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

聲音像羽毛般飄落:“端王殿下,好玩嗎?”

她發現了?什麽時候!

魏司承驚覺剛才雲栖動作的含義,她是在檢查他的易容痕跡,雲栖總是能出乎他所料,一般閨閣小姐怎麽可能知道這些,還能猜到破綻處。

還不等他再次心動,就被雲栖冰涼的目光鎖在原地,一股淡淡的寒意流向四肢百骸。

哪怕對以前的李映月這些人,她也從未有這種目光。

被雲栖一個眼神就看得方寸大亂,魏司承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你怎…”

雲栖輕笑了一下,卻像是壓着某種強烈的情緒,導致她表情像脹滿的随時都會爆開的球,道:“想問我是怎麽知道的?”

雲栖直接拿出那塊玉佩,中間有一道細微的裂痕。

魏司承早就忘了玉佩的事,他那日醉了根本不記得自己給了小販貼身玉佩。直到想起客棧裏乙醜提過的事,才想到那個可能已死的小販。

剎那間,想到被滅口的小販,若是雲栖讓人取,小販不會憑空消失,那麽必然是他人所謂,為何最終會再次落到雲栖手裏,這其中會有什麽聯系。

但現在沒時間讓魏司承思考這些,當務之急是先哄好雲栖。

“這應該不用臣女來提醒王爺了,”端王是目前京城中地位最高的王爺,他的私人配飾不可能有人盜用,更遑論上面還有王府記號,“物歸原主。”

魏司承幾乎本能接了過來,下一刻,一陣掌風襲來。

“啪!”

雲栖一個耳光狠狠拍向魏司承的臉。

魏司承被打懵了,不可置信地看向她,也許是完全沒預料到她會這麽做,或者說他對雲栖全然沒防備,他身上的氣勢瞬間變化。看過來的眼神讓雲栖想到傲視群雄的狼王,因為怒極瞳孔甚至有些像倒豎着的。

強烈的危機預感,讓她想立刻逃開,這才是真正的他,她激怒他了!

最後一絲僥幸也沒了,他不是李嘉玉。

魏司承哪容得她退開,瞬間抓住她的手腕,靠近她。

氣息幾乎拂過雲栖臉頰,雲栖陣陣顫粟。

在雲栖以為魏司承會動手的時候,卻聽到來自男人安撫的聲音:“雲栖,別怕,我不會對你生氣。”

他閉着眼,控制着自己的情緒。

雲栖沖動過後,倏然就想起,前世魏司承曾對着功敗垂成的肅王說:“在你們把我母妃的排位丢入糞坑時,我就發誓過,所有侮辱我的人,我一個都不、會、放、過。”

雲栖到現在還記得當時魏司承的神情,似乎什麽都撼動不了他。

他是一個定下目标,就會竭盡全力一步步去實現的人。

臉,是天下人最重要的門面,皇家人尤其是。

就是肅王當年,也沒打過魏司承的臉。

但雲栖并不後悔,哪怕知道她的行為很可能為自己招來滅頂之災,她打了就會認,上輩子她忍得夠多了。

她想,自己應該是第一個敢于打他耳光的女子。

“雲栖,李雲栖……”魏司承呢喃着,仿佛只是在呼喚這個名字。

分明他手裏就抓着雲栖,卻仿佛離他很遙遠。

幼年時,譏诮的嘲笑聲,踹在身上的力道,尿在身上的溫熱感……那些遙遠的以為忘記的過去,破開冰封的牢籠,湧入腦海。

自從在淑妃母子手裏活下來,他就刻意遺忘,将之存封起來,待日加倍奉還。

羞辱的行為,是魏司承的逆鱗,不可觸碰的區域。

雲栖只是恰好勾起了他想隐藏的東西。

這次魏司承回京後,随軍太醫就讓他要注意自己的情緒,一旦有失控的情況,就要想一些能讓自己舒服的人事物,無論是什麽,只要能讓他平靜下來就行。魏司承經歷了大大小小無數戰役,後期越來越無法入眠,一閉上眼腦海裏都是厮殺場面,有一段時間白日情緒也常常焦慮,容易失控,甚至有過幾次軍令失誤。

幸虧身旁老将蒙齊讓他修養一段時間,加上手下多了一位骁勇善戰的将領卓岚,減輕一定負擔,魏司承才有短暫的喘息時間。

一旦發病,魏司承就會不斷喊着那三個字。那也是為什麽醉酒時,他會喊雲栖的緣故,這是刻入他靈魂的名字。

雲栖沒聽清魏司承的聲音,只以為他在思考怎麽處置自己。

“您很生氣嗎?那麽退婚吧,民女承受不起。”

“乖,別說氣話。”

魏司承呼出兩口濁氣,睜開眼,松開了雲栖,拿出随身的青花瓷瓶倒出一些藥膏,抹在被自己抓過的手腕上,将藥瓶遞給雲栖,“往後如果哪裏痛,都可以用上。你不收的話,你知道我有多少辦法讓你收下。”

他的神情平淡,似乎不記得那個耳光一樣。

雲栖怔怔地看着瓷瓶,又怔怔地看着他。

上輩子是她真實經歷過的,那麽這輩子面前的他又是什麽。她知道他的秉性,一個能隐忍無數年,最終榮登大寶的男人。

此刻的他不像一頭充滿危險的狼王,反而像個高大但乖順的犬類,低聲道:“手打疼了嗎?”

淡淡的月色下,雨後的潮濕空氣帶着淺淺泥土味,他整個人像是融入畫卷中。

您真是厲害,這輩子演技更好了些。

見雲栖只垂目,根本不願意看他,魏司承喉嚨發幹。

你對我的所有好都只建立在“李嘉玉”的身份上,一旦換成我本身,為何天差地別。

我到底哪裏比李嘉玉差?

魏司承酸得仿佛胃裏塞了幾只檸檬,将另一邊臉也湊了過去,将腰身彎更低,低聲道:“還氣的話,還有另一邊。這事是我的錯,你能出氣就行。”

從身份被拆穿後,魏司承就沒自稱過本王。

這樣的他,很陌生,雲栖心顫了顫。

“民女不想陪您玩了,您……放過我吧。”無論是不是演的,她都不想摻和進去。

她不想在他們的愛恨情仇裏當個醜角,又蠢又傻。

“不是玩,我怎麽會玩你?”他自認用端王身份時,對她禮數有加,她卻始終拒之千裏,每次見他都像看什麽洪水猛獸,“你覺得我送上門讓你打,是玩你?我絞盡腦汁地讨好你,我若是玩你需要做到這程度嗎。不是我自誇,我若想玩,這京城想給我玩的不知凡幾…我的意思是,我根本沒必要這樣做!”

雲栖輕笑,不答。

雲栖不忍魏司承用李嘉玉的臉,這般受傷地看着她,她幾乎就要失去理智地妥協。

“殿下,我與您雲泥之別,并不适合。”

“是,你是雲,我是泥。”

“……”

“你還是不願原諒我。”

“這四年間,您有無數次可以坦白的機會,您看我是不是特別傻,還去信問您。”

雲栖曾寄信讓李嘉玉不要逾矩,甚至擔心他對自己有其他感情,得到的是他毫不猶豫地嘲諷,若不是這一次次的否認,她根本不會在羞恥下完全不去懷疑。可以說,她的錯認,有她自身的原因,也有他的步步引導的功勞。

“雲栖,我也會害怕。我的确想過坦白,但如果我坦白了,你還會一如既往對我嗎?”

雲栖撇開了臉,當然是有多遠躲多遠。

魏司承苦笑:“你看,我怎麽敢說。”

雲栖:“您足智多謀,遠不是外界所看到的那樣。當初相識是巧合,也許是您的謀劃之一,我也不想深究,剛才的耳光就當兩清吧。民女只想問您一句:李嘉玉還活着嗎?”

魏司承聽到兩清兩個字,什麽叫兩清!

你不能說這麽誅心的話。

我與你永遠都清不了。

他知道她誤會了:“我認識他的時候已時日無多,他臨終遺願是,若未來有機會,替他向李家大房姚氏報仇。”

雲栖恍然,她相信魏司承沒必要這方面騙她。

原來前世姚氏娘家被抄家問斬,是因為這個原因。

“那麽,您之前說的,過幾日會發生一件事,讓我先別急着拒絕,您會來解釋,指的就是賜婚嗎。”

“別用敬稱了。”生分的好像他們是陌生人。

雲栖并不理會。

魏司承只能道:“對,我打算賜婚前就與你說,只是沒想到你父親一直不願應承,我讓父皇又寬限了幾日。”

魏司承又道:“你會拒婚嗎?”

雲栖沉默了一下:“會。”

“雲栖,我一直不明白,你為何如此排斥我?嚴曜擅長明哲保身,這是他汝襄侯府的生存之道,若真出了什麽事,他護不住你的,甚至有可能把你推出去。”就是李崇音,他都擋不住,更別提旁的。

“此事與旁人無關,哪怕沒有嚴曜,雲栖的回答也是一樣。殿下聽過一句古話嗎,真作假時真亦假,我分不清您那句是真的,哪句又是假的。”誰知道您是不是為了杜漪寧,做了四年的深情戲碼,不惜将自己犧牲到這個程度。

李雲栖算個什麽,怎能與浩瀚日月相比。

她與紀梓潼說的話,并非玩笑,而是真心這麽認為。

上輩子看了太多,人人都愛杜漪寧,沒有男人能看到她之後,還能注意到渺小塵埃。

杜漪寧太特別了,仿佛超脫于所有人的存在,不是她這樣的普通內宅閨秀能比拟的。

她都為此付出了生命,這次是偷來的一次重生,她還有命來賭?

魏司承看雲栖油鹽不進的樣子,望着這個汲取他太多情感,讓他只能被動承受的女子,痛苦鋪天蓋地地蔓延在心頭:“四年前,我們第一次見面,你還記得嗎,是你來的褚玉院,幫了我。”

雲栖也想起來了,上輩子的李嘉玉,其實就是他吧。

“是,臣女罪該萬死。”雲栖眼中似閃着些許淚光嗎,她怎麽不記得最初的感恩。

魏司承聲音越發低沉:“你招惹了我,所以,別這樣丢下我。”低得像哀求。

雲栖退後幾步,朝着魏司承行禮。

“夜已深,恭送殿下。”

魏司承知道現在,說什麽都無用。

手掌捂了一把臉,将自己臉上的懇求都掩蓋,今日,夠丢臉了。

離開前,道:“若是拒了賜婚,就是我也保不住你和你們家,那已經不僅僅是李家與端王府的事,你要拿整個李家來賭嗎?”

雲栖:“您不是我,怎知我不會呢。”

魏司承看了眼某個方向,有個嬌小的影子挪動,他裝作沒注意。

他丢下一句話:“三日後,母後舉辦百花宴,會邀請各家朝廷命婦與閨秀,李家也在其中,屆時就會賜婚,這是我能拖得最晚的時間。還有三日,我希望你能再……考慮。”

說完,魏司承幾乎落荒而逃。

等到完全見不到他的身影,雲栖才軟倒在地上。

她的背後染開一片汗漬,她并沒有魏司承以為的那麽硬氣,只是不想在他面前跪地求饒罷了。

她之于他,若蜉蝣撼樹。

魏司承出了李家,胃部一陣翻騰,他忍着疼痛。看着手裏那塊裂開的與玉佩,神情幾度變化,最終沉澱,喊了一聲乙醜:“我們的人還有在李府的嗎?”

乙醜:“還有六人,其他都是音公子原來的手下。”

“本王醉酒那日,李崇音有沒去南街坊市?”

乙醜本來只以為那晚是一次偶然相遇,哪想到會成為關鍵:“有,屬下去為您尋那玉佩時,正好遇到音公子,應該是去為我們收尾的。”

“收尾?”魏司承突然笑了下,“是去收尾的。”

魏司承捂着額,嘴角還帶着笑意,語氣卻冰冷無比:“那小販失蹤的事不用查了。”

乙醜擡頭,看向今日喜怒不定的主公。

本以為來找李姑娘能緩解,沒想到這次出來後,情況更糟糕。

“已經找到了。”魏司承握緊手中得到玉佩,瞬間化為齑粉,随風飄揚。他取下腰間的荷包,換成玉佩下方的花穗子,溫柔地摩挲着,“讓他來見本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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