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 父親
“游戲”正式進入第三天後, 第七個半小時,有人敲響了季寒川的房門。
他打開看,不出所料, 是宋和風。十五六歲,在下個世紀,他還是少年人,最大的苦惱就是下次月考能有多少分數。可在現在,他已經工作多年、養家糊口。
此刻, 宋和風警惕地看着四周, 确認沒有旁人留意到。然後斜着身子, 進入季寒川的房間。他手腳麻利,把一個包裹遞給“韓少”, 說:“韓少,您個子高,這個褲子可能會漏半拉腳踝。”
季寒川笑一下, 說:“沒事。你先坐。”
宋和風緊張地:“您快點把衣服換上吧。”
季寒川仍然說:“沒事。十二點走,換衣服要多久。”
宋和風咽了口唾沫,看起來仍然顯得緊張。季寒川看着他, 很随意, 說:“你先坐。”
他聽到了吞咽聲。仔細看,宋和風的腿都在打擺子。他像是深呼吸了下,對季寒川道:“韓少, 您要換衣服的話, 我還是先出去。”
季寒川笑一笑, 說:“出去做什麽?”
宋和風鼓起勇氣,說:“給您守着啊。再說,您換衣服,我不好在旁邊。”說到最後,成了吞吞吐吐。
季寒川:“……”不知道的,還以為自己在猥亵小男生。
他覺得十分冤枉,自己哪有這種心思。好在這會兒寧寧不在。
……等等。
寧寧真的不在嗎?
眼下這場游戲,或許有些特殊性。只有溺水船員重回安平輪時,寧寧才會以“人類”姿态出現。但季寒川也不确定,此時此刻,女兒是否在自己身邊。
同時,還有那個透過女兒眼睛看着自己的、自己的“老婆”。
季寒川咳一聲,義正辭嚴,說:“你不要這麽想,這是誤會我。”
宋和風小腿抖動幅度更大。房間是木地板,稍微碰一下,都要發出響動。季寒川耳朵又靈敏,這會兒能聽到一段急促的“咯噔咯噔咯噔”。
他覺得好笑,說:“你就那麽想出去?”
宋和風一個激靈。
季寒川觀察他,語氣很随意,說:“出去做什麽?準備趁我換衣服,你趕緊跑嗎?”
宋和風睜大了眼睛。
季寒川:“但我不太明白。你能跑到哪裏去?得要到了哪兒,那些東西才不會發現你?”
宋和風受到驚吓,見季寒川仍然笑盈盈的,卻那樣說話。他四肢發軟,十分絕望,覺得:難道我還是逃不過?
季寒川則道:“你現在還想跑嗎?哦,應該也想。”
他看宋和風被吓成這樣,反倒起了點其他心思。如果寧寧在身邊,那眼下一幕,顯然是在給寧寧“加餐”。回頭得問問女兒,NPC的情緒能不能吃、和玩家的恐懼有什麽不同。
這樣一想,又記起當初,面對關着陳妙妙的樓梯間。季寒川心思一動,覺得自己從前,興許時常有這樣給女兒加餐的時候。他倒不會對玩家下手,但稍微推一把、吓吓人,總沒問題。總歸到最後,季寒川扪心自問,覺得自己不會眼睜睜看人死。能撈的,就撈一把,不費事兒。
他想:所以我還是個好人。
長久困擾自己的疑問得到解釋,季寒川心情愉悅,看眼前少年人。宋和風或許真的膽大心細,到這一刻,反倒鎮定。腦子靈光了,從季寒川的話裏發覺不對。他問:“韓少,你和我說這些,是什麽意思?”
季寒川涼涼道:“這會兒倒是不怕了?”
宋和風苦笑,抹一把臉:“怕……倒是怕。但我逃又逃不過。”
季寒川說:“我沒和你客氣。現在,坐。”
宋和風忐忑地在旁邊沙發坐下。時間還在流逝,從方才到現在,過了約莫五分鐘。宋和風在心中算了算時間,鼓起勇氣,道:“韓少!從這塊兒到能藏的地方,至少要十分鐘!”
季寒川道:“放心,給你留時間。”
宋和風反倒一怔,從季寒川的話裏琢磨出別樣意味:“您難道……”
季寒川好脾氣地:“我不和你去,不和你搶地方,放心。”
宋和風皺皺眉毛。他眉毛也很粗、很黑,這會兒帶着十足的困惑,看着季寒川。季寒川說:“我有我的事要做。”
這句話太含糊了,反倒給了宋和風許多聯想。他眼睛睜大一點,想說什麽,卻聽季寒川提醒自己:“早點講完,你就能多點時間,找地方藏。”
宋和風深呼吸,問:“韓少,您想知道什麽?”
季寒川道:“是你知道什麽,全部告訴我。”
宋和風兩手捏在兩邊褲子上,還是微微發抖。季寒川承諾:“放心,等到了四十五,我就放你走。但是,你知道的。天亮以後,我還是會去找你。”
宋和風深呼吸,緩緩講出一段往事。
他說:“……所有人都說,我爸是個瘋子。”
宋和風:“我也這麽覺得。很小的時候,我有爸。長大一點,我爸出海打漁,很久不回來,那些人說他已經淹死了。最開始,總有人來我家,勸我媽改嫁。我媽不願意,這麽熬着,熬到我八歲,我爸回來了。”
“但他瘋了。”
“他那艘船,是上頭發下來的,領了一批人,說要打回來能吃一個冬天的魚,讓大家都過上好日子。可等他回來的時候,幾十號人裏,只剩他一個。他呆呆傻傻,只會說‘霧’一個字。我媽之前那些年,都沒有哭過。但這時候,哭得眼睛都要瞎掉。我也很害怕他。”
季寒川看一眼懷表,提醒:“你是在拖時間嗎?”
宋和風苦笑。他明明還很小,卻能被船長看在眼中,“機靈”當然是很大的原因。但是——
宋和風:“這次航程,我都是白天的班。昨晚,十二點,我原本在廁所。嗯,就我一個。”
他喃喃說:“就我一個。我聞到一股腥味,覺得整條船忽然就不一樣了。然後,我忽然想起來,我爸給我說過一段話。”
講到這裏,宋和風的肩膀頹然似的松下來,不像之前那樣緊繃着。
八歲之後,人們言之鑿鑿,說他爸是瘋子。
宋和風也這麽覺得。
可在某個冬日清晨,他推開窗戶,看到外面的一片霧。心裏想,今天可能沒有人會出海。天氣這樣差,不知道家裏的下一頓飯要去哪裏找。這樣想了很多,回頭時,卻驚愕地發覺,自己背後站了一個人。
是他的瘋子父親。家裏情況很差,或者說,這個男人回來以後,情況比先前還差。先前,只是一個女人艱難地拉扯兒子。兩張嘴,吃的都不多。幫別人洗洗衣服,總能賺回一條魚幹。但這個男人回來以後,宋和風的媽媽照舊去幫人洗衣服,換回魚幹,卻無論如何都不夠三張嘴吃。
日子那麽苦,要撐不下去。宋和風年紀很小,瘦瘦巴巴的,想要去給人幫工,都沒有人要。但他已經下定決心,等自己再長一點、再高一點,就去求人讓自己上船,讓媽媽不要那麽辛苦。
他甚至滿懷惡意地想過:如果那個男人死了就好了。
沒有這樣的負擔,沒有自己這個累贅,媽媽就可以改嫁,嫁去一個或許一樣貧苦,但總算有人分擔的人家。
再說當時,年幼的宋和風被父親吓到,很快回神,罵他:“瘋子,你不在那邊窩着,突然過來做什麽?!”
可在那一刻,他的父親看着他,眼神卻是清明的,對他說:“小風,你不要上船。”
宋和風愣了。
這是從瘋子父親回來至今,對方口中的第一句明白話。
可宋和風卻不想聽。仍然罵:“我不上船?我不上船,吃什麽、喝什麽?我不上船,讓媽餓死嗎?!”
在海邊漁村長大,他很小就知道,生死由天定,沒什麽好說的。從小到大,身邊死過多少人,數都數不清。
他的父親擡眼,看着窗外的霧。太陽出來了,這些霧或許很快會散去。他眼神很痛苦,可那個時候,宋和風還看不懂。他只記得父親對自己說:“好,你上船。如果海上起霧了,船開不出去。到了晚上,你要找地方藏好。”
他叮囑宋和風:“藏在魚堆裏。記住,到了白天,要打漁。到了晚上,藏在魚堆裏……”
這樣的畫面,在很多年以後,宋和風腦海中,已經很模糊。
他覺得晨霧消散不會那麽快。但事實是,在父親講完這句話後,宋和風發覺,自己身後陽光已經照進來,落在面前的男人身上。男人往後退了兩步,喉中發出“嗬嗬”的聲音,驚懼、恐慌,又跑回那個髒污的角落裏,蹲在其中,咯咯地笑。
宋和風看着這詭谲一幕,出了一身冷汗。
時間拉回現在。昨天夜裏,宋和風電光石火間,想到父親先前的話。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想起、為什麽會毫不猶豫地照做。但他的确那樣做了。
他把自己埋在一群死魚之中,周邊的味道幾乎把宋和風熏暈過去。而在這段時間裏,宋和風看到了無比驚異的一幕。
他在最後一分鐘時間,對季寒川描述:“那原本是一條魚!但他的鱗片開始發脹,身上像是長了一堆瘤子,嘔……”
宋和風回想着那樣的畫面,覺得反胃。又想不通,自己昨夜是如何忍受,才沒有吐出來。
他說:“後來那些瘤子融到一起,又破了,裏面爬出來一個人。我認得他!我認得,那是我們船上的人……”
他能年紀輕輕,就到海上讨生活,畢竟不是等閑之輩。到現在,宋和風清楚地知道,船上一定發生了什麽異變。他只想快點離開。
可季寒川問他:“小宋,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麽船長一定要帶上你呢?”
宋和風身體僵住。
季寒川說:“你家裏窮,沒有人脈背景。又年紀小,身體不見得多好,”這是很含蓄的表達,事實上,由于小時候營養不夠,宋和風比季寒川低了一個頭,身高恐怕不到一米七,“帶上你,也對他們守住貨艙沒什麽用。可為什麽要帶你?”
宋和風磕磕巴巴:“我不知道。”
季寒川大度地:“沒事了。你走吧,我們明天聊。”
宋和風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和季寒川确認:“你真的不去?”
季寒川說:“是,我不去。建議你快點,如果我是船長,就一定會找人盯着你。”
宋和風慌亂地眨眨眼睛,說:“好、好……”
季寒川:“等一下。”
宋和風驚慌失措,看着他,像是覺得韓少要反悔。
但季寒川說:“我有點好奇,你身上到底有什麽不一樣。這樣,你穿我的衣服出去。”
這其實不是一個好主意。宋和風個子矮,季寒川又太高。讓宋和風穿季寒川的衣服,就像是小孩兒偷偷從父親衣櫃中取出襯衫、長褲,還需要把褲腿挽起。再看看鏡子,佯裝成大人模樣。
季寒川看着懷表,提醒宋和風時間。最後裝備好,已經到五十二分。宋和風深呼吸,打開房門,雖然揣着一肚子疑問,但活命要緊。韓少說得對,再有其他情況,可以之後再說。
只是不知道,明天早上,自己還能不能見到韓少……
他想着許多事,匆匆從拐角轉過。低着頭。而在宋和風身後,有一個船員擡一擡眼皮,雖然疑惑頭等艙裏什麽時候來了這樣一個人,自己仿佛沒見過。但畢竟是乘客,不需要留意。
宋和風順利離開。另一邊,季寒川想一想,還是先把那身船員的衣服收起來、放進手提箱中。懷表走動,他聽到聲音,“咔噠”、“咔噠”。
這實在是意外之喜。
他原本只是覺得,自己昨夜塗出來的畫能留到現在,那很大可能是,他們昨晚,仍然在這條船上。可張老板不覺得昨夜有什麽不同,且先前給守樓梯口的船員塞銀元,對方的确是感激、欣喜的樣子。
這兩件事,讓季寒川冒出一個念頭:或許他們只是不記得。
那怎麽解釋昨晚魚怪船員對“宋”字的特殊反應?
季寒川決定試探一下宋和風。
沒想到,效果這麽好,宋和風講了那麽多。
“咔噠……”
“咔噠。”
“咔噠。”
午夜十二點,季寒川擡頭,見到坐在床上,仍然穿着昨夜那身裙子的寧寧。
她對上季寒川的視線,驚喜地笑一笑,跑過來叫他:“爸爸!”
同一時間,有人在外面敲門,叫:“韓少。”
季寒川抱起寧寧,回答:“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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