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背叛

08

這一覺睡得很是香甜。

阿沐睜開眼的時候，人躺在姜詢的龍床上，層層紗帳掩映周身，卻沒能擋住空氣中香甜的米粥味兒。

很熟悉的味道，卻有着恍如隔世的親切感。

阿沐恍惚地坐起身子撩開那一層層的紗帳，直覺認為這米粥必然是在桌上，而桌邊必然會有一位俊逸的男子在等候她起身，可事實證明，她的直覺并不怎麽準。

桌子上擺着香甜的清粥小菜，桌旁坐着的，卻是個極其溫婉恬靜的美人。

聽到動靜，她朝阿沐望過來，淺淺一笑，“國師大人醒了。”這聲音，這人，都像是春風一般讓人心生和煦——有那麽一瞬的恍惚，阿沐以為她整個人都在發光，定下神來，才看出是她身上那銀紅色的布料折射了晨光所成的錯覺。

阿沐有些恍惚地點了點頭，覺察到殿中再無旁人，不由得局促起來，“你、你是什麽人？”

“我姓溫，是陛下後宮裏的貴妃，你可以喚我溫貴妃。”溫貴妃的聲音雖然娴靜，可骨子裏卻透着高傲。

然而她的這些做派端莊在阿沐眼中沒能勾起半點波瀾，阿沐撓了撓頭琢磨了片刻，忽然明白過來，“啊！你也是皇帝陛下的妾室啊！”想通了的阿沐一徑坐到桌子邊，将目光貪婪的回轉在桌上的膳食間，一邊做起了自我介紹，“溫貴妃娘娘，我叫阿沐，我是從破魔山來的。”

溫貴妃精致的臉上劃過一絲猙獰，旋即恢複了一派恬靜端莊，将桌上的菜肴往阿沐面前推了推，“這是陛下吩咐，特意為國師您備下的早膳。”

可阿沐卻搖了搖頭，将那熱氣騰騰的清粥推到了一旁，“不用了，我聞聞就好。”她的生命靠死魂瓶在延續，死魂瓶需要的是人精神中的怨念靈力，這些五谷雜糧入腹多了，會加重死魂瓶的負擔。阿沐想着，很是郁悶地低頭看了看腰間的死魂瓶，無奈地嘆了口氣，便起身告辭。

溫貴妃巋然不動地坐在桌邊，看着阿沐的身影消失在寝殿中，桌子下攥得青白的一雙手忽然失力，重重地跌在了桌子上，“她不是，呵，她怎麽可能還活着呢？”

正從外面進來的宮人剛好聽到這話，瞧見溫貴妃的臉色，慌忙往外看了看，見裏外無人，慌忙走到了溫貴妃身邊，壓低了聲音道：“娘娘不可謬言，若是傳到了陛下耳中可就不得了了！”

溫貴妃淡淡地掃了那宮人一眼，看着桌上那一碗白粥十幾碟精致的小菜，不由得火上心頭，端起那碗重重的将一碗白粥都扣在了那些小菜上，“哼！都是你們這些人危言聳聽，不過是山中請來的一個奇人罷了，跟梁慕華哪兒有半點幹系！”

“娘娘慎言啊！”那宮女匆忙跪了下去，戰戰兢兢地等着主子發火，可隔了許久，溫貴妃只是長長地嘆出口氣，并沒有再說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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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沐離開了宣室殿，便徑直回寒明殿了。

昨日侍寝，方翔不許她貼身帶着阿白，說要将阿白先送回寒明殿，阿沐無法，便也只能同意。一路急匆匆地趕回寒明殿，就想着找到阿白商量一下如何把錦岚騙到死魂瓶中來。

哪想到她才跨進寒明殿的天井下，一道淩厲的寒氣撲面而來，直将她壓倒在地，“你說！單烨他在哪裏！？”

阿沐被卡着嗓子，狼狽不堪地望着眼前被黑風纏繞着的錦岚，不明白她為什麽忽然變成了這般神志不清的樣子，直到一道白影竄過，阿白落在了阿沐懷中，她才終于脫離了錦岚的毒手。

狼狽的錦岚摔出去老遠，周身黑風頃刻散盡，可望着阿沐的眼神仍舊怨毒：“你不是答應了我，要替我找到單烨麽！”

阿沐抱着阿白退後幾步，“我找到單烨了，他跟如今的你不一樣，他還活着，可是你已經死了。”

錦岚的臉上閃過一絲錯愕，忽然讪笑起來，“呵，他還活着……他不僅還活着，他應該還娶了別的女人，有了家……平步青雲陞官發財，大齊的皇帝是不是對他好生重用呢？”

阿沐慌忙搖頭，“沒有，姜宣說，他如今做的這個禮官大夫只是個無足輕重的小官，單烨他雖然娶了太尉的女兒，可他并沒有陞官發財，而且他的眼睛，好像受過什麽傷，看不清楚東西。”阿沐生怕錦岚再次發狂，忙繼續道：“對了，單烨還跟我說，十年前他親手将你葬在了長安城外的十裏坡柳林中。錦岚你的屍身不在柏梁臺，為何你的怨氣卻栖身到了此處？”

“十裏坡柳林……”錦岚喃喃，像是陷入了沉沉的回憶中，許久，阿沐看到她眼中已經沒了半點厲色，空洞得像是下一刻就要消散般飄渺：“當年皇兄還在時，單烨出征，我每日都會到十裏坡柳林邊的折柳亭等他，那麽多個日夜，可我等到他不過三次……城破的時候，是他最後一次說讓我等他，可他……這是他最快回來的一次，可他回來，只是為了殺我！”

十年前，齊兵攻破長安城的時候，錦岚原是打定了主意同一衆魏王室子孫***于未央宮中，貪生怕死的同宗們逃的逃散的散，小皇帝也不知被拐到了哪裏，偌大的未央宮，外面是炮火陣陣的攻城聲，內裏卻是死一般的沉寂。

錦岚将地窖中的酒一壇一壇擺在了宗祠中，捏在手心的火折子顫顫巍巍怎麽也打不着，就在那火光熹微終于燃起來的時候，單烨的劍光毫不猶豫地挑落了那點火星，連帶着火折子都從她手中飛了出去。

“你不是說，你會一直等着我回來麽。”金石铿鳴的聲音，伴着漫天烽火的隆隆響動，單烨這話于錦岚，就像是溺水之人喪命前的稻草一般。

自皇兄故去，她擔上攝政長公主的名號，單烨便一直在外征戰，她有兩年不曾見過單烨了。

久別重逢，礙着身後的累累戰火，單烨只是這樣質問了一句，并不需要錦岚的答案，便緊緊攥着她的手，避開烽火流彈，順着未央宮西北最僻靜的宮室往外走。

未央宮很大，單烨走得很急，錦岚不知道早已傳回死訊的他究竟是怎樣突然又出現在了未央宮中，可手被這個男人握着，心底便湧起了無限的安定。

只是老天，并不從人願。

他們走這僻靜地宮室原是為了避開齊兵，可那些齊兵卻從無人把守的西北宮門湧入，見人便殺。

單烨匆忙帶着錦岚改變路線，心急火燎不知該如何自處之時，滿身疲憊的錦岚再撐不住，一個踉跄跌在地上，扭到了腳踝，纖瘦的腳腕一瞬間腫起老高，她根本沒法再走路了。

錦岚清楚的記得，那會兒，是她告訴單烨——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她知道自己逃不出去，勸單烨丢下她快些去逃命，可單烨卻抱着她翻進了少有人煙的柏梁臺，将她安頓在角落。

“阿岚，你在這兒等着我，待齊兵攻下未央宮，定然會有一刻倏忽，我一定會回來帶你離開的！”

那時候，錦岚只想着，兩個人一起躲在柏梁臺，除了餓死并沒有別的路，即便那時單烨就此離開再沒有回來找她她也不至于怨氣滿腹凝結出了怨靈。可她在柏梁臺的烽火中等了十日，單烨留下來的幹糧吃完了，她便悄悄摸出柏梁臺去喝滄池的池水，滿心滿眼的期盼着他回來接她。

可單烨也确實，回來找她了。

單烨回到柏梁臺，是在夜裏。

漆黑的柏梁臺中陰寒森森，錦岚蜷縮在角落中拚命地給自己打氣，恍然間聽到柏梁臺外落鎖的聲音，還以為是自己出現了幻覺，卻又抑制不住好奇，小心翼翼地摸到外廳，瞧見柏梁臺的大門已然被人從外面推開，心驚膽戰之下以為是齊兵搜宮的人找到了這裏，可是慌亂中，她卻瞧見了單烨的铠甲上嵌着的金絲紋路。

大魏最骁勇善戰的将軍，铠甲上賜，銀甲金紋，八面威風。

錦岚覺得自己的呼吸都被那铠甲上的金色攝去了，一瞬的震撼過後，她被巨大的歡喜籠罩，毫不猶豫地朝着推門而入的那個挺拔身軀跑過去——

“單烨，我以為你不會回來了……”

寬厚的臂膀牢牢箍住了錦岚的肩膀，似乎要将她按進骨血裏，錦岚聽到單烨貼着她的耳邊一聲喟嘆，“我回來找你了。”

她歡喜的正不知該如何回答，忽然聽到一聲利刃入肉的悶響，胸口的劇痛提醒着她這傷痛的來源，肩頭的力道忽然松懈，錦岚狼狽的退後幾步，難以置信地望着黑暗中逆光而立的那個人，她也看到了，插在自己胸口的那柄明晃晃的匕首……

“大魏已經亡了，我做了齊的降臣，只要娶了劉博彥的女兒，我仍舊可以仕途通暢……”

而後，于錦岚，便是無邊無際的黑暗。

阿沐見到的單烨，養尊處優近十年，遠離了金戈鐵馬的刀兵生活，被儒雅的生活淬煉出一身八風不動的文氣，同錦岚口中威風凜凜的大将軍也好，陰鸷插刀的背後小人也罷，都是毫不相幹的氣質，可單烨他明明說，他親自将錦岚葬在了十裏坡柳林中，她也親自去看到了那處墳墓，雖然少人打理，可那石碑的材質，當初應當是十分用心了的。

可錦岚，若不是被背叛的絕望太過強烈，怨恨根本不足以讓她聚怨成靈，重新出現在這座宮殿中。

阿沐左思右想，總覺得哪裏不對，卻被錦岚威壓着不能思考，慌亂間忽然想到了一點，忙道：“可是錦岚，單烨他如果投降了大齊做了齊國的降臣，他又怎麽可能會穿着魏國的将軍铠甲，大大咧咧的走進早已經被齊兵占領了的未央宮來？”

錦岚面上的猙獰有一瞬凝滞，阿沐慶幸地松了口氣，可她這口氣還沒吐幹淨，錦岚周身的黑霧忽然暴漲起來，一瞬間将阿沐整個人裹進了其中……

“單烨，我要殺了你，殺了你……”

阿沐只覺得眼前的景象像是被一層光霧籠罩了起來，她感覺到自己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往寒明殿外走去，阿白的聲音淩亂的從身後傳來，這樣不受控制的情形中，阿沐卻突然格外清晰地感受到了來自錦岚的怨氣。

難道說……她被怨靈，上身了？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