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張老板

季寒川聽完了樂游與熊俊的對話。

他摸摸下巴, 暗想:小熊……?

這麽一個名字,實在和剛剛看起來五大三粗的男生不搭。

季寒川沒忍住,笑了下。

這時候, 他其實已經在頭等艙的走廊裏,旁邊還有船員。季寒川甚至又像是頗有興致那樣,與船員聊天,說自己昨天見到另一個工作人員,也與對方講了許多話, 不知為什麽, 今天反倒沒看見。一邊說, 一邊去分辨樓下的對話。等嘴上講完,眼前的守樓梯船員露出一個恍然的表情:“韓少, 您這樣說,我就知道了。圓臉,兩個姐姐, 十七八歲就上來做事。對,是他。”然後說了名字。

季寒川在心裏劃掉“船上鬼是純粹外來者”的選項,又留下“披着船員皮的外來者”。他笑一下, 很大度, 拿出六塊銀元,要眼前的船員拿去與昨晚那位平分。

他特地在銀元上捏了一塊指印。乍看上去,倒是不明顯。而船員見他這樣大方, 先一愣, 又驚喜。緊跟着而來的, 還有慶幸:果真,三等艙是一群窮鬼;二等艙是一群吝啬鬼;只有頭等艙,能遇到這樣出手闊綽的老板。

季寒川笑一笑,把銀元分成兩份,分別放在這個船員兩邊口袋中。信口開河,說:“說起來,我上安平輪前去了趟靜安寺。這可是快兩千年的老廟了,最靈驗不過。我家老爸幾次生意上遇到挫折,都是去拜了拜。”

他眨眨眼睛,說:“這幾塊大洋,我當時就帶着。這麽看,沒準也沾了些佛氣,能保佑你們平平安安。一人三塊,能擋三次劫難……”

船員都是普通人家出身,又是這樣一個文化變革的年代。他被季寒川的話,講懵了,追問:“韓少,是真的嗎?”

季寒川道:“興許是真的。這些年不太平,我老爸又時常在外面做生意,身上總要帶上幾塊。原本,只當求一個安心。可後面,你猜怎麽着,”他刻意停頓一下,看眼前的少年人臉上流露出焦灼、期待,“又一次,他遇到了扶桑人的埋伏。”

船員聽得一愣一愣。

季寒川則想:奇怪。我怎麽好像……說到這裏,才像正式開始編假話,用來做一點試驗。

可顯然,他并不是這個時代的人,不會有一個做生意時總要帶幾塊銀元的父親。他出生在半個世紀之後,那時或許還沒達到海清河晏,但總算平和安定。

不像現在。

他看着眼前少年人,到了晚上,他就該有另一張面孔。浮腫的、蒼白的,像是一具在水中泡了不知多久的屍體。他們或許真的泡了很久、很久,周身是幽閉海域,冰冷海水。又在午夜十二點的鐘聲敲響時,被“游戲”強行拉回人間。

季寒川沒有再用先前那樣繪聲繪色的語氣,說後面的假話。

他原本只是想知道,如果第一天就沉船了,那眼下又算怎麽回事。所以想要在船員身上,留一個标記。

可如果是在衣服上做暗號,季寒川又不确信,船員是輪班制,會不會連衣服也多準備幾份。這樣一來,無法确認他們在事故是穿着是什麽。要是直接印在身上,以季寒川的力氣,倒不是不行。只是要說“不引人注目”,就有點麻煩。

最終,在口袋裏銀元碰撞、發出清脆響聲時,季寒川福至心靈。眼下,已經是預期抵達時間之後整整一天,二十四小時。而船上只有夠吃三天的東西。船長或許清楚出了問題,卻不能把這話給下面的船員們直說、擾亂軍心,反倒容易出現暴動。這樣一來,會被船員們聽到的,還是那些寬泛的安慰之言,說未有事故,僅僅是因為海面有霧。天氣不好,走不了船,沒辦法的事。

這樣的話,可以拿來說服旁人,卻很難說服自己。

而眼下,大面積惶恐尚未出現。三枚銀元,是一點心安,也是精神慰藉。

此刻,季寒川悉心地扣上船員口袋上的扣子,再在上面拍一拍,說:“我不打擾你值班了。再見。”

船員暈暈乎乎,被灌了一腦子韓少父親的奇特經歷,也有更實在的東西,三枚銀元。雖然算不上巨款,但總歸是意外之財。或許等換了班,自己也可以去點一瓶酒,與兄弟們喝兩盅。

船依然在海面上。白天天氣晴朗,沒有起霧,卻看不到岸。

午飯時,頭等艙的乘客們看到又兩排海鮮,口中頗多怨念,認為船長敷衍。也有人問,怎麽還不靠岸,自己從前并非沒有做過安平輪,也在海城與對岸之間奔走多次,可沒有見過這樣的情況。質疑船長的能力,是否跑偏航線。否則的話,按照時間來算,即便是夜間沒有進度,也不會是現在這般。

慢慢地,這樣的抱怨聲越來越多。比二等艙乘客要含蓄、委婉,但以他們的身份,這樣講出問題了,就不是區區一個船員能敷衍。張老板和船長一起出現。前者拿手帕擦着汗,也有些憂愁的樣子。有乘客直接問:“張老板,我們也不是不講理。你這會兒就明确說,我們是不是走偏了?”

張老板:“這個,唉。”沒有先前舞會時躊躇滿志、對自己公司打造的巨輪充滿信心,但或許為了穩定乘客,也并未顯出太多憂愁,只是笑一下,說:“這個,還是讓船長來解釋。”

把船長推到前面。

船長拿了老板的工資,就該幹活兒。這會兒任勞任怨,解釋:“我們安平輪是搜大船,大家在上面待着,或許不覺得。其實海面風大,将船吹偏……”

季寒川:“……”

他站在人群後,還是拿面包夾果醬,慢吞吞吃着。樓上樓下跑了一上午,跳過船下過海,他體力消耗頗大,不再是兩片面包能解決的。這會兒,趁人群的注意力在張老板與船長身上,他摸摸肚子,拿起第三片面包。

第四片。

第五片。

然後在心中評價:這種理由,不會有人相信吧?

可出乎季寒川意料的事,乘客們聽了,重點依然在于船究竟什麽時候能到。如果迷路了,那總該和岸上發無線電。眼下已經是現代社會,又不像古代。即便是古代,也有司南。

林林總總、七嘴八舌,為船長提供建議。無人注意張老板,張老板面上浮出一點愁色,很快消失,再看看四周,确定自己應該沒有在乘客們面前露餡。

等船長“嗯嗯啊啊”地應完,張老板再出面,向頭等艙乘客們道歉,說這次船如果能順利靠岸,那不單此次船費全免,船上乘客還可以再免費搭一次安平輪,提供全套服務,請大家不要在意這次不愉快的坐船經歷。

季寒川吃到第八片面包,再摸摸肚子,胃部有一點鼓起。

等人群都散去了,他理直氣壯,以“世侄”身份,去找張老板說話。張老板原本已經焦頭爛額,不欲在應付一個小輩。可季寒川開口,說:“張叔叔,我們是不是出不去了?”

張老板的瞳孔猛然一縮。

季寒川留意着張老板的态度、神情,明白:他果然知道什麽。

而張老板肩膀緊繃了一刻,往後,又慢慢松快下來。他把季寒川帶到自己房間,還是昨夜的布置,看起來舒适、昂貴。季寒川在沙發上坐下,聽張老板問:“小川,昨天晚上,你還不是這樣說。”

季寒川道:“昨天晚上,我以為張叔叔只是擔心霧。可白天明明沒有霧,船還是走不出去。”

張老板嘆道:“是啊,白天沒有霧。”

像是不願意說太多。

季寒川“啧”了聲,道:“張叔叔,我之前聽船員講過,船上的東西,只夠吃三天。”

他話音落下,張老板擡頭,看他。這時候,他臉上的憂慮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冷酷、精明。他看着季寒川,問:“小宋?他怎麽想到給你說這些?”

季寒川神色不變,回答:“我問了他,他沒有提防,就告訴我。”

這一刻,季寒川忽然想到:自己之前,大多還是考慮船上乘客。可說到底,乘客之中沒有多少人知道,船上究竟有多少吃的。

而走到今天,船員們也會留個心眼,不把具體情況告知給乘客。

可用最簡單的邏輯想,一趟原定不到一天的航程,哪怕輪船公司再精心,又能有多少食物儲備?他們猜不到,得不出答案,往後,就只能一天一天捱。不知到什麽時候,自己就徹底要餓着肚子、得不到補給。

這樣的隐瞞,會對船上的形勢有什麽幫助嗎?

季寒川想一想,補充:“……張叔叔,當時還是第一天,小宋也不會想到,我們會到第三天,還是上不了岸。”

張老板眯了眯眼睛,問:“小川,我叫你一聲‘世侄’。可現在這種情況,一塊黃金,未必有一塊窩窩頭好使。”

這幾乎是在攤牌。

季寒川聽明白了。張老板是想讓自己證明一點價值,然後才能把自己拉到他那艘船上、告知一些信息。

而這種時刻,說這樣的話,透露出的隐含信息,無非是:張老板已經做了很壞的準備。在他看來,這樣無定漂浮的狀态,會持續很長、很長時間。船上一定會變得混亂,兩千號人,三層乘客,加上全體船員,已經被清晰可見地分作四堆。而在這之中,又有無數小派別。

他笑一笑,說:“張叔叔,您有準備很多‘窩窩頭’嗎?”

張老板不置可否。

季寒川嘆口氣,說:“好。既然您說,黃金不值錢,那我就獻醜了。”

他此刻還坐在沙發上,面前有矮桌,桌上擺着茶壺并瓜子點心。此刻,季寒川身體往前一些,輕輕松松,單手擡起了桌子。

張老板驚愕地看着這一幕,嘴唇顫抖。季寒川又把桌子放下,拿出手帕擦一擦手,問:“可以了嗎?”

張老板愕然:“你怎麽做到的!”

季寒川道:“張叔叔應該先告訴我,您知道些什麽。”

張老板吞一吞口水,想到:如果能拉攏到小川,那至少接下來,守住糧倉的可能性,比之前大了許多。至于付出,也不過多一口飯。實在不行,原定跟來的人,倒是能剔出去幾個。

他心中迅速計較,口中說:“船長告訴我,在這片海上跑久了,多多少少,會遇到點怪事。這些年戰争不斷,不少海軍葬身水底——”

季寒川:“他們是國家的英雄,怎麽會害人?”

張老板一噎。

他看着季寒川。嗯,世侄還是和昨夜一樣,天真、樂觀。

張老板想要利用世侄的一把力氣,好讓糧倉多撐些時日。又懼于世侄的力氣,憂心如果遲遲不能離開這片海域,那世侄要孤身占據糧倉,自己也無從阻止。

想到這裏,張老板心中發狠:勁兒大一些,又算得了什麽?

船上再沒有其他人知道。就在這個房間,保險箱內,靜靜地躺着兩把三八大蓋。是從扶桑人手裏買來的好東西。

想到這裏,張老板心中忽而安定。兩把槍,對付不了一船人,難道還對付不了一個韓川?只是仍然不知道,老韓怎麽生出這麽一個兒子。

張老板:“那也可能是其他東西。總之,之前也有漁船出過這種事。一條船,失蹤少則兩三個月、多則一兩年。出去時幾十個人在,回來以後,就只剩一兩個。就是這一兩個,也不是瘋,就是傻。問他們什麽,都講不出來。養上好幾年,終于蹦出兩個字。”

季寒川問:“什麽字?”

張老板堅定地:“霧。”

季寒川耐心地等待。過了片刻,張老板從世侄面上看不出懼色。見世侄的表情,倒像是自己沒有講完。他心中困惑,問:“小川,你?”

季寒川認真地:“張叔叔,您不是說兩個字嗎?第二個字是什麽?”

張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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