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

這話正是我想問的。

你和嚴曜一同出現,舉止過密,置我于何地?

望着那雙如水剪瞳,被憤怒與失望灼燒的心才漸漸冷靜下來,只是還散着揮之不去的難耐。

認識多年,他算了解李雲栖為人,若她知道了兩人即将賜婚,無論成不成都不可能再和嚴曜來往。

那麽,是李昶夫妻沒說?

從小擁有的就會被別人搶去,李雲栖他不敢賭,出生入死三年才讓父皇不在他婚事做幹涉,日夜兼程回來難道是來看她與旁人相親相愛的?

魏司承本來對賜婚這事胸有成竹,父皇重視朝臣,想必會看李家的意思再做定奪,相信李家也懂得取舍……

為何時至今日,李昶還未提過?

這讓魏司承不得不猜測,難道要抗旨,李昶是瘋了嗎,考慮過後果嗎。

魏司承心情仿若狂風過境,原本勝券在握的事也不篤定了。

魏司承很快分析起來,李昶夫婦極其重視親女回歸,因失而複得甚至比其餘三子更重視,他剛回京,目前也超脫于奪嫡之戰外,李家更是中立,從根本上兩者沒利益沖突。

那麽,可能性只剩下……

她就這麽中意嚴曜,中意到不惜給帝王難堪?

魏司承看了下周遭,人流越來越多,是幾方勢力故意為之,只為了渾水摸魚尋餌。

他示意了下自己人,讓他們盡量拖住嚴曜,再湊過來就別怪他不做人了。

嚴曜現在亦是焦頭爛額,他被一群突然湧入的百姓擠到了前方,回頭就見不到雲栖蹤影。

走得急與一女子撞上,那女子生的明眸皓齒,肌膚賽雪,點點淚光落在眼中,撞了後連面巾也一同掉再地上,一張巴掌大的小臉楚楚可憐。

“李……”不對,她不是李雲栖!

但模樣非常像,就連眼神都神似,蒟蒻跪坐在地上,輕聲喊着疼。

“抱歉,姑娘可是被我撞到了?。”

蒟蒻知道自己什麽角度最像雲栖,什麽聲音最能讓人割舍不下,不然主公何須将她特意調來:“好像崴了腳,沒法走路了,公子可能扶我一下?”

如泣如訴的聲音,用着雲栖不會用的語氣來說,纏綿誘人,而且只要是受過世家教養的公子都不可能在這種情況下抛下傷患,那都于理不合。

嚴曜左右為難,此時也顧不得這許多,人這麽多他更擔憂雲栖。

況且長得再像那也不是雲栖本人,嚴曜急得滿頭大汗,滿含歉意道:“姑娘,我還有急事,我與你診金,再尋一可靠之人帶你去就醫,可好?”

說着,掏出一錠金子遞了過去,普通人家幾年都開銷不了的銀錢,常人都無法拒絕。

蒟蒻淚眼迷蒙,猛地拉住嚴曜的手腕,阻了他的去路。

還未說完,就一口沒緩過來,噗通一身暈倒在地上。

“姑娘!姑娘!”他力氣大到直接把人給撞暈了?

雲栖猛然碰到李嘉玉,開始時是高興的,見他冷若冰霜的神情,直覺他表情有些不對。

那雙黑如墨的眸子仿若醞釀着情緒,一股無聲的威懾力讓雲栖頓時感到壓力,仿佛站在她面前的不是那個關系甚好的友人,而是個執掌生死大權的上位者。

“你這什麽表情啊?”雲栖硬生生挪開了視線,緩解尴尬道。

看着像是沒了老婆似的,又狠又悲。

“我聽說開了坊市,好奇來走走,”魏司承也收斂了情緒,話題一轉,在她發髻上的簪子停留了一會,“我送你的簪子呢?”

“收起來了。”雲栖回答完,才驚覺自己為什麽要心虛。

魏司承笑了笑:“打扮得像蝴蝶似的,與情郎有約?”

這什麽話,慶朝訂親男女一同出門合乎禮法,被他說得像私會一樣。雲栖氣得眼瞪了過來,鼓着臉。

她哪還有平日的端莊樣子,瞧了瞧周圍,多少女子目光流連在他身上,哪怕易容後只是清秀,但周身氣度斐然。這會兒就有女子抛了媚眼過來,怎有臉來說我?

“我沒有,你現在只會睜眼瞎說嗎?”

“你有。”

“沒有!”

他們太熟悉了,就是分開的三年也有幾乎不間斷的書信,說話間沒那麽多顧忌,兩相對比,面對端王的李雲栖就像根木樁,才讓魏司承認定雲栖十分排斥真實身份的自己。

雲栖不滿地嘟囔:“你自己不也打扮得……還嘲笑我?我即将定親,怎麽不能出來了?”

“定親?什麽時候的事。”

魏司承那掃來的目光,太有壓迫感,雲栖忍不住退後。

遭了,上次和他之間太尴尬,也沒來得及與他說,她重生而來這些年,就多了這麽一個知心友人,沒及時告知的确不太對,但他這質問的語氣和态度,仿佛她犯了大錯似的。

雲栖脾氣很好地解釋:“這事是父母之命,由老夫人保媒,也是近期定下的,你現在知道了也不晚。”

“不晚?若不是這次我們恰好遇到,是不是等下次見到你都為人婦了?”

“你在氣什麽?”

雲栖還未說完,一只飛镖高空劃過,直直沖她而來。

就見面前一道虛影撲來,魏司承剎那間摟住雲栖的腰,撲到一賣酒的攤位上,酒水灑了一地,守着攤子的彪形大漢眼看就要怒罵,卻被沖出來的一群人吓得住了嘴。

這夥人分明是百姓打扮,卻出現的速度很快,站姿精妙,只要攤主有什麽攻擊意向就會被他們扼命當場。

攤主是個走南闖北的行腳商人,長居胡國,見識甚廣,幾眼就看出這群人都是武功好手,是為了保護這對戀人。不對,或許只是為了那個錦衣男子。

所謂民不與官鬥,特別這裏是慶國國都,作為戰敗國的小人物,再多氣憤也只能偃旗息鼓,敢怒不敢言地瞪着這對狗男女。

雲栖被魏司承緊扣在懷裏,沒看到那群暗中保護的安慰。

魏司承臉色沉甸甸的,喜怒不明地望着剛才飛镖劃過的方向,如果他剛才不在,這只镖就會射中雲栖。

魏司承打了個手勢,讓下屬們将聚過來的百姓驅散,在縫隙間尋到倉皇逃離的人。

是肅王的死士,他們根本不在乎有沒有牽連其餘人,只有一個目的,将人斬殺!為此犧牲幾個平民算的了什麽,悄悄将人拖走掩埋就能完成吩咐,哪怕李雲栖官家出生,只要沒證人證物,也絕對查不到太子和肅王頭上。

想到若是慢了一些,懷裏的人将沒了溫度,一旦想到這種後果,魏司承呼吸滞住,後怕地加深擁抱力度。

雲栖從餘光中發現遠處一女子中了飛镖,她痛呼倒地前就被趁亂捂住了嘴,拖到了路邊,一切發生得太快,還沒引起騷動就結束了,她甚至沒仔細看明白就被魏司承按入胸口。

他身上有股香味,味道已經很淡了,就像是不小心沾上的。

雲栖被吸引了注意力,有些熟悉,在哪裏聞過?

待注意到魏司承的舉動,剛要掙紮就被放開了。

“事急從權,剛才冒犯了。”魏司承一臉鄭重。

雲栖又是憤怒又是感激,不上不下地吊着,只能狠狠瞪着李嘉玉。

魏司承最喜愛此刻在李嘉玉面前的雲栖,旁若無人地調侃,與雲栖你來我往地鬥嘴。

餘光則是看了眼某個屋檐角落,那邊被飛镖射中的女子,已被一批人打暈悄然帶走,又很快被另一夥人馬攔截

而這兩夥人并不知道,這些畫面早就入了禁衛軍的眼。

雲栖冷靜下來後,想到想起前世的一遭。

她最近過的太安穩,甚至都忘了随着魏司承班師回朝,奪嫡才算進入最後階段。

奪儲之戰已有好幾個年頭,如今矛盾一觸即發,弘元帝早就對這幾個兒子越來越失望,只是不滿始終壓着,沒有發洩出來。

前世四殿下齊王已經身亡,李崇音為端王獻上一女暗探為餌,此女帶着半截箭矢直指三殿下肅王暗殺齊王,皇帝怒極下令刑部協同順天府一同徹查,只是那女子被半路截走。

這截走之人就是端王的人,将人放入了坊市,一方面太子想要緝拿此女徹底打落最大的對手肅王,而肅王最是清楚自己什麽都沒幹,一心認為是太子構陷自己,為了自證清白他必然會出手找到這個女人,直接毀滅人證物證。兩方人馬會針鋒相對,為此大動幹戈。

卻不知道,弘元帝這些年早就對太子與肅王的争鬥膩煩,也有所猜測,哪怕沒有猜測,相信端王魏司承也會“提點”。在帝王看來,兩個兒子為了扳倒對方不惜殘害同胞,齊王身為皇子都能被暗害,那麽身為皇帝的自己呢?

要哪天看自己這個皇帝不順眼,是不是也能這樣來一次?

弘元帝當了幾十年太子,多疑幾乎刻入骨子裏,這件事至少能讓皇帝廢掉其中一個兒子。

魏司承不出面卻在幕後操控一切。

他一回京,所有人都只看到一個為君出征回歸後的忠孝皇子,他閑雲野鶴般,只參加幾次家宴,去軍營報道,其餘時間窩在王府裏看書種花,傳聞端王府那片桃林就有幾顆是端王親自種下。

誰能想到,魏司承真正的目标不是肅王,而是如今看起來志得意滿的太子。

雲栖未察覺到臉上冷汗直下,李崇音的詭計多端加上魏司承的掌控全局,配合的完美無缺。

她仔細看周圍“百姓”,果然在人群中找到幾個熟悉的臉,是葵巳他們,似乎還有乙醜。

魏司承為方便,身邊親信都以天幹地支為名。

剛才的飛镖呢,是肅王、太子,還是魏司承的人?

“你在找誰?”嚴曜嗎?那抱歉了。

雲栖搖了搖頭,她在找魏司承,但那人不可能出現在這裏。

他只需發號施令,自有一群人以他馬首是瞻。何須待在這是非之地,承擔着暴露的風險。

雲栖剛剛撿回一條命,才後知後覺自己剛才所站的位置有多麽兇險,再看滿臉關心的李嘉玉時,也不想再計較剛才的輕薄,與命比起來都算不得什麽了。

見雲栖慌張地坐立不安,像周圍有什麽洪水猛獸似的,魏司承以為她是後知後覺,怕了剛才的飛镖:“是不是吓到了?”

“剛才的……是镖?他們要找什麽人嗎,為何要傷人?”看那群人離去,小小的騷亂像是石子如海,坊市又恢複了熱鬧,剛才的事甚至沒被多少人關注。

當然也不可能鬧大,這次的坊市是為安撫詹國、胡國而重開,皇帝不會想看到坊市出亂子,那丢的是慶國顏面。

因此太子和肅王再想尋到人,也會低調行事,魏司承看中的也是這一點。

“我也不清楚,但好像已經離開了。”魏司承掃了幾眼人群中自己的屬下,眼神示意他們躲得更隐蔽點。

“哦。”雲栖緩緩答道,臉色依舊不好。

“還會來嗎?”雲栖也沒指望李嘉玉能知道什麽,她只是在找一絲安慰。

“如果還有危險,我帶你離開。”魏司承為雲栖戴上散落的面紗,虛擁着雲栖,輕拍雲栖後背,“沒事了,我一直在你身邊。”

雲栖恍惚點頭,一手抓着魏司承的衣角,手指微微發顫。她差點脫口而出,若你的話當真,能讓我永遠別看到魏司承嗎。

我害怕,這輩子再次被卷入其中,成為他的棋中一步。

“我陪你逛逛?”

“不用了,能幫我一起找嚴公子嗎?”她想先回府,至少要找到嚴曜說一下。

“雲栖,他不适合你。”魏司承淡淡的口吻,遠遠看着某個人讓身邊人幫忙擡着一個像雲栖的女子離開,嘴角溢出一絲微笑。

雲栖沒好氣道:“他不适合難道你适合?”

“對。”

“……你是我堂兄,別開這樣的玩笑。”

“我不是。”

“什麽不是?”

“我不是你的堂兄。”魏司承一點點攤牌,這句話,如何理解是她的事。

“是什麽意思?你難道還不是李家人。”

魏司承笑了笑,也沒明說,雲栖被他這麽一打岔,沒那麽恐慌了,當也同樣沒把魏司承的話當真。

雲栖本打算直接離開,見被他們撞到的攤位,酒水灑落一地,不少瓷碗摔落地面,那攤主巴巴地望着他們,大有他們離開他也不敢追究的架勢,看着十分凄慘。

雲栖從荷包中拿出銀子,賠了大致數目。

那攤主喜出望外,滿含感激地誇着雲栖人美心善,他滿以為今日要賠光所有本錢了。

酒水本身在胡國也是産量比較少,更難得的是一路跋山涉水運送過來,這才是它的珍貴之處。

這損了攤主的幾桶酒,還是因為魏司承保護她,所以雲栖覺得自己賠銀子是應該的。

可魏司承脾氣上來了,盯着攤主手中的碎銀快着火了:“身為頂天立地的男兒,哪有出門在外讓女子賠償的?”這與賣身何異?

“你能拿出來,我讓你又如何?”雲栖也不惱,笑道。

魏司承往身上搜索了好一會也沒找到一粒銀子,這才想起他平日很少帶在身上,一般下人随伺左右,再說看到端王的臉也很少有商家會收。

魏司承不想在雲栖面前落了下乘,他的驕傲也不允許找來屬下。

就在魏司承吃軟飯與尊嚴中糾結時,他看到這攤位上豎着一塊牌子:喝十杯不倒者,全免。

眯眼盯了最後兩個字一會,就它了!

雲栖沒看到守在兩人身邊的護衛,這老板可是看得清清楚楚,他根本不想得罪這位看起來背景深厚的公子哥。

只能提醒道:“這位公子,它叫千日醉,在我們胡國有一民間傳言,喝上一杯能醉千日,故而得名,雖沒傳言那麽嚴重,但哪怕海量之人也無法喝下三杯。”

魏司承可不會在意這些,他也算酒量不錯,沒多少人能灌倒他。

這幾年在邊關,下令軍中戒酒,魏司承向來以身作則,自然沒用過。

“李嘉玉,沒必要去嘗試,你可以大氣一點。”

“你錯了,我特別小氣。況且,我千杯不醉。”一個小小的胡國,他的手下敗将,居然還敢口出狂言?

魏司承看向攤主:“讓你上,便上。”

雲栖知道勸不動了,李嘉玉在某些時候非常驕傲,這攤主不是在火上澆油嗎。

第一杯魏司承沒什麽變化,雲栖松了一口氣。

第二杯,依舊如此。

第三杯,他身體晃了晃。

雲栖眼皮一跳,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好了,李嘉玉,別喝了!”

但魏司承沒停,一口悶下第四杯,他放下酒杯,一手捂着頭好,眼神慢慢起了變化。

緩緩轉頭,看向雲栖,心中壓抑的情感仿佛尋到了一絲裂縫,争先恐後地鑽了出來。

雲栖被看得心漏跳了一拍。

只見魏司承面無表情地拽過雲栖的雲袖,與自己的衣袖放在一起,快速打了個死結。

還扯了扯,見扯不開,順利将兩人連在一起,才點了點頭。

清冽的聲音,透着淡淡篤定:“不走散。”

我去哪裏,你也跟着。

雲栖張了張嘴,看着他用那冷冰冰的語氣說話,做着極為幼稚的事。

她無比清晰地意識到:他……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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