卻知,我只是不喜在朝事上動腦筋,對帶兵打仗卻頗有興趣,因而将皇位傳給了勤勉嚴肅的皇兄,而派我去匈奴四起的北地磨練我的意志。

現在想想,當時父皇對我的期望是那樣大麽?

柳昭觀察力似乎很強,察覺到我的情緒不大對勁,關懷道:“蕭兄可是想起什麽傷心事?”

我回過神搖搖頭:“只是忽然有了一些感觸,沒什麽大不了。”

“蕭兄不願提及便罷,只是一些煩心事還望勿要憋在心裏,有傷身體。”

我聞此言,面上感激地笑笑,心中頗有些感慨。

像柳昭這樣的人,我以往還真是從未見過,一言一行都能令人感受到對方的真心,卻又不會給人一種多管閑事的感覺。

“不過說起帶兵打仗,”對方嘆了口氣:“南燕的兵力真真是一日不如一日了。如今鎮守四方的皆是當今聖上的親信,很多有志氣,有能力的将士卻得不到重用,皆因聖上疑心病重,不敢用人。殊不知這樣下去,南燕是很危險的。”

我面上笑而不語,心道皇兄在這一帶似乎真不怎麽搏人心啊。

對方繼續道:“就連當年那叱咤一時的北賢王,不也因陛下疑心病太重而遭到卸權?”

我握着酒杯的手一頓,有些詫異地看向對方:“北賢王?”

柳昭點點頭:“說起這北賢王,在下當年聽聞他打贏的那幾場戰役,心下敬佩不已,只覺此人智計非凡。只是……”

對方說到這裏,嘆了口氣:“套用蕭兄之前說過的一句話,卿本佳人,奈何從賊。”

我險些失笑,連忙端起酒杯喝上一口用來掩飾。

見對方沒多在意我的反應,我松了口氣的同時狀似不解地問道:“那北賢王又怎麽從賊了?”

“蕭兄你竟不知?”柳昭詫異地看了我一眼:“北賢王那名聲可傳的比當今聖上還遠!此人自北地回京後便自暴自棄,日夜笙歌,終日只知飲酒作樂,還傳聞此人不知強搶過多少民男民女。唉,想到當初對此人的敬佩贊賞,此時也只能哀其不争了。”

我壓下忍不住要抽搐的嘴角,扯出一絲笑容:“強搶應該不至于吧?”

“蕭兄這是什麽話,”柳昭皺起眉:“若不是強搶,怎會有男子甘願居另一男子之下?”

“……也可能是他王爺的身份太過顯赫,才會有人甘願服侍呢?”

天地良心,我府上那些個個身懷絕技的手下,可不是我強搶就能讓他們心甘情願為我做事的。

至于男寵一說,不樂意的我可從沒強迫過他們。這事就圖個快活,哪兒那麽多講究?

“說到底,還是以權壓人。”對方嘆息着搖搖頭。

我有點想要苦笑,知道自己名聲臭,也大概能猜到世人怎樣看待自己,只是聽人當着面把自己罵一通還得裝作深有同感這還是頭一遭。

“其實說句實話,這麽多年下來,柳某已經好久沒碰上過同蕭兄這般談得來的人了,許多事也算是智者所見略同!”柳昭感觸頗深,複又似想起什麽: “敢問蕭兄如今家住何處?”

“柳兄是想……”我一怔。

“改日登門拜訪。”柳昭坦率道,仿佛并不覺得自己提出的要求常态下是很失禮的。

我其實很喜歡他的這分不拘小節,只是眼下卻不好将自己的信息過多吐露,只得故作為難:“不若柳兄告知在下住處,在下去探訪柳兄吧?家中簡陋,着實沒什麽好招待的。”

“實不相瞞……”柳昭一愣,随後也面色為難地說:“柳某并無确切的住處,近日裏都是因要事住在華來客棧。”

我哦了一聲:“那是什麽要事呢?是否需要在下幫忙?”

“那倒不必,不是什麽大事,”柳昭神色變得有些莫名,半晌才說:“此事不便與蕭兄細談,還望蕭兄諒解。”

他不願說,我自當樂得不再追問,方才也只是客氣一問罷了。

然而之前我的那番猶豫還是被對方捕捉到了,對方皺眉問道:“蕭兄不願告知住處,莫非是有什麽難處?”

“是有些不方便。”我等的便是對方這句話,此刻自然是點了點頭。

“罷了,既然蕭兄不便相告,那便只能如此了,”對方甚是遺憾地嘆了口氣:“不過蕭兄對此處人生地不熟的,今後若有什麽需要幫助的地方還望不要客氣,到華來客棧找柳某。若我不在,便告知店家,我同那掌櫃有些私交,他會轉告我的。”

“多謝柳兄。”我的語氣中帶上一絲感激,心裏思索着對方的可信度。

對方毫不在意地笑笑:“同蕭兄聊得很是投機,況能在這花洲城偶然遇見便是種緣分,蕭兄無須言謝。”

于是,就此別過。

我們也不是矯情之人,互相道過別後,便離開了花月樓。

毫無察覺的,此時竟已将近傍晚,我心中閃過柳昭先前的音容笑貌,心中還是有些遺憾,此生也許是無緣多見了。

與對方雖說有許多投緣之處,可終究不是一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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