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夜半殺人(修)

回到我那暫時的住處時,已近傍晚。

卻沒想到裏頭比我想象中還要嘈雜。——當初王顯安置我住在這裏的時候,并沒有給我配備多少仆人,只放了幾個嘴巴比較嚴實的負責起居。畢竟我來這裏的事也不好太過張揚,我也不需要那麽多人。更何況,王府裏下人的姿色,說實話,我着實不敢恭維,較之我府上那可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所以此刻聽見裏面有人聲響動時,我心中頓時起疑。我來這裏才兩天,壓根沒認識什麽人,這裏也确實如我之前所說,無人相熟。誰會來這兒?

走進大堂,看到的卻是那幾個下人一臉有苦說不出的神情,他們中站着一名衣着月白色衣裳,神色傲慢的少年。

雖說這少年皮膚白皙,眉眼豔麗,姿容算是上佳,但舉手投足間都透着一股風塵的味道。

我也并不認識此人。

對方見我進來,神色立馬閃現出一抹警惕。上下打量了我一番,鼻子輕輕哼了一聲。

我挑眉,對于對方的眼神可以說是再熟悉不過。——我前些年把閻清帶回府時,我府裏的那些男寵私底下就是這麽看着閻清的,當時還覺得好笑。

“這裏是王少爺的私宅!你一個外人,誰允許你住這兒的?”他終于開口說話。

雖說被對方的眼神看得心裏有幾分不悅,不過我對美人向來比較有耐心,于是微笑着反問道:“你又是誰?怎麽會在這兒呢?”

那少年臉上帶着得瑟:“我叫碧水,已經跟了少爺三個月了,你說我是誰?”

我失笑:“哦?三個月,那真是挺久的啊。”

心下此時也明了,估計他口中的少爺就是王顯的那個被寵的無法無天的兒子王致。碧水,聽這名字,還有那股子風塵氣,我估摸着是哪個小倌館裏頭出來的。

我慢悠悠地坐上主座,道:“小路子。”

小太監倒是明白我的意思,退下去準備茶點。

茶點說是給客人準備,其實是我自己餓了。在酒樓光顧着喝酒了,都沒點菜,——那家酒樓都至飯點了也沒什麽人光顧,估摸着飯菜不能入口,當時我跟柳昭對視一眼,很有默契的都沒有提點菜一事。

那少年顯然是被我一副主人的模樣氣壞了,指着我的鼻子罵:“你個臭東西,你還沒回答我的話呢!誰讓你住這兒的!”

身側小路子臉色一變,瞪着那少年大聲道:“住嘴!”

那少年顯然是被小路子的氣勢吓着了,瑟縮了一下。

我李明霄從小到大,可還沒被誰指着鼻子罵過,府中不論男女,說笑歸說笑,誰也知道我容不得下人騎到我頭上為非作歹。對于此人開始溫聲溫語,何嘗不是見對方長的不錯,存了幾分逗弄的心思。

現在可是他敬酒不吃吃罰酒。

我走下主座,朝那人走去,對方周邊的下人都及有默契的向外散開。

那人見我動作,眼中閃過一抹驚慌:“你要幹什麽?要是讓少爺知道你對我不敬,到時候怎麽死的你都不知道!”

我皺着眉頭伸手一把擒住對方的下巴,稍稍使力将其拽到我的面前。少年痛呼出聲,眼中泛上淚花,看着楚楚動人,嘴上卻破口大罵:“你個不知死活的東……”

然而對方話沒說完,我的手又一使勁,對方立刻疼得說不出話來了。

“怎麽不繼續說了呢?”我溫聲道:“一張嘴這麽不幹不淨,你主子真得好好管教你才對。”

對方看我的眼神帶上了一絲恐懼。

“不是好奇是誰讓我住這兒的嗎?還要我告訴你麽?”

對方的下巴卻已經脫臼了,嘴都合不上來,臉色疼得近乎扭曲。再也沒了方才的嚣張跋扈。

“活這麽大,還是頭一回有你這等人如此同本王大呼小叫,莫非王顯那廢物兒子沒通知你?”看着對方驟變的臉色,我恍然大悟的哦了一聲:“還是說通知了,沒告訴你,是你擅作主張跑來這兒耀武揚威的?”

見少年疼得受不了,只剩下喘氣的勁兒,我伸手将他的下巴安回:“記住了,別再像剛剛那樣和本王說話,不然下回遭罪的不是下巴。”

話剛說到這裏,門口便急匆匆地進來一人,見那穿着打扮,還有臉上急匆匆的神情,大致能猜出這人就是王致。想必是哪個仆人找回來的。

果不其然,見到大廳的景象,對方連忙沖了上來,拉着少年便跪了下來:“是王致管教無方,叫這小賤人沖撞了王爺,還望王爺恕罪!”

我挑了挑眉,轉身走回主位,端着桌上的茶抿了一口,沒有理會。

對王顯客氣,那是因為對方是長輩,且曾是朝中重臣,我就着長幼尊卑也該給他面子。只是這王致,在我眼裏,不過是個不學無術的敗家子,我卻沒那個必要笑臉相待。

王致見我半天不搭話,神色略顯焦急,拍了一下少年,不停使眼色。

少年此時已經抖如篩糠,話都說不完整了,只是埋頭不停道:“是……是碧水有眼不識泰山,碧水錯了,求王爺大人有大量,饒……饒了碧水吧……”

我緩緩放下茶杯,手指慢慢磨擦過杯沿。見我還是不說話,王致眼珠一轉,試探着道:“王爺若是不嫌棄,您瞧這碧水長得是否合王爺的意?要不……”

我終于沒忍住嘴角一勾。

對方見我反應,以為我是心動了,竟半是催促地把碧水往我這邊推,碧水卻是剛剛吃過我給的苦頭,臉色變得蒼白。

“這美人性子那般潑辣,我可無福消受。”我狀似漫不經心地道。

王致剛松了口氣的面色一變,擡起頭小心翼翼地打量我的臉色,卻瞧不出我是喜是怒,只得苦着臉道:“王爺英明,怎樣才能讓王爺消怒?還請王爺明示啊。”

我看了對方一眼,感覺這人倒也不像傳聞中那般無用,至少這溜須拍馬,見風使舵的本事就比別人強。

嗤笑一聲,平日碧水這般的貨色其實我見的也不少,只是旅途勞頓,我也好幾日沒碰過葷腥,收下此人纾解纾解到也沒什麽大不了的,于是揮了揮手,示意對方的好意我收下了。

小路子會意地叫人帶了碧水下去進行安排。

我瞟了眼眼珠子不停轉還準備說什麽的王致:“你還有什麽事?”

王致明白我是不想再看到他在這兒呆着了,連忙道:“沒什麽沒什麽……那個……您好好享用,小的這就退下了。”

我看了會書,再回到房間時方才還張牙舞爪的那少年此時果真身着一件薄紗乖乖的坐在了床邊,小心翼翼地看着我。

“怎麽不沖我嚷嚷了呢,小野貓?這樣安靜多不好玩?”我輕聲一笑。

對方連忙堆起臉上的笑:“方才碧水有眼不識泰山,竟把王爺您這般大人物同我相提并論,願王爺恕罪。”

我嗤笑一聲,也沒過多計較這些事,徑直走上前撕下了對方身上那層穿了好比沒穿的衣服。

這碧水不愧是風月場裏出來的,被告知我的身份後,想必他也明白了利弊,床上那叫一個熱情如火,其柔軟的身段更是叫人愛不釋手。

只是感覺同京城那些男寵并無太大區別,又有些興致怏怏。

第二日早晨,我便命人把碧水送回了小倌館。

他離開時面上頗有些不甘,我也當作不曾看見。再怎麽說也不過一個玩物,我還把他留着帶回王府不成。

次日夜。

今晚是我兌現同柳昭約定之日。對方說他住在客棧的目的是為了引出追殺他的人,弄明白對方的身份然後将之一網打盡。不得不說這确實像是柳昭做的事。

進府前我便着小路子給我牽來了一匹駿馬,正停在府門前。估摸着時間差不多了,我屏退了左右,獨身一人出府跨上馬,目的地正是柳昭多次提起的華來客棧。

花洲城不似京城,晚上并無巡夜官兵。此時馬蹄聲回響在寂靜的黑夜中,卻并未有人注意,畢竟我繞的是小道,況且都這種時候了,普通人都早已睡去了罷。

趕到華來客棧後面的密林前的空地時,我剛好聽見左側一亮着燭火的房間內傳來兵刃交接的聲音。不多時,燭火一陣搖曳,一黑衣蒙面之人竟似破窗而出,直接從樓上墜下,聽見墜地的悶響傳來,那人久無動靜,我便知此人墜樓之前便已死。

房內的打鬥聲還在繼續,房內的火光忽隐忽現,最終完全熄滅,屋內一片漆黑,再也看不清戰況。

我并沒有進屋去幫手,當初柳昭拜托我的事情只是趕來接應其到一安全住所,躲開對方追殺的同時打探對方的底細也能更為方便。我若此時現身助他,他反倒不好脫身,再說我也不清楚裏面如今的情況。

柳昭的身手,照他同我說此事的神情看來,我還是信得過的。

忽然,身後的密林傳來些許異動。我微微皺起眉。

聲音雖然很輕,但我畢竟習武多年,稍有響動我還是能感知清楚。不止一人的腳步聲在往我這個方向靠近。

我不知該嘆慶幸還是嘆倒黴,轉過身迎上那些刺客,不覺眯起眼打量。

對方也不過七八個人,清一色的黑衣蒙面,想必如我剛才所猜測,同客棧內那些刺客是一夥的。

對方也不客氣,徑直拔了劍便沖上前來,其速度不容小觑。

我心中暗暗一驚,——柳昭的敵手似乎不是等閑之輩。

伸手掏出了懷中跟了我七年的匕首。它是父皇還在世時送我的生辰禮物其中之一,削鐵如泥,至今還光亮如新。這把匕首已經很多年未曾飲過血了,如今在月光下熠熠生輝,似乎正幹渴的很。

我驚訝的發現,已經在京城安居樂業地生活了兩年的自己,握着它的手竟在微微地顫抖。

身前的刺客劍尖幾乎直指我的喉嚨,對方注意到我顫抖的手,眼中閃過一絲嘲諷。

我卻笑了。

因為我知道,我那輕微的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興奮。

我已經很久沒體會過這樣的興奮了,因為我已經很久沒有用這把匕首殺過人了。

沒多久,客棧的房裏一片寂靜。柳昭下來的時候,我已經将那些刺客的屍體統統踹進了密林。

對方看見我,卻十分驚訝地瞪大了眼睛:“蕭兄……只有你一人?”

當時柳昭央我幫這個忙時,說是讓我多叫些人,避免出意外。我卻覺得那樣太容易打草驚蛇,而且人越多有時反而累贅,因而面上只是笑笑,最終卻是只身來此。

見對方淺色的衣袍上近乎沾滿的血跡,幾乎可以預見方才打鬥戰況的慘烈,對方派來的人數恐怕不少。

我皺眉,一邊跨上馬,一邊伸手欲扶:“柳兄快些上來,你的傷勢可能需要盡快包紮。”

對方也不矯情,就着我的手徑直跨上我的身後,語氣卻帶着一絲調皮的笑道:“沒有關系,這不是我的血。”

我一愣,注意到對方說話确實是中氣十足,确實不似有事的樣子,對方這句話中的雙關卻叫我不自覺嘴上帶了些笑意。

甩動手中的鞭子,我催促着駿馬飛速在黑夜中奔行。

對方坐在我的身後,聲音在夜風中若隐若現:“蕭兄,你的身上似乎也有些血腥味。”

聽出對方語氣中的擔憂,我微微一笑,道:“不礙事,有幾個人埋伏在密林裏,我同他們打了一場而已。”

對方沉默了一會,語氣帶着歉疚說道:“對不住,蕭兄,我真的沒想到,竟還是連累了你。”

“這有什麽,柳兄可別小瞧在下。”我心下好笑,說道:“更何況,這不是沒事麽?”

感覺到對方的體溫從後背傳來,想到對方好看的眉眼,我一邊唾棄自己食色性也,一邊有意識放慢了速度,心道不開葷則了,先前那一開葷,到這種時候便心有些癢癢了。

為了緩解此時無人說話的尴尬,我略帶調笑道:“咱們這,也算是生死與共了吧?”

“那是自然,蕭兄既能排除麻煩和危險出手相幫,在下也能為蕭兄赴湯蹈火!”柳昭認真又堅定的聲音從我的身後傳來。

我心下一愣,只因對方這句起誓一般的話。

類似的話我似乎已經多年未聞了,現如今,京城裏我見的多是忘恩負義,趨炎附勢的小人,什麽俠肝義膽,雪中送炭,這些幾乎已經變成只有話本裏常出現的故事。

這人,真是比我想象中有意思的多。

我挑挑眉,嘴角無聲地勾起一抹頗有興味的笑。

希望不是裝的,不然就太沒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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