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住宿

學年大會進行了将近一上午才結束,方嘯和我毫無意外地分別被分到體育班和美術班,劉楊則被分到介于諾貝爾班和普通班之間的宏志班。

這是個無驚無喜的分班結果,只是這次分班之後,我和邊岩兩班之間的距離遠了起來:他們班在五樓最東邊,我們班則在五樓最西邊。好在還是同一樓層,偶爾串串班也還算方便,我只能這樣安慰自己。

進入美術班之後,學習氛圍明顯不像之前的班級裏那麽緊張壓抑了,成績單上我的名字前面也不再壓着黑漆漆的一長摞名字,我又從中下游變成了中上游。根據往年八中的升學情況來看,這個成績進入當地美院綽綽有餘,能不能進Y美和A 大就得看自己的造化了。

相應地,班裏的專業氛圍也逐漸濃厚起來,學校專門給美術班在隔壁安排了一間畫室,課間大家讨論的話題也逐漸從各種數學物理題轉為顏料、質感、明暗、構圖等美術詞彙。

崔放和我分在一個班,高一一年下午自習課的籃球時光讓我倆已經相當熟稔,成了勾肩搭背的好哥們。不過直到進了一個班之後,我才從周圍同學的閑聊中得知,崔放他爸是當地美院的教授和b市美術協會的會長。

也難怪他的畫裏總透着一股靈氣,一眼就能看出和其他應試産物的不同。

然而還沒來得及好好體會美術班的氛圍,開學兩個周後,邊岩就帶過來一個把我打蔫了的消息:諾貝爾班全班學生都要求住校。

“啊?”我拉了拉挎在肩上的書包帶,張口結舌:“都、都得住啊?”

邊岩撇着嘴點點頭,看起來明顯不太樂意:“下周就得搬過來了。”

“什麽破規定啊……這不是自願的麽?”我不自覺抱怨道。

“對啊,還是從教師宿舍樓裏騰出了幾間宿舍,”他把自行車趕出來,一條腿跨過去:“想想就會被憋死!”

“不然我也一起住宿好了”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又被邊岩這句話打地鼠一樣迅速打了回去:教師宿舍樓?!

……還是算了,怎麽着也住不到一塊去。

星期一一大早,邊岩來敲我家的門,我正刷牙,滿嘴泡沫地探出頭:“這麽早啊?”

“盧沛,”他抓着門框喊,“一會兒我爸送我,得帶點被褥什麽的,你們先走吧,別等我了。”

我愣了一下:“不一起走了?”

“嗯,等到了學校再找你吧,”他抓抓頭發,抿了下嘴唇,“你快洗漱吧,別遲到了,我上去了。”

“哦。”我忘了自己正刷牙,下意識拿手抹了下嘴唇,抹了一手背的泡沫,這才反應過來自己還一嘴泡沫。

撲着冷水洗臉的時候,突然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以後每天早晨的四人行就要變成三人行了。

少了那個我每騎一段路都得回頭看看有沒有走丢的邊岩。

冒冒失失地收拾好書包,下樓的時候總覺得心裏空落落地少了些什麽。悶着頭一路往前騎,胡思亂想着,騎到紅綠燈的時候習慣性地回頭看,又随即反應過來後面再不可能跟上那個額發被風撩起的少年。

從幼兒園開始就一起上學的習慣,終于得改掉了。

到底還是長大了啊,怎麽可能什麽東西都一成不變呢?

劉楊和方嘯的班級在一二樓,道了別,我慢吞吞朝上爬着樓梯。剛拐上四樓,身後傳來急急的腳步聲,像在追着什麽,還沒來得及回頭看,一只胳膊搭到我肩膀上,熟悉的聲音傳到耳朵裏:“走這麽慢,沒吃飽啊?”

心裏的積郁好像一下子被沖開了似的,眼睛裏全是驚喜,轉過頭看他:“這麽快就到了?”

“見你們走在前面,把我好一通追!”邊岩挂在我肩膀上氣喘籲籲,“可算追上了!”

“你喊一聲不就得了。”我盯着他校服下起伏的胸膛,嘴角勾起來。

“喊了,你沒聽到,”他胳膊肘搭在我肩膀上,大半重量壓在我身上,臉轉朝我說,“對了盧沛,中午來幫我收拾下宿舍吧,東西都堆在床上,我爸要上班,我就先讓他走了。”

“那還用說?”我把視線從地面轉到他臉上,“吃完飯我和你一起去。”

他大力點點頭,可能是跑得喉嚨發幹,他費力咽了一下,朝我揮揮手:“那我先去教室了,中午你來我們班門口等我。”

五樓的文科班傳來嗡嗡的背書聲,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聽起來像持續不斷的悶雷,門口有班主任在找學生談話,學生垂頭背手,不知道有沒有聽到耳朵裏去。

從敞開的門口看進去,每個人的前面都堆着厚厚一摞書,有些整整齊齊,有些搖搖欲墜。

課本啊,習題啊,雪花一樣的試卷啊。

中午和劉楊方嘯一起在食堂吃完午飯,我随邊岩一起到了他們宿舍。

宿舍是八人間,有三個家長在收拾床鋪,幾個學生則坐在床上閑聊,見我們進去,都和邊岩打了招呼。

我跟在他後面,也一一點頭,這些人都是以前各個班裏的尖子生,我一個都不認識。

“我的鋪位在這,”邊岩走在我前面,指指靠窗位置的下鋪,坐下來拍拍旁邊:“先坐會兒再收拾。”

我走過去坐他旁邊,擡頭四處打量着,這宿舍挺寬敞,還給配了空調。

“邊岩,這是你高一同學嗎?”坐在對面的男生把盒飯帶到了宿舍,這時正彎着腰往嘴裏扒拉着。

我剛要搖頭說話,邊岩就把胳膊伸過來搭在我另一邊肩膀上:“我發小,從小一起長大的。”

我和他笑笑:“你好,我叫盧沛。”

“我叫江任,”那男生也和我笑笑,“你是幾班的?”

“美術班。”

那男生點點頭,看我一眼,沒再說話,低下頭繼續扒拉着盒飯。

“他畫畫特別厲害,”停了幾秒,邊岩才接上話,“市裏得過獎的,是吧盧沛?”

“啊?”我沒想到他突然提起這個,有些尴尬地撓撓頭:“好像是。”

那男生又擡頭看我一眼,笑了一下。

“什麽叫好像是?我記得你得過好幾次啊。”邊岩轉過頭看我,目光意味不明。

“都過去式了……提這個幹嘛,”我站起來把卷在一起的褥子打開,揉了下他的頭發,“快快快,起來收拾吧。”

他的手冷不防伸過來,在我脖子後捏了一下,我下意識往後一縮,轉頭看向他,他朝我撇嘴,神情看起來頗為不滿。

我擺出個疑問的表情,他卻不理我了,在一旁和我一起收拾起來。

過一會兒,宿舍人都走光了,邊岩突然開口:“盧沛,你是致力于拆我臺是不?”

“怎麽了?”我一愣,一時沒反應過來他在說什麽。

“那個黃任,最看不起人了,”收拾了差不多,他坐下來面朝我,伸出一只手朝上指了指,“我上鋪最後一名進諾貝爾班的,天天被他明裏暗裏鄙視。”

我無語:“……那我豈不是要被他鄙視死了。”

“對啊!”他伸出一只手捏我脖子,激動道:“所以我剛剛才替你說話,你還拆我臺!”

“啊呀……沒事兒,”我不太在乎,“多鄙視鄙視就習慣了。”

“哎呀盧沛!”他氣呼呼瞪我,頗有點恨鐵不成鋼的意思。

床鋪都收拾好,我躺在他枕頭上,垂着眼睛看着坐在床那邊的邊岩,嬉皮笑臉地說:“術業有專攻嘛,你們這宿舍一個個全是學霸,我要比成績的話,都不好意思進這個門。”往旁邊挪挪,擡手拍拍旁邊的空地,“來來來牙牙,不氣了啊,過來陪爺一起睡。”

“嘶……”他被我氣得往後倒吸一口氣,伸手往我肚子上來了一拳:“你身邊就是最大的學霸,怵他們幹什麽!”

我揉揉被他搗過的地方,也不還手,笑嘻嘻看着他。

“笑什麽笑!”他可能被我笑得不好意思,裝得一本正經:“我說得不對嗎?!”

“哎,對對對,”我看着他這表情,忍不住又笑了一會兒,在他的瞪視下才慢慢停下來,仰頭看了看空蕩蕩的寝室:“大家怎麽都不回來睡覺啊?”

“去那邊自習室學習了吧。”他朝一旁指了指。

我咋舌:“這也太拼了吧。”說完又想起什麽,有些緊張地問邊岩:“我在這待這麽久,會不會耽誤你學習啊?”

“沒事啊,”他臉轉過去對着對面的床鋪,“你再多陪我一會兒啊,不想學習。”

他這話說得暧昧,聽得我一愣。可他一直不轉過頭,讓我看看他說這話時的神情,到底有沒有摻雜一點無可言說的喜歡。

大中午,熾熱的陽光把空蕩蕩的宿舍照得明亮如洗,窗外的樹葉被風吹得刷刷作響。

心跳陡然失了節奏,在狹窄的胸膛裏橫沖亂撞,脈搏突突跳着,就要喘不過氣來。

靜默無言中,慌裏慌張地從腦子裏随便扯過點什麽掩飾自己沒出息的尴尬:“你們宿舍還有誰來着……啊對,喬易夏……他也在諾貝爾班吧?他不在你們宿舍?”

他一時沒說話,怔怔地看着對床,過一會兒才轉過頭看我,瞳孔在陽光下顯出很淡的顏色,我慫得不敢和他對視,眼睛胡亂瞟着,最後落在天花板上。

“不在,”半饷他才開口,緊跟着咽喉嚨的聲音,“他在隔壁宿舍。”

聲音像是從炙熱滾燙的夏天浸到了冰冷刺骨的冬天。

糊裏糊塗不知怎麽出了宿舍樓,太陽穴有如重錘,突突跳着,腦子的想法像胡亂糾纏到一起又牽扯不開的毛線團:“邊岩他……有沒有可能也有那麽一點喜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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