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

若非礙于叔叔在場, 有些話說了畢竟不好, 君若廣都想嘲問一句這位堂弟是否愛上洛金玉了, 還是願為伏雌的那種。

如今,君若廣只能與他叔叔一樣翻白眼, 都不和這位家裏出了名的傻愣子争辯,敷衍幾句, 将人哄了出去, 關起門來, 這才又說起正事。

至于正事,自然便是洛金玉那事兒, 又新加上沈無疾這事兒。

君路塵寬慰君若廣道:“你也別難過了, 那沈無疾橫慣了的, 對洛金玉那更是滿朝滿城裏都在看笑話的事兒。這事兒沒傳出去,也沒什麽,若真傳出去了, 你又難過什麽?高興還來不及呢!”

君若廣一怔:“為何?”

君路塵嗤笑了一聲:“先則,曹國忠比你我更擔心此事會連累太尉名聲受辱, 這留給曹國忠去着急上火地折騰姓沈的,以求太尉寬諒,你我何必多操心。再說,此事若傳了出去,便叫人去議論些別的,譬如人見人打的東廠沈無疾與這位自命清高的才子洛金玉……你覺得,是你更丢人, 還是洛金玉更丢人?”

君若廣想通其中關竅,頓時大笑:“自然是洛金玉要氣死!他向來覺得自個兒是腳不沾地的神仙,別人身上都是污泥,碰一碰都是對他的大不敬,外頭竟還有些傻子偏愛追捧這種玩意兒。怎麽的,如今好叫他們看看,這是假神仙,還是真娈寵。”他想了想,又刻薄道,“自古以來,青樓裏的妓|女們也有重氣節,寧可一死,也不服侍奸賊的,他洛金玉倒好,比妓子們還不如。我就不信,他若與沈無疾當真什麽都沒有,沈無疾那等人,還會如此鞍前馬後地上趕着獻殷勤?叔,你可是沒聽見那沈無疾親口說的,當着我與我家人就說他是洛家上門兒婿。”

君路塵聞言,也是驚奇,問道:“沈無疾還說了這話?”

“那可不。”君若廣嘲笑道,“我絕沒聽錯!叔,你說,這怎麽就自覺的是兒婿了呢……”

叔侄二人對視,隐晦一笑,君路塵戲谑道:“這可看不出。”

“要我說,這洛金玉還真是可笑。”君若廣道,“別的我先不說了,他和沈無疾……”

君路塵憋着笑,強作正經,故意教訓他似的:“你可別瞧不起太監,比你花樣多着呢。”

君若廣忙露出恍然大悟的模樣,又想象一番,心中惡意暢快,一時之間,那些被侮辱的惱怒都消散許多,只覺得洛金玉怎麽看怎麽好笑,忍不住又和君路塵說了起來,越說越不堪入耳,竟全是些污穢不堪的戲言,在此不值一提。

只說後來君路塵去君太尉面前将這事添油加醋地告了一狀,曹國忠也聽聞了消息,狠狠懲處了沈無疾一番,親自向君太尉道歉。

至于洛金玉本就孤軍奮戰,如今又聽到君若廣故意讓人說偏了沈無疾夜鬧他家的事,将洛金玉與沈無疾的關系說得極為暧昧獵奇,令洛金玉腹背受敵,名聲大損,乃至于為後來他被誣殺人、蒙冤入獄,母親撞死為他伸冤未果,種種事端,以後再細細說明。

而如今,沈無疾見洛金玉像是回想起往事方才有所感想,便也想起了過去,柔情頓生,伸手便想撫摸擁抱住他,可手伸到一半,硬生生停住,迎着洛金玉乍然望向自己的眼睛,輕輕咳嗽一聲,悻悻然将自個兒的手放回身後,一把背起,防止這不聽話的手有它自己的主張。

沈無疾只道:“那時候,你也并非是為你自己抗争,你成績最好,太學院裏就算污髒了些,其實也不會太髒到你的路上。君路塵他們禍亂了的,是其他的學生。只是後來他們反倒埋怨起你來,覺得你過于執拗,将事鬧大,反而害了太學院在外的名聲,連累他們也不得靜心求學。”

說到此處,沈無疾心頭火氣猛地冒起,冷笑道,“一群不明是非的廢物!”

那時候,沈無疾雖被曹國忠狠狠懲戒告示了一番,可他見洛金玉仍不肯放棄,到處奔走上告,可惜官官相護,權權相壓,洛金玉再有才名,也不過只是一介寒衣學子,平日裏與人清談倒好,如今見要得罪太尉,衆人也都紛紛回避。當然,洛金玉倒也沒想拉着他人一起奔走,這是他要幹的事,且還不是一件容易做的事,前路頗多兇險,別人若要一起走,他歡迎,別人若不想,他也不會去拉着。

——總之,沈無疾極為心疼他,便避開曹國忠,暗地裏設法将此事巧妙地說給了那時的皇帝聽。

沈無疾雖平日裏是出了名的性情乖僻,出身也劣,自幼無依無靠,是在腌臜中混長大的,可這也能讓他混成曹國忠最得力寵愛的幹兒子,被曹國忠甘心情願捧成皇上面前的紅人,自然也是有他的生存之道。

他并不打算得罪君亓,因為他知道,這事兒若将君亓拉扯得太深,不說別的,皇上必然也不願意去多管了。

沈無疾只是告訴皇上,君亓也不知這事,乃至于君路塵也并非是太學院腌臜黑幕之手,可那些事又當真存在,洛金玉這學生所說的倒也不假,只是人只是一些無關緊要的人。

皇上向來偏愛沈無疾,何況此事又只牽扯些不足輕重的人,卻好叫他伺機露出些愛民如子的形象,也好拉攏天下讀書人,便聽沈無疾這一說,就讓沈無疾為他好好處置這件事。

沈無疾一番計劃謀策,逼着何方舟和展清水二人為弟媳之将來做事,四處張羅,先隔山震虎,以皇上之令查處了些涉事的小喽啰,再請君路塵赴鴻門宴,近乎明晃晃地威脅他,要麽這事兒就各退一步,都有個臺階下,要麽,就魚死網破,都死在臺階上。

這沈無疾為洛金玉癡迷瘋狂至此,是令君路塵等人所想象不到的,一來,他們還當真怕沈無疾來個魚死網破,玉石俱焚,可真劃不來,二來,洛金玉雖已如他們計劃,被學生們孤立埋怨,自身難保,可這塊頑石當真是頑石,竟硬生生挺着就是不肯退,還把事終于捅到了院外去,鬧得滿城沸沸揚揚,都在說太學院欺上瞞下,貪了國庫裏明文撥給太學生的各項開支補貼,更巧立名目,“有教有類”,對權貴子弟與貧寒書生區別對待,權貴子弟坐新修暖堂讀書,貧寒學子則坐舊學堂,且明明內閣早就下撥了足夠的款項,令人人皆有暖堂。除此之外,人們更知太學院收了不少原本照成績根本進不去的學生,也因此奪走了原本考得上的學生的名額。至于為何如此,不用多說,都明白。

最終,因君太尉也煩了此事,在他的指示下,君路塵還是暫且服輸了,喝了沈無疾敬的酒,回去太學院裏将事全推到下屬身上,貼了告示,說院長聽聞此事之後,便一直努力查證,至此,此事終于查明,院長将涉事教員一一懲處開除,從此中止各項有誤校規條例,補發學子補貼,速建新學堂,令所有學子皆能入內就讀。至于每年新收學生一事,也會從此嚴加規管,防止再讓人鑽了空子,雲雲。

沈無疾還怕洛金玉不服氣,這人骨頭硬,一根筋,萬一不滿這從中協調過後的處置方式,非得把君路塵這些人拔|出來,使事兒一時半會兒還且解決不了,便特意打扮低調,混入太學院去,想拉着洛金玉勸一番,讓洛金玉且忍一忍,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可出乎沈無疾的意料,洛金玉并未那樣做。

他遠遠的,只看到洛金玉安安靜靜地站在公示榜前,認認真真地仰着臉将公示看完了,也不去在意身邊竊竊議論的同學們,轉身獨自離開了人群,回了教室,整整齊齊地擺好課桌上的書本紙筆,低頭溫習功課,仿若什麽也沒有發生過。

沈無疾仗着一身院服,偷偷地混入其中,坐在課堂最末尾的位置上,盯着洛金玉看。

過了會兒,還未開課,先生齊謙便已聽着消息,忙不疊趕來教室。他去到洛金玉身邊,微微一笑,道:“你可算來上課了。”

洛金玉起身朝他行禮,懇切道:“學生失禮,誤了許多課程,且令先生擔憂,學生知錯,請先生責罰,學生甘心領受。”

“罰你?”齊謙笑道,“你沒罰我就算好的了。”他沉默半晌,拍了拍洛金玉的肩膀,道,“不罰你,你沒錯。”

“學生擅逃課堂,便是有錯,請先生責罰。”洛金玉望着他,坦然地如此說道,“先生也不該知錯不罰。”

齊謙一怔,欲言又止,半晌過後,他嘆氣道:“你可真是一塊石頭……好,那我罰你謄抄《離騷》十遍,再将我這段時日所授課業筆記與功課補上,三日之內,交到我的面前,可若被我看出你是趕工倉促而作,今後我的課,你就全站着聽。”

洛金玉忙又行了一禮,道:“學生絕不敢。”

之後數堂課,洛金玉一一向授業老師認錯領罰,有些老師與齊老一般,心中疼惜這得意門生,面上故作嚴肅,不痛不癢地懲罰一番。有些老師則不太喜他,憎他這段時日弄得學院裏腥風血雨、人人自危,便有意借着他自個兒認錯,好好整治了他一番,限期布置了繁重課業之外,還話裏話外地刁難了他一番。

洛金玉一一聽受,并不回嘴,在課堂之上仍然仔細恭敬聽講,認真書寫筆記,積極回答老師提問。

課後,沈無疾又悄悄地跟着洛金玉,只見那三日裏,洛金玉仿佛無需睡眠,他日以繼夜,在課後匆匆吃些東西,便在寝室中埋頭苦寫課業。

夜裏同寝其他學生休息,雖也都沒說什麽,可洛金玉仍怕擾了他們,便向守寝人禀告實情,告假出了書院,竟去到一處通宵達旦、夜明如晝的賭坊外,借着賭坊的光與夜裏收了攤兒的小販桌椅,便在那繼續補起了功課。

賭坊熱熱鬧鬧,人進人出,都驚訝又好奇地看着洛金玉,有些便站在一旁指點議論,還有人出言詢問和戲弄。

洛金玉旁若無人,埋頭詩書紙筆,并不受外界絲毫影響。

賭坊老板聽見了也覺得奇怪,倒也沒說要趕人走,只是跟着瞧了個熱鬧,卻忽然說有貴客找,往內室一走,倒頭便拜:“沈公公大駕光臨,有失遠迎!今兒來幾把?還是為了那位借光佳人而來?”

沈無疾淡淡道:“咱家的年俸都扣到後年去了,伺候不起你這銷金窟。”

賭坊老板忙道:“這就是見外話了,你沈公公來這兒,是給我面子,我還怕你賴賬不成?後年就後年。再者說,你倒是別叫窮,這字兒哪跟你有關?你只需別贏得我的老客都沒了褲子,從此不敢再來就好。”

沈無疾白他一眼:“沒空與你說閑話,你叫人去清清場。”無理取鬧道,“沒見人在念書嗎,吵鬧成那樣,叫人怎麽好好念書?”

賭坊老板:“……”不該先問問那洛金玉為何要到我賭坊門口念書嗎?!

沈無疾又道:“虧了你的生意,咱家給補,明日便叫人送來。”

你可剛說你的年俸都扣到後年去了……賭坊老板自然不敢這樣頂嘴,忙不疊賠着笑道:“哪兒需您這樣,您一句話的事兒……”

“少廢話,快去!”沈無疾不耐煩道。

賭坊老板忙應了聲,正要叫人去,又聽沈無疾道,“等等!你……”沈無疾猶豫了一下,“別讓人知道是我讓你這麽幹的,就說你是敬重他讀書人,又有鐵骨俠氣,欽佩他,因此才為了他這麽做。也別關門大吉,他若見了,必然會離開。你就只是改開後門,叫人将客都哄到那去,讓前門清淨便好,前門的燈亮着,讓他好好寫字。”

賭坊老板忽然笑了,朝沈無疾拱了拱手,欲言又止,先去外頭吩咐了這事,才回到內室,見沈無疾還沒走,含笑道:“沈公公,這些時日,不瞞您說,我也聽了些流言蜚語,說你與那位洛公子早已暗度陳倉……”

“胡說八道!”沈無疾罵道,“咱家倒是想!想得美!”

賭坊老板:“……”你倒是很理直氣壯!

沈無疾悻悻然道:“再有人和你說這些,你就說,咱家親口說的,咱家倒是想,可咱家連洛金玉一根頭發絲都沒碰到過!洛金玉要嫌死咱家了,連咱家送他的東西都沒碰過!”

賭坊老板:“……”

他沉默半晌,點着頭,道,“公公實在是……”他斟酌着道,“一代情癡。在下欽佩。”

沈無疾哼了一聲,不再理他,轉身走了,繼續去外頭找了個屋頂趴着,深夜裏為洛金玉做守衛,看着他寫到第一聲雞鳴時分,收拾好東西,起身朝着安靜許多的賭坊門口颔首行了個禮,暗中護送他回去書院,又看着他洗漱一新,幹幹淨淨地去課堂。

三日裏,洛金玉只偶爾困極了方才小憩一會兒,其他時候,若是困了,他便以冷水洗臉,暗暗地掐自己一把,使自己清醒過來,繼續補功課。

沈無疾自己是屍山血海裏出來的,習武之人,總有些危急任務,三天三夜不睡于他而言不算什麽,可他看着洛金玉如此,便心疼不已,幾次三番想要現身說他一頓,或者幹脆點他睡穴,讓他好好睡一睡。然而沈無疾又見洛金玉的神色,終究沒有這樣做。

三日後,洛金玉如期将功課交給諸門先生,唯獨一門委實沒來得及完成,那先生心生憐憫,便想将此事蒙混過去,可洛金玉卻堅持領罰,拿着課本去了教室最後面,貼牆而站,清聲朗朗道:“請先生開始授課。”

沈無疾癡癡地望着他,只覺得自己那一顆心已不屬于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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