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下) (2)

梁木欽雖然已經知道了事件始末,在法庭上再次聽到案情陳述時仍然忍不住心悸。

“九年前的三月二八日下午四時,被害人莊禹風在4S店老板張岷的店鋪內維修,下午五時十分時,被害人接到了汪如玥的電話,電話錄音顯示,汪如玥試圖激怒被害人,并且約見被害人在案發地的雲頂山見面。道路監控錄像顯示,被害人于當日晚上八時三十分走出維修店……”

梁木欽看着對面被告席上面那群人的表情,突然有些快意。

就像是自己隐瞞得很好的東西,以為能帶入土的真相,突然有一天被揭露了出來,大白于天下。

一個一個慢慢來,都跑不掉的。梁木欽有一瞬間覺得自己仿佛成為了司先生。

不,我不是你,但是我會替你出戰的,我的朋友。你用九年的時間籌謀的最後一役。

“我想請問被告人汪如玥,九年前,你是否認識被告人司明阮。”

汪如玥經歷了這幾個月從天堂墜入地獄的崩塌,早已扛不住了。

“是。”

“在哪裏,因為什麽事情結識的?”

“我……因為暗戀司明阮的弟弟,去司家拜訪的時候結識了司明阮,司明阮希望我和他弟弟結婚而有了來往。”

第一句開了口,後面便只是時間問題了。

他知道檢方已經問出了很多事實,但是他希望真相可以完整的呈現在世人眼中。

他想,這也是司先生的願望。

一個完整的故事徐徐展開,詭谲至極,說白了卻也不過是不同的人懷着各自的惡意和自私聚到了一起,制造了一起狀似自殺的謀殺案件。

方睿拿出了當時的幾通電話錄音。

汪如玥承認了她打了電話,但是她拒不承認她事先知道了殺人計劃。

申請出庭的鑒定人已經推翻了當年的那份精神疾病鑒定書和事故鑒定報告。

王鳴招了,盧虔也認罪了。

梁木欽拿出了莊禹風汽車維修的檔案和一份作為比對的檔案,還有那年維修店的員工證人證言。

或許是張岷過于自負,也或許是真的有強迫症,經過對比,兩份同樣問題送來保修的車,莊禹風那份卻在描述上格外的模糊,而且耽擱了過長的時間。

張岷在方睿和梁木欽連環逼問下,承認他在剎車上動了手腳,卻是指向了莊媚兒。

莊媚兒在張岷的指認下和轉賬記錄的鐵證下,承認她買通了張岷,和司明阮聯合在了一起。

章鑫反而是招得最痛快的,他說他是事後被司明阮收買的,做了僞證。

司明阮和司父司母,反而是一直保持沉默,拒不認罪。

梁木欽拿出了一段錄音。

當庭播放出來,裏面是王醫生,司明阮,司父,司母還有汪如玥的聲音。

“……你确定當時沒有人知道這件事情?除了我們幾個還有莊媚兒那邊的。你确定小司不知道?他肯定不知道,那個時候他被我叫回老家了。就算是知道,他也不記得了。他這八年表現得哪裏像是知道的樣子?……噓…別說了,他快醒了。”

司明阮額頭青筋暴起,“是那天醫院裏…你們誰錄的音?”他俨然已經忘記了在法庭上。

汪如玥抖着嘴唇搖頭,司父司母更是大吃一驚。

王醫生一張娃娃臉慘白如紙,“是他,是莊禹風……”他回憶起了那天仿佛附身的司先生,“鬼上身啊!鬼上身啊!我被鬼盯上了啊啊——”

“肅靜!”法官敲了敲法槌。

旁聽席上的薛墰閉上了眼。

他記得九年前,出事後他見過司先生,司先生在他被他拉住時,一臉漠然道:“你是誰?莊禹風又是誰?”

“我不記得你說的這些事情了。很抱歉。”

醉酒後,薛墰罵過司先生無數次,也罵老莊看錯了人,理智回爐後他也想過無數次理由,卻唯獨沒有過這個。

徐芯然已經泣不成聲了,她其實在某種角度,挺慶幸好友忘了那段回憶的,畢竟他們感情多深厚是所有朋友有目共睹的。

她記得剛出院的司先生對他們說,“好些事情我都不記得了,你們幹嘛要替我難過?我自己都不難過。”

她也從未想過,原來這個人已經強大到連自己都能欺騙。

“不,我不認罪,我不認罪。”司明阮仿佛困獸一般。

司母也跟潑婦一樣,咆哮道:“我什麽都不知道,他就是神經病!難道同性戀不是神經病嗎?!”

心理學的醫學泰鬥再也坐不住了,嚴肅道:“國際世衛組織1993年就将同性戀劃出了精神病範疇……”

梁木欽聽着老專家的滔滔不絕,突然想到,這是不是也是司先生的目的呢?

“法官,我有新的證據需要提交。”

他拿出來的是一段視頻,是司先生剛剛傳給他的。

司先生俊逸的臉出現在大屏幕上的時候,媒體沸騰了。法官也很詫異了,司先生可以說是法院的常客了。這件事情他沒有為司家辯護已經很奇怪了,為什麽還會出現在梁木欽提供的證據裏?

“我是司夜白,也是莊禹風的愛人。”一句話猶如驚雷,媒體的猜測終于變成了現實,莊禹風那個神秘的同性戀人的出現,補全了所有邏輯鏈的最後一環。

“恬不知恥,有辱家門!”司父想要站起來,卻被法警按住了。

司先生太熟悉法庭的結構了,他的目光精準地落在了被告席上,“大概我的好父親好母親,又要罵我敗壞司家門風了,可是司家有什麽門風可言嗎?”

“不用覺得自己很冤枉,今天站在被告席的沒有一個是無辜的。”

“莊媚兒,你是禹風的同父異母的姐姐,你不喜歡他我可以理解,禹風也能理解。可是禹風已經離開了你們那已經爛到骨子裏的家族企業了。還不行嗎?”

“我也是後來才知道,你自己挪用公司的錢財,你父親想換人,又想起了禹風。你知道我和禹風常年都會去張岷那裏保養車輛,為了斬草除根,收買了張岷。”

“張岷,你應該就是打心眼裏覺得我們惡心,不正常吧?其實當初我們對你坦誠的時候,你的第一反應其實就說明了一切,是我那個時候以為所有人都能慢慢接受的。再加上錢帛動人心,你對他的剎車動了手腳。”

“汪如玥,我從第一次見面就在拒絕你,而你,只不過得不到罷了。”

“不是的…不是的……”汪如玥眼神已經失了焦,鼻涕淚水糊住了嘴,“我愛你啊,我愛你啊。”

“電話是你打的,你告訴他,我跟你約着見面,說我要跟他分手。你說我已經覺得這種所有人都不能接受的日子厭倦了。我了解他,禹風沒有相信你的話,但是他卻因為一些原因選擇去赴約。”

“而你約他的地方卻是最陡峭的山路,盡頭的護欄呢?我知道不是你拆的,但是你一定是知道的甚至參與謀劃的。”

“章鑫,你說你看見了禹風胡言亂語,你來告訴我,他說了什麽呀?”

章鑫的腿都是抖的,顫巍巍地回答:“我說…我說……你原諒我吧!”

他似乎已經忘記了莊先生只是一段錄像。

“嫉妒,貪婪,人類最醜惡的兩種情緒。你覺得在學校裏事事都不如禹風?可是禹風卻時常跟我說,他說,我這個同學踏實能幹,如果能踏踏實實下去,成就一定不小……其實你那天根本不是巧合才碰上禹風的吧?”司先生語氣突然變得咄咄逼人。

章鑫抖着嘴唇,“對不起……對不起啊……是我,是我太貪心了。”

方睿和梁木欽對視一眼,突然意識到他們要更改對章鑫的行為定性了。

他并不是事後被收買的,而是事前就被安插在那個位置上的一個所謂“證人”。

“盧虔,你那天跪我的時候,難道沒想到九年前我求你嗎?”

“我求你告訴我真相,你說什麽呢?你說車輛痕跡顯示,禹風的車不僅沒有踩剎車而且還踩了油門。我相信鑒定人已經對那份鑒定報告給出了定論。”

“為了你女兒的病吧?難道只有你女兒的人命是命,其他人的人命就不重要了嗎?難道不相信善惡終有報嗎?你都不怕報應嗎?”

盧虔女兒盧靜怡那個新起的墳茔似乎說明了一切。

“還有,盧靜怡真的不知情你的錢是拿什麽換來的嗎?畢竟,盧靜怡是我母親當年的學生呢。你也是事後才被收買的嗎?那天根本不輪到你值班,而你寶貝女兒剛被推進手術室做手術,是什麽讓你抛下女兒去看這個根本不屬于你管的現場?”

盧虔癱軟在了椅子上,他根本沒有想到司先生不僅記得一切,并且還原了所有的事實。

“王鳴,你喜歡禹風對吧?”

“你!!!”王鳴猛地擡頭。

“因愛生恨,求而不得,汪家承諾把你送上主任的位置讓你心動了?出具禹風有精神疾病的鑒定。你有沒有檢查過你自己啊?王鳴,你怎麽就知道你的體內沒有別的人格存在呢?是不是?”司先生冷笑。

“還有這個藥,你記得嗎?”司先生手上有一罐藥。

“你……你沒吃?”

同一時間,方睿向法庭提交了這罐藥的鑒定報告。

“我吃了才會真的都不記得吧?”

司先生的鏡頭拉遠了,所有人都看到了他在一個墓地上,身後似乎有兩塊墓碑。

“大哥,父親,母親。對,不是精神分裂,不是妄想症,我從來沒有忘記過任何一件事情,從禹風出事之後的一樁樁一件件我一點兒都不敢忘記。”

雖然司明阮和司父司母在被公安帶去調查時就隐隐猜測司先生記起了一些東西,卻從來沒有想過他從來沒有忘記過。

“司明阮,盡頭的栅欄是你拆的吧。那些你勸爸媽的借口都收起來吧,你自己在外面包養小男生,玩弄小男孩的時候怎麽不去跟爸媽說,我是精神病呢?”

司父司母瞪着自己從小寄予厚望的大兒子,“你……”

旁聽席上的曲芸拭了拭眼角,好在在司先生的暗中幫助下,她兩個月就和司明阮離婚了。

“不過是禹風搶了你的頭标,你便惱羞成怒,當然應該也不希望我影響你的形象吧?”

“司明阮,你那天雇傭拆卸圍欄的幫手,證人證言全都在這裏,有錢能使鬼推磨,那些人是挺難找的,可是我有九年的時間啊。”

“父親,母親,這是我最後一次叫你們了,你們給了我生命,我最後悔的就是投錯了胎。你們待我如何,你們自己心裏也如明鏡一般,是不是八年前突然發現我聽話了,乖巧了,發現我就像一個金字招牌能給你們争光,才在意起來我?”

“你那天說姥姥病重,叫我跟你一起回家,然後中途說你手機沒電了,要借我手機打幾個電話,我當真以為你接受了我和禹風,竟然毫無防備。當然就算有所防範,我也永遠不可能猜到你們的心已經髒到連人命都不放在心上了。我已經找不到我手機發出去了什麽內容,但是我能猜得到,是不是用我的名義約禹風,說來雲頂山,我們一起解決汪如玥的事情?”

司母已經不再說話了,只是哭泣,所有人都能看出司先生說中了。

“一陰一陽,你們可真是好計謀啊,父親,你也參與其中了吧?至少,你事後是知情的吧?包括算計着如何讓我失憶?”司父抖着手指,一臉頹然。

“禹風當年對我說,我們在一起了九年,以後也一輩子不會分開。我們做個約定,九年後,如果我們被父母接受了,結婚擺酒。如果沒有,我們去國外登記結婚。”

“九九,久久,長長久久。”

“沒有一個人是無辜的。”

“我小時候,一喝牛奶就吐,家人都說我嬌氣,當時我和禹風還只是校友,我覺得他是學習很好的大哥哥。我第一次在他面前惡心牛奶的反應的時候,他就立刻拉我上醫院檢查了,我那時候才知道有一種東西叫做乳糖不耐受。”

“沒有一個人是無辜的,包括我。”司先生伸手摸了摸莊禹風的墓碑,指尖眷戀的撫過雕刻而成的潔白的桔梗花。

梁木欽心裏咯噔一下。墓碑不一樣了,後面多了署名,他看的清清楚楚上面寫着——

莊禹風之墓——未亡人司夜白立。

不對,他旁邊的那個沒有名字的墓,竟然有了字。

梁木欽看不真切,但是他心頭湧上不好的預感。

“如果沒有遇見我,如果我沒有纏上他,禹風不會死。”

“但是我卻不後悔。”

“芯然,別哭了,好好做蛋糕,你禹風哥最愛吃你們家的蛋糕了。”

“薛哥,之前是我對不住了,禹風沒有白交你這個好兄弟。”

“禹清,照顧好媽媽,該花錢的地方要花。”

“嫂子,謝謝您當初換了我的藥,照顧好若楓,保重好你自己,離司家遠一點。”

“方檢察官,謝謝你,你是一個好檢察官,查清楚了九年的冤案。”

“梁子,謝謝你,你是我這輩子最好的兄弟。”

司先生的視頻就此斷掉了,畫面定格在他的有些陌生的微笑上。

在場的人不約而同地想起來,他們見過司先生這樣笑,那是,九年前,莊禹風還沒有死亡之前。

九、婚禮

不對,不對,不對。

到底哪裏不對?梁木欽腦子幾乎要爆炸了。

九年,九個人,婚禮……

九個人,汪如玥、司明阮、司父司母、莊媚兒、章鑫、盧虔、張岷、王鳴。剛好九個人。

可是…剛剛的視頻,對了,司先生是把他的父母放在一起說的,而且按照證據顯示,他覺得司父事後知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還差一個人。

梁木欽的目光落在證物袋上。

當時司先生把藥瓶拿給他的時候,叮囑過這有這一瓶了。他手上藥片是彩色的,那剛剛司先生手裏拿的那瓶白色的藥丸又是什麽?

今天是第九年,今天是十月十號。司先生穿了一身白色的西裝,胸口插了一朵桔梗花。

“你們誰知道,他們倆的戀愛紀念日是在什麽時候。”梁木欽的聲音打着顫。

徐芯然舉手,“我…我知道,雙十。”

薛墰一臉難看,“我也知道,十月十號,就是今天。”

徐芯然突然淚流滿面,“我記得,他跟我說過,桔梗花代表的是無望的愛。”

梁木欽突然想起司先生對他說過的話

——“我的婚禮定在十月十號,喜帖我就不發給你了,婚禮也沒什麽好參加的,你送個祝福就可以。”

——“滾!你是不是怕我參加婚禮搶你風頭?你要什麽祝福?早生貴子?哈哈哈。”

——“就祝我們長長久久,再送我們一束盛開的桔梗花吧。”

***

墓地。

司先生看着莊禹風的名字,笑了。

九年了,你還記不記得我們的約定?

司先生的手垂了下來,空空的藥瓶滾落在地。

恍惚間,他看見墓碑上桔梗花似乎開了。

恍惚間,身後被一個溫暖的懷抱托住了。

恍惚間,他看到男人大紅衣裳的衣擺。

恍惚間,一個聲音跨越了時光溫柔地喚着他——“夜白。”

真好,你還在。

真好,你還沒有忘記我。

真好,以後就能長長久久了呢。

禹風,我很想你。

——正文END——

*桔梗花的花語:無望的愛,無悔的愛,不變的愛。

*桔梗花盛開:幸福重新降臨。

作者有話要說:  我真的很喜歡司先生,也很喜歡這篇文。也希望你們能喜歡。求評論=3=

喜歡這樣HE的可以止步了。

如果覺得這樣的HE不夠甜的,請不要給我寄刀片。=v=還有甜甜甜的新婚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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