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沖刺

這句話說完,我扯開步子,發了狠地往前一陣猛追,內心憋着那股勁兒使我再也顧不得什麽保存體力,只一心想着在邊岩面前跑個好看的名次來證明自己。

前面跑着的那兩個同學頓時也拔足狂奔,生怕被我追上。可我一心求勝,拿出了最後幾十米沖刺的勁頭,自然要比他們想留些體力的勢頭猛得多。

我就這樣腳底生風地突突追趕了大半圈,終于一口氣追上了前面間隔不遠的三四名,因為怕他們在後面突然發力追趕,追上後我又憋着這口氣往前跑了幾百來米。

好在剛剛一陣窮追猛趕後,後面兩個人應該也累得夠嗆,一時半會兒沒追上來。

要按我剛剛這陣猛沖的勢頭,大概一口氣跑過去超過闫磊也不是沒可能,但我終究體力有限,幾百米跑下來已經覺得要到了極限,喉嚨深處猶如火燒,吸進去的每一口氣都像鋒利的刀片一樣,似乎要把氣管劃破。

邊岩一直跟在我身邊跑,除了開始那幾步他大概沒料到我突然加速,跟在後面叫了幾聲我的名字,後面的路程居然不聲不響地跟着我一路跑了下來。

我拼老命咽了下喉嚨,側過臉朝他看:“牙牙,想不到你還挺能跑嘛,居然沒……”

“閉嘴,別說話。”我話沒說完,就被他不留情面地打斷,他跟着我的速度,步子也慢下來,“跑長跑話還這麽多。”

我不滿被打斷,剛要張嘴辯駁,一聲口哨傳到耳朵裏,方嘯的聲音随之而至:“盧沛,挺能耐的嘛,都能趕超了。”

我轉頭一看,方嘯和劉楊比完賽,正從操場中間朝我跑過來。劉楊手裏拿了瓶礦泉水,擰開了蓋子遞給我。

要不我們平時都說劉楊靠譜呢,關鍵時刻才能顯出來,這可真是能救命的生命之水啊!

我接過來,剛想仰着脖子一口氣全灌下去,瓶子被方嘯一把奪走了,我立刻轉頭對他怒目而視。

“跑長跑中途哪能喝水啊,你一會兒要沖刺了,別喝了,跑完再喝。”

我費勁地從火燒般的喉嚨裏虛虛擠出兩個字:“我渴……”

邊岩從一旁接過話:“少喝點應該沒事吧?”

“喝多了要命啊懂嗎?”方嘯手一抖,大半瓶水潑在了地上,他把僅餘的一小半遞過來:“喝這點吧,慢點喝。”

要不是正在比賽,我覺得我都能暴起一把掐死他!但心裏也知道他是為我好,只能憋屈地接過水瓶,仰着脖子往喉嚨裏倒。

不過雖然量不多,這點水喝下去,我還是覺得那種灼燒感退下去了一些。

我把空瓶子往誰手裏一塞,這才發覺他們三個都在操場裏圈跟着我跑。

我哭笑不得,邊朝前跑邊說:“你們能別搞得和保镖團似的嗎?”

“盧沛,我們是你親友團啊!”方嘯唯恐天下不亂地喊,“不跑快點你對得起這天王巨星的架勢嗎?!”

……天王巨星什麽的我倒沒覺得,就是覺得四個人一起跑有點傻。

“別……別跟着我,”我加快了步子,氣息不穩。

“別說話!”邊岩又打斷我。

我龇牙咧嘴地看他一眼,剛想說點什麽,話到嘴邊又突然頓住:他随我一圈跑下來,這時臉上開始泛紅,額頭也有些亮晶晶的,一雙眼睛在漆黑的睫毛下泛着水光。

我一瞬間突然忘了自己剛剛想說什麽,心跳陡然漏了一拍,趕忙移開目光。

……累到體力超支還能心猿意馬,我也是服了我自己。

跑了一陣,他們仨終于在我的強烈抗議下,停住了腳步不再跟着我。只偶爾在我經過時跟在我旁邊陪我跑一段。

還有最後兩圈,剛剛甩開的三四名腳步聲越來越近,大家都開始慢慢發力沖刺,每個人保存的體力這時候也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來,我好不容易占據的第三名位置岌岌可危。

先前的那次趕超已經讓我體力超支,這時候汗如雨下,兩條腿綿軟無力,一下下像踩在棉花上。

喉嚨口滿是鐵鏽的味道,氣管裏似乎灌滿沙礫,我清晰地在一片嘈雜聲中聽見自己的呼吸聲:沉重的,急促的,短短地吸入再長長地呼出。我知道這樣撐不了多久就會岔氣,但仍是無力調整。

我已經感覺不出兩條腿是怎樣邁出的步子,它們似乎已不再長在我身上,機械地朝前運動着。

我咬緊牙關,看着前面超我近半圈的第二名:我得趕上他。

班裏的一些同學從看臺上下來,站在操場邊聲嘶力竭地朝我喊加油。經過邊岩他們的時候,他們仨又随我跑起來。

方嘯見我喘得很急,在一旁邊跑邊指導我呼吸。

但這一切在我當時的腦子裏都是朦胧不清的,一棵棵跑過的樹、一聲聲飄進耳朵裏的加油,還有方嘯有條不紊地“呼——吸——呼——吸——”,全都像在夢裏。

最前面,超了所有人一圈多的闫磊已經跑過紅線,終點處爆發出一陣歡呼。

我拖着麻木沉重的雙腿一步步接近第二名,那麽近,又那麽遠,好像距離永遠都不會變,而我永遠都追不上。

追不上……邊岩嗎?

我突然在這種極度疲憊、意識渙散的情況下生出了一種近乎絕望的感覺。

如果永遠追不上,我該怎麽辦呢?

“盧沛,不用加速了,第三名離得很遠,追不上你的。”一直跑在我旁邊的邊岩這時出聲說,把我從剛剛那陣莫名的情緒中拉了出來。

我沒說話,事實上我根本就沒力氣說話,我只是盯着前面第二名的背影,腦子裏僅剩一個念頭:我要追上他。

我突然全身湧上一股豁出去的勁頭,一個勁地悶頭朝前面沖,到最後已經不知道是上半身在拉着兩條腿跑,還是兩條腿在撐着上半身跑。

五十米——三十米——二十米——我離第二名越來越近。

我只恨自己不能突然長出一雙長臂搶先碰到終點線。

我顧不得調整呼吸,顧不得去想自己多累多疲憊。

十米——我快趕上了。

五米——我和第二名并肩了。

三米——他似乎快了我一步。

二米——一米——不知是誰先碰到終點線,我收不住腳步,朝前踉跄了好幾步,兩只腳已經不聽使喚,互相一絆,堪堪跌倒時,被誰扶住了。

“沒事吧盧沛?”他們仨帶着焦慮的聲音鑽進我耳朵裏。

我出于本能地搖搖頭,感覺到邊岩把我的一只胳膊繞過他的脖子。

我也想八千米跑完還能生龍活虎地自我炫耀一番,可我只覺得四肢麻木癱軟,意識渙散不清,只能無力地靠在他肩頭,一下下沉沉地呼吸。

我全身的力氣都在拉着他往下墜,想坐到地面上,就勢躺下來。他被我拉得直不起身,只能一手扶住我,讓我慢慢坐下來。

“哎哎哎,別坐啊,先走走把氣喘勻了。”方嘯走過來,幫着邊岩一起扶我起來。

我都要累癱了,哪還有力氣走?只能把大半身子都倚在邊岩身上,任他慢慢拖着我往前走。

胸口似乎有一團燒得旺盛的炭火,熱度一直傳到我頭頂,我只感覺眼睛都被燒得睜不開。

邊岩一只手握着我垂在他胸口的那只胳膊,他手心涼涼的,抓着我的時候很舒服。

“牙牙……”我啞啞地低聲喊他。

“嗯?怎麽了?”他側過頭看我,睫毛似乎要掃到我的臉。

“我想喝水……”我費力咽了下喉嚨。

“劉楊去買了,一會兒就回來。”他聲音也低低的,比給我講題時還要溫柔,“你先把氣喘勻了,方嘯說你把氣喘勻了才能喝水。”

“嗯。”我眯起眼睛,懶懶應他。

他白皙的脖子上沁出薄薄一層汗珠,看得我更加口幹舌燥。

我想伸出舌頭舔一下,應該會很甜吧,像露珠一樣,我莫名其妙地生出這種想法。

但我終究沒那膽子,只伸出手指,輕輕在他脖子上抹了一下,他一抖,抓着我手腕:“別亂動,癢。”

走了一陣,他見我不那麽喘了,扶着我在一旁的石階坐下。我仍把胳膊搭在他肩上,心安理得地占着這份來之不易的便宜。氣喘勻了,體力也慢慢恢複過來,不知怎麽就起了惡作劇心思,擡了擡下巴,朝着他脖子吹了口氣。

他這下更是一個激靈,有點惱地抓我頭發:“盧沛,你再這樣就別靠着我了啊。”

我被他的反應逗樂,埋在他頸窩裏悶聲笑起來。

這一笑,牽動了火燒火燎的喉嚨,一下子又撕心裂肺的咳起來。我趕忙起身,趴在自己膝蓋上咳。

“這怎麽還咳上了呢?”方嘯和劉楊抱着幾瓶水走過來,“喝點水吧。”

“你看看吧,”邊岩接過水,擰開瓶蓋給我遞過來,聲音裏有些無奈:“都是自己作的。”

我接過水,仰着頭一通猛灌,不到一分鐘,一瓶水咕嘟嘟都進了肚子裏。喝完,又從旁邊的地上拿起一瓶水。

“還沒喝夠啊?”邊岩在一旁說。

我沒作聲,擰開了瓶蓋,把瓶子舉過頭頂,嘩啦一聲兜頭澆了下來。

呼——總算臉上不那麽燒了。

邊岩一把奪過我手裏的礦泉水瓶:“你幹嘛啊?”

我抹了把臉,仰天喟嘆一聲:“爽啊!”

誰知下一秒,風一吹,我又打了個寒顫:“……”

“小心中風啊你,”他微皺着眉頭看我,似乎是想了一下,開口道:“我們宿舍可以洗澡,你跟我回去宿舍吧,風這麽吹着,搞不好會感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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