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 玩家眼中

“韓川”見了玩家們, 笑眯眯與他們打招呼,還叫旁邊的小姑娘:“寧寧,要叫人。”

他站起身時, 大約是因為蹲了太久、有些暈眩,于是撐了把地面。

而玩家們的視線順着“韓川”的話,轉向他身邊的小姑娘。便沒有留意到,在“韓川”撐地面的動作之後,那一塊甲板上, 出現五個極淡的指印。

小女孩穿了身裙裝, 看起來是羞澀的樣子。這會兒也站起來, 怯生生地拉住爸爸手臂,像是想要整個人都藏到父親身後。她張嘴, 分別把幾位玩家叫“哥哥姐姐”、“叔叔阿姨”。

韓秀與伍和平被分到一個輩分,此刻莫名比其他人長了一輩。她眼皮跳了跳,視線下滑, 見到那對古怪父女面前的鐵桶。

韓秀心中一動。十五天的游戲,或許會有“支線劇情”,但不會出現無用信息。這兩人一魚, 加上旁邊的船員, 能站在這裏,就說明:可能有什麽線索。

她走上前,不太意外地在鐵桶中見到一條魚。那條魚呈現出一種奇怪的銀灰色。此刻她彎腰看, 身體投下一點陰影, 于是陰影中的魚身就成了暗沉的黑。可沒有影子的地方, 又像是吸收了電燈照過來的光澤,能看到一片一片雪白魚鱗。

她看過,同樣想到那些奇怪的船員。因不知道更多信息,韓秀倒是沒想到,由魚到船員,會有怎樣的變化過程。

韓秀眨眨眼,想說什麽,卻忽而一頓。

她怎麽覺得……

那一片一片魚鱗下,有什麽東西在流轉?

而“韓川”看着她,語氣輕松、悠閑,說:“之前就聽說過韓女士,我們還是本家。”

韓秀定一定神,被對方打斷了觀察。她身後,其他玩家也圍過來。共有七人一起,去看其中的鐵桶。桶中魚甩一甩尾巴,葉芳就皺眉,暗暗想:這股味道……

聶曲在她肩上拍了拍。葉芳回神,朝“韓川”道謝,輕聲說:“之前幫我解圍,謝謝你。”

韓秀則按照先前對貴婦說的那樣,對“韓川”講一樣的話,說:“小葉性格腼腆——”

季寒川笑一笑,說:“那就巧了。”

他側過頭,去看身側的寧寧,說:“寧寧也很愛害羞。來,和姐姐自我介紹一下。”

玩家們:“……”要不要再背首古詩?

寧寧鼓了鼓面頰,像是緊張。但還是鼓起勇氣,對葉芳說:“姐姐,我是寧寧。”

葉芳聽了,手足無措:“啊,我是葉芳,”一頓,聶曲又拍她,才說:“是張老板的侄女。”

季寒川笑一下,大約覺得寒暄夠了。再開口,是問:“你們也是來看魚嗎?”

韓秀斟酌着,回答:“宋小姐覺得禮堂不透氣,所以出來轉轉。”

季寒川便友善地提醒:“那邊的小夥子,”也就是船員,“給我說,圍欄那邊比較危險,不要過去。”

韓秀一頓,點頭。

季寒川又側頭,對寧寧說:“你不是說魚身上會長泡泡嗎?”

寧寧捏着手指,為難地看着爸爸:“會、會吧。”

季寒川嘆口氣:“還是說眼花了?”

寧寧回答:“我不知道……”

他們對話,玩家則看着他們。其他NPC身上都有水汽,就是張老板,也能看出外觀哪裏奇怪。只有這對父女——

韓秀自認算得上細心。她特地走到季寒川身側很近的地方,話題從鐵桶中偏移,去問季寒川女兒的事,想知道白天、黑夜裏的“韓少”有何不同。背景信息還是太少了,實在想不通,這小女孩是什麽情況。

“韓川”告訴他們:“寧寧很乖,之前就經常和我出門,去過很多地方。啊,你說她多大了?”

他看着身邊的小姑娘,柔聲問:“寧寧,告訴阿姨,你多大了?”

寧寧掰着手指:“嗯……”

各場游戲中,時間總是混亂的。

季寒川在上一局游戲時經歷初秋,街上都有桂花香氣。此刻卻是四月,海風中帶着春日的料峭寒意。

所以寧寧說是計算歲數,不如說是在計算季寒川的游戲天數。

最後,回答:“四歲半!”

而韓秀仔細打量眼前女孩兒的臉頰。和禮堂中的那些名流一樣,她的臉色也是蒼白的,見不出血色、看不到血管。

相比之下,“韓川”反倒是白日和現在沒有太大區別。

還有就是,他們身上,好像都沒有那種微妙的腥味。空氣中隐隐浮動的味道,是從鐵桶中傳來。這點,在韓秀的位置,感受得非常明顯。

韓秀心中疑惑,心裏冒出一個詭異的念頭。

這是她的第十九場游戲。過往,韓秀遇到過一些更資深的玩家。他們曾提到:在游戲裏,很偶爾的情況下,會出現“正方”NPC。

那些玩家和韓秀回憶:“現在的NPC,說到底,都是沒在第一輪游戲中撐下來的玩家。換言之,每局游戲第一輪存活的玩家人數,就是之後會進入這場游戲的玩家人數。”

韓秀聽了,對方又說:“那些死掉的玩家,會被‘游戲’控制。但總有那麽一兩個人,意志力比較堅定——當然,也可能是被其他因素影響,短暫地‘覺醒’,和玩家站在同一個陣營。”

那時候,韓秀說:“可是要怎麽判斷呢?”

那個玩家說:“沒法判斷。所以,建議是‘不要相信他們’。”

韓秀皺眉,對方意味深長,說:“就是在我們平常的時間裏,人工智能也會自發地學習、進化,何況是這個顯然超出我們理解能力的‘游戲’。”

時間拉回現在。“韓川”摸了摸旁側小孩的頭,說:“寧寧要睡了,失陪。”

他轉頭,又朝那個始終站在一邊的船員點一點頭,話裏有話,說:“辛苦你,和你的‘同事’。”

他視線往下挪了挪,去看船員的口袋。

左邊靠近心口的口袋裏,像是裝了什麽東西,沉甸甸的,走路時有一點響音。靜止不動的時候,也會給口袋壓出一點下垂。

季寒川想:哦,又是一個“證據”。

他不能大言不慚,說自己記憶多好。但不說口袋上的不對勁,至少銀元碰撞的聲音真的很明顯。而昨天,他沒有這方面的記憶。

有這點聲響,有自己日記本上的塗畫,還有宋和風晚間的話。

到現在,季寒川完全可以肯定:現在的時間,和白天的時間,是連通的。

所以季寒川想:如果張老板他們的計劃順利實施,那到天亮之後,船上一定會變天。

還要考慮二等艙的動靜。

對此,季寒川明顯覺得,自己抱了點厭倦心态。好像覺得人與“游戲”相争就算了,到眼下,還要和“人”争鬥。很浪費精力。

他心思轉動,同時有意無意,看一眼腳下魚桶。擡腳,在上面踢了踢。桶中水波晃動,季寒川笑了聲,彎腰抱起寧寧。他拿了張手帕,墊在自己摸過魚的手上。而這個動作,讓韓秀視線停滞片刻。

她不是嗅覺多麽靈敏的人,可就在季寒川從胸口口袋抽出手帕的那一刻——準确地說,是他手在韓秀身側最近處滑過的一刻——她突然隐隐約約嗅到那種味道。

而這時候,那小女孩說:“爸爸,你拿手絹做什麽?”

季寒川笑一笑,說:“剛剛玩了魚,手上還沒有幹,不能弄髒寧寧的裙子。”

小女孩“呀”了聲。這一幕,顯然父女和樂。等他們走了,幾個玩家對視一眼,再一起看圍繞在船周的霧。

這天,他們也經歷了昨夜季寒川經歷的情境。只是他們人多,所以很快,船上的船員也成了五個,就是方才邀請他們的人。幾次反複試探後,韓秀也不欲踩這些鬼怪的底線。她估量着時間,覺得差不多,便說:“哪裏都不能看,還是回房間。”

“對,回房間。”聶曲瞥一眼那些蒼白、陰冷的船員,咕哝:“我姐夫明天就收拾你們。”

于頭等艙的幾個玩家來說,這個夜晚,算是安穩結束。

第二天,他們聚在一起讨論。韓秀提出一個大膽的設想,說:“我懷疑韓川是人。”

玩家們莫名其妙。韓秀一一數出:“把他和那個小姑娘放在一起看,才特別明顯。他們的膚色,能看出不一樣。”

她沒有藏私,講出自己從前聽過的話。幾個玩家因“正方NPC”的設想沉思。

而這時候,玩家們可以安穩讨論,NPC卻不行。航行第四天,遲遲不上岸,總歸耽誤事。最先,是有人提出,可否借用船上電報機,給岸上發一則消息、安排生意。船員卻吞吞吐吐、神思不屬。

那人生氣了,說:“怎麽,我還不能用?”

船員咽一口唾沫,一樣心神不定。他只知道這些天行船上的問題,安平輪不知是駛入哪裏,無線電沒有型號,無法确定方位。按說老經驗的船員能夠在夜間觀星,至少知道一個正确方向。可這些天,船長那邊始終沒有動靜。船員們愈發害怕,此刻面對暴躁的乘客,說:“得要船長同意。”

NPC乘客一怔。

這場對話,迅速成為一點火星。NPC乘客怒道:“那你說,船長在哪裏?我還不信,他能不答應!”

他面對的是一個普通船員,談不上張老板、船長心腹,也沒有太多特殊,無非是在安平輪上讨生活。此刻慌亂之下,說:“這、這樣,先生,我們真的不能對電報機做主……”

NPC乘客更怒,但此刻,他整一整自己的領帶,冷笑着離開。打定主意,要給這不識好歹的船員一點教訓。

他自持身份,要去船長房間找人。

可敲了半天,不見門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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