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開源

“您還安好吧?”胤禛心思細敏地察覺到太子爺的不對勁, 歪過?身子,向胤礽靠近。

“無妨。”胤礽這?才反應過?來,擺出他?一如既往神游物外的淡漠神色。

大概是燭火金黃, 他?又穿了件湖水碧色的馬褂, 臉色有點兒發青。

方才還說?得?起勁,忽然就沉默下去。就算胤礽告訴他?真相, 以四大爺這?無比聰明?腦瓜子也不敢相信太子爺和太子妃互換了身體這?種奇談怪論。胤禛搖搖頭, 只當是自己哪句話觸太子爺逆鱗, 再不敢多言,坐回位置抱着戗金碗吃玫瑰鹵子點奶皮去了。

胤礽呢,從前跟這?位四弟着實?談不上親厚, 不知該如何回答。但是叫他?更想不通的是,換身的這?些日?子裏, 為了成全太子妃的體面, 他?分明?樣樣做得?不差分毫,自認對內對外均是一樣的無可?挑剔,可?在胤禛口中,怎麽就變成了一個又愛裝扮演戲, 又要算八卦,沒事還弄塊窯子自個兒燒瓷器的村姑哇。

這?多損害他?苦心鑄造的美好形象!

這?樣的宴席是胤礽習以為常的排面, 這?會兒沒人?過?來跟他?推杯換盞,他?再仔細琢磨一回, 發覺此事最奇怪的是自己這?個性格陰晴不定的四弟。真不知道?石小詩先前跟他?說?了什麽, 竟還套出他?會對這?些拿不上臺面的玩意兒感興趣。

胤礽有點欣慰,女子可?教, 看來在他?孜孜不倦的輔導下,石小詩坐鎮東宮的這?段時日?還是摸出了不少門道?的。

最後一碗酒釀綠豆清露端上來, 是宴席即将收尾的信號,他?輕輕晃了晃頭,決定把這?件事扔出腦海,凝神屏氣?朝寶座上望去,只見他?親愛的汗阿瑪放下象牙箸站起身,遙遙朝這?邊點了點頭。

胤礽眉心沒由來得?一跳。

“朕這?回出巡,見入海口海晏河清,是靳輔、陳潢、于成龍等人?用束水攻沙之?法治河取得?的成效,朕心裏實?在是非常高興,倒是可?以将此方法用在直隸渾河上,倒可?節省出一大筆銀子, ”康熙負手在殿中緩緩踱步,目光巡視着自己的一衆皇子,“但今兒也不全都是喜事,山西平陽府地震還沒過?去多久,老百姓還在吃苦,這?江南的官員卻借口困難,不願多捐些銀錢出來赈災,朕沒辦法,只能東挪西湊,用軍饷墊上了。”

天子犀利的視線從胤祉身上滑過?,平靜得?像一泓湖水,看不出是不滿還是失望。

“那麽軍饷少了一大半,朕又該怎麽辦呢?”康熙一扭身,盯着胤褆,“保清,你此刻是不是在心裏提議,可?以動?用內帑啊,宮裏有銀子今兒擺慶功宴,難道?還會眼睜睜看着士兵吃不飽麽?”

胤褆也不知道?他?汗阿瑪是幾個用意,臉上青一陣白一陣。但若是沒有胤祉那夜的一番談話,這?回事到臨頭,以他?的腦子,的确只能想出開內務府用皇帝自己的錢這?一個辦法來。

“朕今日?要告訴你們,這?內帑不是不能動?,而是動?之?前要好好想一想,是真的沒有辦法了嗎?”康熙的聲音很輕,落在地上卻仿佛有千萬斤重。

胤褆登時緊張了,跪倒在地:“兒臣無能,想不出法子來。”

康熙沒理他?,繼續說?:“如今還在六月裏,接下來是皇太後的千秋宴,溫僖貴妃的棺椁要送入妃園陵寝,阿哥們都到了要成親的時候,大選還選不選?秋狝哨鹿是大清慣例,還去不去熱河行宮木蘭圍場?”

胤礽默然,其實?石小詩說?得?對,汗阿瑪事事都得?想到,到出征前還有這?麽多樣壓在頭上,處處都要用錢,這?不是簡單的拆東牆補西牆就能頂用的。

胤褆聲氣?兒發顫:“汗阿瑪,不如大選推遲一年??”

“你混賬!”康熙恨恨指了指這?個有勇無謀的大兒子,“老五尚可?以一等,那你七弟呢?別忘了他?的難處!”

七阿哥胤祐的額涅戴佳氏如今還是個沒名號的庶妃,母族勢弱,而他?又是一個殘廢之?人?,天生腳跛,生性內向,大家幾乎是默認了他?不會有太多的功名利祿,只能靠早早成親,出宮開府,等萬歲爺心情好了封個貝勒爺。

衆阿哥都在場,神色各異。胤褆挨了罵,再不敢多說?一字了,胤祐臉色漲得?通紅,站起來道?:“汗阿瑪,兒臣不急,兒臣還想随汗阿瑪一同征讨噶爾丹,為我大清立下汗馬功勞。”

康熙擺擺手:“你有這?份心,朕領了,但上戰場血拼不是兒戲,容朕再考慮考慮。”

氣?氛很凝重,胤祉站出來:“汗阿瑪,這?都是兒臣和大哥的疏忽,請汗阿瑪将兒臣和大哥一并治罪,重重地治罪。”

胤褆皺眉看胤祉一眼,胤禩胤禟幾個聰明?的已?經看出來了,三?哥這?是在拉大哥一同下水呢。

康熙只是淡淡哼笑一聲:“治罪的事不必再談。”

胤祉朝胤礽看了一眼,沉聲道?:“汗阿瑪,您今兒說?太子爺已?經想辦法将災銀補上了,兒臣鬥膽,請汗阿瑪為兒臣解惑。”

康熙這?才滿意地笑了起來,他?知道?自己一直對保成偏心,近年?大阿哥、三?阿哥、四阿哥冒尖後也多有收斂,但聽見有人?給?他?當中表揚好大兒的機會,還是控制不住地身心舒暢。

“皇太子每日?給?朕修書一封,确實?建議朕拿出軍饷,”天子的話鋒一轉,“但朕認為,保住內帑不止要節流,更要開源,好在皇太子也确實?想到了幾個辦法。”

胤礽很着急了,不知道?石小詩給?萬歲爺出的歪點子究竟是什麽,他?從沒這?樣害怕被叫出來回答問題過?,此刻面上雖還鎮定,心中在快速思索石小詩近日?叫到毓慶宮的人?——石家幾個武将、容姑姑、皇商程世福、戶部尚書伊桑阿、內務府大臣淩普、左都禦史的陳廷敬……

思及上回乾清宮拒絕賞賜大搞捐贈的操作,難道?石小詩的法子是讓各宮也出些東西捐出來?

他?心中先有了一個答案,理了下思緒,正準備回答時,忽見張三?悄沒生息地從後頭溜過?來,将一本折子遞到他?眼皮子底下,低聲道?:“太子爺,這?是太子妃主子叫奴才送來的,說?是主子走得?急,忘帶了,怕是要緊呢。”

胤礽眉眼稍稍松懈,還好石小詩機智,提前将法子寫下來了。

打開折子一看,忍不住輕輕皺眉,這?字寫得?還是如蚯蚓般歪七扭八,中間?還夾雜着簡筆畫的圖示,還有折子末尾他?看不明?白的波浪線,小人?臉……那人?臉分明?咧嘴在笑,怎麽臉頰兩邊還落着大淚珠呢?

但是來不及想那麽多,汗阿瑪和阿哥們還在等他?回話,忍住了唇角的抽動?,胤礽朗聲道?:“兒臣向汗阿瑪獻上一計,就是讓內務府開倉庫點貨,那些玉石毛料,可?以請禦用的工匠刻成器皿紋飾,那些布匹綢緞,則可?以請精通繡活的女使親手做些活計,諸如此類,将那些存在庫房裏日?漸失去光華的廢料重新得?見天日?。”

“太子爺的意思是……拿出去賣?”胤祉眯起眼睛。

“不是賣,是義賣,”胤礽淡淡一笑,“我已?請皇商聯系了全國各大富商,一個月後再京城最大的酒樓開席,吃住皆由官府出……”

“萬一他?們到了京城卻不領這?份情,只是觀望,不花一分錢,或是幹脆就不上京來,該當如何?”胤禛抱着雙臂,首次張了口。

“四弟說?得?在理,如果只是單單一件自宮廷流出的玩意,未必比得?上民間?的東西新鮮,”胤礽看着康熙首肯的目光,繼續說?,“其實?這?些東西造得?不必如何精美絕倫,只要有汗阿瑪以及各位阿哥、宗室、女眷們的題字,那身家必然能翻上好幾倍。”

“我們題字尚可?,汗阿瑪的墨寶何等金貴?還有宮中女眷的手跡,她們自己留着賞玩倒罷了,豈能登大雅之?堂?”胤祉有些憤懑,卻見寶座上的康熙不置可?否,饒有趣味地聽着他?們兄弟辯論。

“三?弟這?話就說?得?不對了,據我所見,衆妃母、姊妹各有各的才情,即便是為了每日?抄寫佛經,不少人?也練出了一手極端麗的簪花小楷,”胤礽微笑點頭,并努力忘記石小詩的簡筆畫,“宮眷之?物自然不便流傳在外,但書道?清雅潔淨,我提議讓女使動?手來做繡品玩意,卻只讓宮眷題字留畫,既不會讓宮闱才情就此消沒,也不會壞了她們的名聲。”

“這?……也不是不行。”胤褆大概是覺得?能讓家裏的伊爾根覺羅氏找點事做,不至于整天跟他?怄氣?,倒是一件好事了。

“若能請明?珠大人?的公子納蘭性德為此賦詩,便更有漢人?的雅趣了。”胤礽朝上頭拱了拱手,“當然,最關鍵的還是得?汗阿瑪親筆,那可?是富商們求之?不得?的寶貝。”

“可?這?些富商終究是下等奴才,如此給?他?們臉,豈不是長他?人?氣?焰?”胤褆繼續擡杠。

胤礽搖了搖頭,“大哥此言差矣,士農工商皆為社稷根本,何來貴賤?再說?正是因為從古至今商人?地位低,可?咱們大清正是需要用錢的時候,眼下這?麽一安撫,他?們必然感激涕零,往後再叫他?們捐款,只怕比從前容易許多。大哥啊,您說?咱們是要面子,還是要裏子呢?”

“要裏子!”十阿哥胤礻我突然帶頭喊了一聲,眼神中充滿了對他?太子二哥的敬佩。

其實?石小詩提出這?個法子,多少也存了提高商人?地位發展清朝工商業的意思,但是此刻的胤礽必然不懂,也就沒把這?個理由寫進給?胤礽的錦囊妙計裏了。

搞基建做買賣,石小詩不是專業的,這?些想法也多是從電視劇和小說?裏來的,屬于紙上談兵,至于真正付諸行動?,還是得?康老爹和他?的兒子們自己把握。

再也找不到太子這?番主意的漏洞,胤褆胤祉胤禛都抿唇不語,殿內安靜下來。

“商量完了?那朕說?說?。”康熙惬意地往龍椅上一坐,“太子想法很好,保清的質疑也不無道?理,但朕覺得?,太子想法如此新奇大膽,再不是從前照本宣科,照搬前朝知識用在今朝困難上的小太子了,倒是可?以試一試的。”

他?緩緩出了口氣?,眼神裏帶着對好大兒的欣賞和後繼有人?的欣慰,“朕這?回出門,每日?都能收到太子的信,信中所問甚周密而詳盡,凡事皆欲明?悉之?意,正與朕心相同……看來朕年?底禦駕親征,有太子坐鎮京師,必當後顧無憂!”

這?番話說?得?胤礽很感動?,可?他?向來都是這?樣淡漠的性子,心裏越翻騰,面上卻是無話可?說?。

知道?石小詩機靈,沒想到能把如此英明?的汗阿瑪也哄得?這?般開懷。他?咬着嘴唇思量,或許她在毓慶宮說?過?的話真的是對的,他?從前對萬事萬物太過?驕縱,天然而然、明?目張膽地享受聖天子的偏愛,可?這?世上沒有什麽事永恒不變的,如果他?也學着石小詩的法子,多跟康熙撒撒嬌,說?不定大阿哥和明?珠的小心思都不用他?親自動?手解決了。

意識到這?一點,他?嗫嚅了一下,豐神似玉的臉上泛起一點笑,朝着寶座上拜下去,“有汗阿瑪今日?這?番話,是保成的福澤,保成願鞠躬盡瘁,為我大清江山社稷肝腦塗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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