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
梧桐很快回來,想着聽來的消息。
她伏在地上:“主公将李雲栖歸入:不可查。”
不可查的意思,就是在魏司承的情報網中,将不提供任何有關此人的信息,哪怕是最常見的性別、年齡都是保密,李崇音記得上一個進入不可查的人是杜漪寧。
想要消息,也不是只有魏司承這裏,只是他的情報網是從他生母那一代就流傳下來的,這些年越發壯大,別的情報部門與之相比,宛若蜉蝣撼樹,當年選擇魏司承也有這方面的考慮。
李崇音神情有些微妙,有點沒想到魏司承做戲做全套。
一個棋子,何需這般隆重對待?
“雲兒今日出門了嗎?”
“門房說,五小姐與嚴世子去了南街坊市。”
“嚴曜?”
啪一聲,合上了書簡,掀開眼簾,眼眸中沒什麽情緒:“我記得嚴家是支持太子的?”
嚴曜育有一幼子,年紀也大了雲栖十圈,容貌也只是端正,能在第二次成婚還讓京城中人津津樂道,全因他的家世和帝王寵信。
這樣的人,要讓雲栖動心,幾乎不可能。
現在,他的判斷,難道出現了失誤?
“蒟蒻回來了嗎?”
“還未。”
李崇音很自信,但從不盲目自信。
既然如此,不如他親自去南街看看。
夜幕降臨,繁星滿綴。
杜家最大院落叫做寧蕪院,是六女杜漪寧的院落。
整座院落雕梁畫棟,處處都透着現代的設計感,細節中能品出此間主人的奇思妙想。
比如廊庑下墜着動物陶瓷風鈴,還不是市面上能見到的動物,全是可愛的Q版,都是杜漪寧親自繪制燒制;院中池塘中有一座漢白玉麒麟雕像,麒麟是弘元帝最為崇尚的傳說中生物,八口泉水從翁中湧出,打在睡蓮之上;屋內挂着輕薄帳幔,那帳幔花紋細膩精美,用杜漪寧的話說那叫做蕾絲……諸如此類的獨特之處比比皆是。
許多第一次來的人,都會被她精致有趣的院落吸引,就像她本人一樣,超脫于時代,那麽特殊與與衆不同。即便是曾經來過的太子、端王都對這座院落贊不絕口。
婢女端着金盞葡萄,掀開陲帳,來到軟塌前,芙蓉美人卧于其上。
婢女湊近:“小姐,太子落日前又送了請帖。”
杜漪寧看了一眼,打開請帖,只掃了一眼,就有些煩悶地合上。
“說我這兒有一上品櫻桃還未成熟,最佳摘取的時間是三日後,只有這般精心培育的果子才有資格呈于殿下,問太子殿下是否能等阿寧三日。”杜漪寧有些提不起力氣,像太子這般地位,她就是不願意也必須找個恰當的,讓對方不至于降罪的理由,“我讓你關注的事怎麽樣了?”
婢女又低語了幾句,杜漪寧撐起身子:“為何會這樣!你怎麽辦事的?”
一個杯子扔過去,婢女的額頭立刻破了個口子,鮮血溢出,婢女跪地求饒。
杜漪寧不耐煩:“吵死了,閉嘴!”
婢女不敢哭,瑟瑟發抖地跪着。
她在梢間焦急踱步,她分明吩咐下去讓人放出端王與雲栖的暧昧流言,魏司承此人最是不喜女子對他的糾纏,一定會在第一時間掐掉不實傳言。特別是事後,就算面上不表現出來,但心裏絕對會因此厭惡此人。
但到現在,端王與李雲栖相遇都傳了好幾個版本,甚至還有說書人編了個有趣的故事,将原本毫無美名的李雲栖都傳得有些名聲出來。
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在為李雲栖造勢。
那日在福源樓下的情景是誤會還是他真的對李雲栖有什麽特殊的,她都不可能坐視不理,放出流言只是試探他的态度。
他的态度就是置之不理,難不成還相信什麽清者自清?
她是不是要失去魏司承了?
這種明明屬于她,卻漸漸不受控制的感覺,讓杜漪寧發瘋。
就像前幾年,她去牛砀山找轉機,卻連個人影都沒看到一樣。
她怎麽會沒感覺,自從錯過了轉機,她的運道就不如以往,這三年來,也不知道弘元帝從哪裏确定她會的東西有很多,她私下幫弘元帝做了那麽多事,卻很少在明面上表彰她,連個封號都沒撈到。
帝王的要求,她又不得不做,簡直嘔死了。
不過,弘元帝幾年前就問過她,他那麽多兒子都愛慕她,她自己呢,有沒中意的。
她當時開玩笑說:是不是阿寧看中了誰,陛下就賜給阿寧了?
弘元帝與皇後笑着取笑她,雖未明說,但未嘗不是帝王的意向。
她知道最近京城裏許多世家女子都對魏司承的正妃之位很感興趣,哪怕家世不夠的,也觀望着側妃之位。她原本覺得,魏司承會為她空着正妃位置,畢竟她是獨一無二的。
但帝後放出要為端王選妃的消息以來,魏司承沒有反對,只是默認任由帝後操持婚姻大事。
這些皇子中,她與魏司承接觸最少,卻是感情最深厚的。
她是拯救他痛苦童年的人,在整個被淑妃虐待,被皇兄侮辱的幾年裏,都是她陪伴他度過的,可以說哪怕其他皇子都不把她視作唯一,魏司承都會對她從一而終。
一切是在什麽時候漸漸變化的,外界都以為他對她癡心,只有她自己知道,這三年他有多冷淡,對她的态度越來越撲朔迷離,有時候好像關心,有時候又很陌生。
三年來,她已經在魏司承身上投入過多的關注,也許真是失去了才懂得珍貴。
她站起來在案幾上寫寫畫畫,上面是每個皇子排名的阿拉伯數字,以及他們對她的大致好感度,以及最終成為帝王的概率,當然這都來自她的觀察與猜測。
還有最重要的後院數量,是否有真愛,其中魏司承的後院人數是最少的。
他有沒有真愛她并不清楚,但如果有,也只有她最有可能,別人沒那機會。
這幾年她越看越覺得弘元帝不滿意太子,她以前從沒把魏司承放在眼裏,但現在不同,他沒死在戰場,還有了戰功,也不是沒有奪嫡的可能,再加上還有她,這些年她為弘元帝出謀劃策這麽多,帝王是離不開她的貢獻的,她為什麽不為魏司承争取呢?
杜漪寧按着撲騰跳動的胸口。
杜漪寧是個非常有行動力的人,決定了後,連夜去了端王府。
門房看到她,簡直一個頭兩個大。
這位姑奶奶咱真得罪不起,請進去不行,不請進去要得罪人,特別是他們端王對這位态度時好時壞的。
門房就差發誓端王今晚上真不在府中。
杜漪寧最近也吃過幾次閉門羹,她幹脆等在府外的臺階上。
他若是在,定然不忍心她在寒涼夜晚吹涼風,若是不在,他總要回府吧。
而她不知道,她這一等,就是一夜。
放完花燈,天色已晚,雲栖看着還冷着臉站自己邊上的男人,決定把他帶到附近的客棧。
李府是不能回的,現在他是易容,再說李嘉玉這麽多年不想回府,她也沒這立場帶他回去。
當雲栖帶着李嘉玉出現在紫鳶面前,紫鳶大吃一驚,她們小姐不是與嚴世子一同出去嗎,怎麽回來帶了一個陌生男子!
那嚴世子呢,這個人是誰?
看衣料極為考究,應該非富即貴。
雲栖喊上臉色不斷變換的紫鳶,紫鳶不知道這段時間究竟發生了什麽:“五姑娘……”
“這事說起來複雜。”難道要說她很多年就認識東苑大房的李嘉玉。
有多複雜?有您沒與嚴世子在一起,卻帶回一個陌生男子并且同乘還複雜嗎?
她要怎麽和夫人交代,不對,是李府怎麽和汝襄侯府交代?
雲栖上了馬車,見紫鳶死死盯着魏司承不讓他越雷池一步,看她如臨大敵的樣子,雲栖大致說了一下他們幾年前就認識,今日恰好遇到的過程。
“他是嘉玉少爺?那他的長相,是毒素……清除了嗎?”紫鳶本就是大房的大丫鬟,對李嘉玉雖然不熟,但也是見過幾面的,比起幾年前高大了一些,輪廓也硬朗了。
“只是易容了,他平時跑江湖也要有保命手段吧。”
魏司承那張臉很貼合他原本的臉型,就算仔細看都不像易容,而且紫鳶印象裏,李嘉玉是陰暗地躲在角落裏的庶子,和眼前的人氣勢相差太大了,此人像是天生尊貴的。
馬車颠簸了一下,雲栖剛晃了一下,就被魏司承一手掌撐住身體。
雲栖擡頭,就見他沉着臉皺眉。
雲栖:“我會小心的。”
魏司承:“嗯。”
那雙大手才松開,将落在軟墊上的圓枕擱在雲栖背後。
他的一系列動作,看得紫鳶目瞪口呆,如果不是雲栖說,她完全不覺得眼前的人醉了,這哪裏像醉酒的,比常人還清醒。
“所以嘉玉少爺離家後與您一直保持聯系,今日您與世子走散後偶遇,至于長相不對那是他易容了?”
“對。”
“小姐……”
“嗯?”
“您不覺得,整件事太蹊跷了。像一場大型騙…”局。
還沒說完,就被自家姑娘瞪眼了。
雲栖無奈道:“有這個必要嗎,多年前我還是個丫鬟。”
不提李嘉玉本身就不受人重視,她自己幾年前連身世都沒大白,根本沒這個懷疑的基礎。
紫鳶想想也是,也不再糾結。
既然是嘉玉少爺,那她自然也不會阻撓,只是他望着自家姑娘的眼神,太過直白了,仿佛裏頭燃着火,看得她都要面紅耳赤,若有哪個男子這般專注地望着自己,她或許都會受不了吧。
他還特別聽五小姐的話,順從的根本不像她印象裏冷漠刻薄的李嘉玉。
到了客棧讓夥計幫忙将李嘉玉一同扶上去,讓夥計待會給他稍作梳洗,雲栖畢竟是閨閣女子不便多待。
只是當紫鳶與夥計出去,雲栖還沒踏出去,門被一陣強風嘭一聲關上,将雲栖困在門內。
“別走。”不知什麽時候,魏司承來到雲栖身後。
門外紫鳶驚呼,雲栖出聲安撫。
又看向他:“我明天就來看你,你先睡。”
魏司承:“騙我。”
真不好糊弄,雲栖:“沒騙你。”
也不回複了,無聲地看向她:“……”
他的眼像是有魔力,透着些許微醺的迷離,看久了像要被吸進去,雲栖默默看向了別處。
喝醉了的魏司承智商也沒下降,雲栖讓他去床上躺着,将他的佩劍放在床頭,他睜了眼,看到劍表情微安,又盯着雲栖凝望。
……
“騙我也沒關系。”
他嘴唇微動,說得太輕了,雲栖:“你剛才說話了嗎?”
也許是實在撐不住了,他緩緩閉上了眼。
過了一盞茶,雲栖再輕輕呼喚了幾聲,他沒睜眼。
剛要站起來發現被他抓在手裏的衣袖,這袖子因為打結過,還有些皺。
雲栖試圖抽出來,不過他像是怕她跑了似的抓得緊。
雲栖取出頭頂的發簪,将衣袖割斷,待分開後,看着破損的袖子,才笑了起來,這簡直像古時候的割袍斷義似的。
這邊雲栖剛出客棧,那邊李崇音來到快要打烊的坊市,他邊走邊觀察,沒看到幾方勢力的人,包括魏司承的人馬也都離開了,今日的鬧劇結束了。
路遇幾個大膽的女子擲花給他,慶國民風開放,雖也守儒家禮儀,但這般投擲香帕花束亦算是美談。李崇音早就習慣,禮貌地颔首,讓墨硯将花送還過去,也許是收到他的歉意,反而引得少女們贊嘆他的好風度,要知道大部分慶國男子被示愛,不是不屑一顧就是不回應,還有的甚至會嘲諷。
李崇音一路看到不少有意思的攤子,其中還有一家在清掃殘局,似乎是有人鬧事,地上還躺着一塊牌子:喝十杯不倒者,全免。
看着場面與酒罐碎裂的痕跡,倒像是內力震碎的,有武力在身的人喝醉了鬧事也不奇怪,李崇音倒也沒太在意,反而酒攤子被毀了有點可惜,他也久聞千日醉的威名,有機會也想品嘗。
李崇音有些意興闌珊,準備回去時,身後有個小販拉着推車,笑着與旁邊的老鄉說着話。
那話是詹國地方語言,對于常年鑽研多國語言,精通詹國語的李崇音,幾乎沒什麽交流障礙。
“今日可是賺到了!那男的也是個糊塗的,拿那麽貴的玉佩換個不值錢的簪子。”
“他旁邊的女的很漂亮吧?不然誰傻得付那麽多!”
“蒙着面的,不過看那身段,那氣質,肯定差不了…”小販說着,吞了吞口水。
“那女的不是說要贖回來嗎,你這塊玉佩捂不熱。”
“誰說的,老子逃了她能去哪裏找。”
“她說她是京城李府的人,說明了什麽,說明這姑娘的家在京城是有地位的,是你想不給就不給的?人家兵馬司攔了你出城路,你想走都走不了,還要觸犯京城的刑罰。自報家門是打消你想賴賬的念頭,這姑娘可聰明的很。”
那小販聽老鄉這麽一分析,臉色大變,掏出了這塊玉,的确是上好的玉,哪怕是盛産玉器的詹國也是上等品。
這麽看來,這塊玉反而是個燙手山芋。
“不知能否讓我看看這塊玉?”李崇音轉頭,溫潤如玉的面孔,在月光下盈盈笑着,仿佛帶着安定人心的魔力。
李崇音擅訓練暗探,暗探專屬能力頗多,其中一項便是通過說話的語速、咬字、嗓音來達到目的。
輕易拿到了玉佩,李崇音摩挲着紋路,反複看了看,玉佩除了成色外沒有太過特別的地方。
他擺了擺手,墨硯上前點了火折子,火光将玉佩細節處照亮,李崇音才找到镂空處很小圖章,以及旁邊的青雀圖案。
青雀,端王府的東西。
李崇音勾了勾嘴角。
這可有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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