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

明霜居的院門半掩着, 再晚些,便該關門落鎖了。

守門的婦人捧了飯食坐在花臺邊沿,葷素俱有, 蕭氏掌管後宅, 她院中奴婢吃穿用度自不會差了去。

院門被人用力踹開,驚得守門的婦人立刻站了起來:“...女郎?!”

裴府上下皆知,裴蓁蓁和蕭氏的關系冷如冰霜,一年裏坐在一處用飯的時間都甚少, 更不用說踏足明霜居請安。

親生的母女,如何會有這般大的冤仇?

婦人不明白,不過這也不是她一個下人能說嘴的。

見裴蓁蓁一身煞氣, 婦人艱難擠出一個笑:“女郎可是來向夫人請安的?如今夜已深了,不如明日...”

“滾開。”裴蓁蓁冷眼一瞥,婦人被吓得心驚膽戰,從她面前退開。

瞧着裴蓁蓁的背影,婦人仍然心有餘悸,目光落在裴蓁蓁手中佩劍上, 她搖着頭:“要出事了...可不得了...要出大事了!”

正廳之中, 蕭氏放下筷子:“行了, 撤下吧。”

見桌上飯菜未曾動過多少, 持螢有些擔心:“可是菜色不合胃口?不如奴婢吩咐膳房重做一些?”

“不必麻煩了。”蕭氏撥着手中小菩提佛珠。“天色已晚, 難為你跑一趟, 膳房下人也正是用飯的時辰,讓他們安心用飯吧。”

大多數時候,蕭氏并不是一個難伺候的主子,她是蘭陵蕭氏養出的嫡女,舉手投足都是大家風範, 除了遇上與裴蓁蓁有關的事。

連持螢都不明白,蕭氏為什麽那麽恨着裴蓁蓁,恨着自己親生的女兒,在面對與裴蓁蓁相關的事情時,她仿佛是徹底變了一個人。

“不如用些大娘子送來的蜜餞果子?”持螢便又提議道。

蕭氏目中露出些許暖色:“也好。”

持螢便要喚人來收拾了桌上碗碟,此時卻聽屋外傳來騷動之聲。

“女郎,女郎,你不能進去!”侍女攔在裴蓁蓁面前,未得夫人吩咐,她們可不能放女郎進門。

誰不知夫人和女郎這對母女關系最是冷淡,女郎如今持劍而來,便更不能叫她闖入。

只是幾個身嬌體弱的侍女如何攔得住裴蓁蓁,她擡手一揮便将她們推開,劍柄翻轉擊門,房門立時大開。

房中的蕭氏和持螢齊齊看了過去,見到裴蓁蓁,蕭氏眼神厭惡:“擅闖母親居處,裴子衿,你如今是越發不知禮數了!”

裴蓁蓁走進門,侍女們齊齊跪下請罪:“夫人,我等實在攔不住女郎...”

蕭氏站起身:“裴子衿,滾出去!”

她不想在自己的居所看見她!

裴蓁蓁走到蕭氏面前,與她相對而立,兩年時間,裴蓁蓁的身量已經比肩蕭氏,一身氣勢只強不弱。

蕭氏袖中的手不由有些微微顫抖,她又在裴蓁蓁身上看見了那個影子,那個年少時的自己,她的呼吸快了幾分,不...不該如此!

“蕭茹,兩年前我就警告過你,安安心心待在明霜居,別将手伸到我瑤臺院。”裴蓁蓁眼中沒有絲毫感情,看向蕭氏的眼神仿佛她是件死物。“如今,你是嫌自己過得太舒坦了?”

蕭氏神情坦然,未曾因為裴蓁蓁說的話露出什麽痕跡,反而冷聲質問:“裴子衿,你闖明霜居,直呼母親名諱,只為說這一番不知所謂的話?!”

“你真以為,自己在紫檀香中動的手腳毫無痕跡?”裴蓁蓁偏頭冷笑。

蕭氏瞳孔一縮,見她已經發現,反而淡然許多,施施然坐下:“你比我想象的,竟是聰明一些。”

“不過,那又如何?”蕭氏擡起頭,難得對裴蓁蓁露出一個笑。“我是你母親,是裴家主母,你能奈我何?”

持螢目露不安,夫人何必如此...

裴蓁蓁也笑了,盡顯殺意:“你真以為,我不敢殺你?”

話音剛落,長劍出鞘,将面前桌案一分為二,桌上碗碟落了一地,駭得持螢驚叫一聲。

蕭氏也沒想到裴蓁蓁會動手,她目光一厲:“裴子衿,你敢!”

“我為什麽不敢?”裴蓁蓁踩着一地狼藉靠近她,劍刃泛着寒光。

蕭氏終于露出些驚惶,持螢撲将上來,張開手把蕭氏擋在身後,搖着頭:“女郎,不可!”

她怎麽敢弑母?!蕭氏捂住心口,急促地喘着氣。

“原來你也會害怕?”裴蓁蓁惡劣地笑了笑。

蕭氏不配讓她動手,何況,死對于她來說,太輕松了。不過便是為了替自己受過的繁縷,裴蓁蓁也要叫蕭氏付出一些代價,叫她再不敢對瑤臺院做什麽小動作!

持螢推開蕭氏:“夫人,快跑!”

女郎一定是瘋了!

面臨生死威脅,蕭氏只能狼狽地逃竄,再無任何裴府主母的風度。

裴蓁蓁轉身,腳尖一點,持劍刺向蕭氏。

“蓁蓁,住手!”好幾道聲音同時從門外傳來。

裴蓁蓁未曾理會,前方已經無路可退,蕭氏只能停下腳步,轉過身,劍芒在她眼中放大。

滴答——

一滴又一滴的鮮血滴落在地上,裴蓁蓁擡眸,對上裴清淵複雜難言的眼神。

“裴清淵。”裴蓁蓁冷聲喚道。

裴清淵緊緊握着長劍,掌心被利刃刺破,他卻好像感覺不到疼痛一般,不曾放手。

他沒想到,自己從軍中趕回來的第一日,便看見了這樣一幕。

“滾開!”裴蓁蓁吐出這兩個字。

她突然又想起前世那些事,眼前這個人,便是為了他的母親,放棄了自己。

裴清淵搖着頭:“蓁蓁,這是我們的母親!”

“那是你的母親。”裴蓁蓁冷然道。

鮮血映紅了她的眼,裴蓁蓁心中刺痛,卻不肯放開手,仿佛與她較勁一般,明明身手甚于裴蓁蓁,卻一定要赤手握着劍刃。

裴正和裴清行也已經趕到,還有和裴清淵一道從軍中回家的裴清衡,他見兄妹兩人僵持不下,趕緊上前奪過了劍扔在地上:“二哥,你的手還想不想要了!”

又看向裴蓁蓁:“你發什麽瘋,竟要對自己母親動手!”

這時候,蕭氏方才松了一口氣,脫力地跌坐下去。

明霜居偏廳之中,裴清淵的傷口已經包紮完畢,自始至終,裴蓁蓁坐在椅子上,笑容嘲諷。

裴正、裴元并蕭氏坐在主位,裴家五兄弟,除了在外為官的裴清黎,也俱都在場,裴舜英陪在蕭氏身邊,默默垂淚。

見裴蓁蓁毫無悔過之意,裴清衡徹底惱了:“裴蓁蓁,你還不知錯?!你怎麽敢對大伯母動手!”

她真不是魔怔了?!

從身旁紫蘇手中接過木匣,裴蓁蓁擲到蕭氏腳邊,匣中紫檀香滾落,蕭氏被這一聲驚得心跳快了一瞬。

“你不如先問問你的大伯母,對這紫檀香做了什麽。”裴蓁蓁坐着,神情冷淡,語氣不疾不徐,她終于在裴家人面前,露出屬于虞國夫人的峥嵘。

衆人面面相觑,裴正讓醫士上前查驗,但醫士仔細看過,卻是搖頭,只道這是上等的好香,未有什麽不對。

裴清行沉聲道:“蓁蓁,你有什麽解釋。”

“既然這香好,便将它燃在裴舜英房中,日日夜夜,絕不能停。”裴蓁蓁冰冷地笑着。

“不行!”蕭氏脫口而出。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這般反應,便是傻子也知道不對。

握緊裴舜英的手,蕭氏陰沉着臉,不再說話。

“為什麽不行。”裴正看向蕭氏,目光無一絲情意。

蕭氏不肯說話,室內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裴蓁蓁笑出聲來:“自然是因為這香,長時聞了,會壞人心智,變作什麽也不知道的傻子。”

這話真叫人不寒而栗,尤其,這還是一個母親對自己女兒動的手。

他們都知蕭氏厭惡裴蓁蓁,卻不知已經到了這般地步。

“不可能...”裴清淵蒼白着臉搖頭,阿娘怎麽會做出那樣的事,他不信!

“若是不信,自可以去查查這紫檀香的來路。”裴蓁蓁諷刺地瞧着這一幕,蕭氏自恃無人能發覺這香中不對,何曾掩飾。

裴清衡眼中滿是不可思議,一向清冷高傲的大伯母,怎麽會做出這般下作的事?!

她們是母女啊!

“說不定…說不定…大伯母有什麽苦衷…”其實這話,裴清衡自己聽着都覺得蒼白無力。

他一出生便沒了阿娘,他的阿娘只是一塊冰冷的墓碑,裴清衡将對母親的幻想,都寄托在蕭氏身上。

可她怎麽會是那樣不堪的人!

“別急着為她說話。”裴蓁蓁擡手,紫蘇将手中名錄奉到裴元面前。

“這是裴舜英的嫁妝單子,二叔不妨仔細看看。”

裴元将名錄打開,一目十行地看下去,慢慢變了臉色。

“大嫂,你将所有陪嫁都給了舜英?!”裴元沉聲道,他無意為官,府中財物、生意便都有他和蕭氏分別打理。

“我的陪嫁,我想給誰,不用你來管。”

“那你憑什麽将府中最賺錢的幾處鋪子全都放在嫁妝中,還有裴家前幾日賣了的莊園,為何也在嫁妝中!”裴元怒聲質問,他一向是個好脾氣的人,但蕭氏所為,已經觸到了他的底線。

前日他便奇怪為何蕭氏要賤價賣了幾處莊園,但那畢竟是長嫂,或許有自己的打算,他也不好過問。

直到見了嫁妝單子,裴元才明白,蕭氏這是故意将補貼女兒!嫁女之事都由蕭氏操辦,裴元也不會特意查看從女的嫁妝單子,險些被蒙混過去。

這分明是欺負裴元一房沒有掌家的夫人。

裴元不介意裴舜英嫁妝豐厚,但是蕭氏這分明是故意賣了公中産業補貼女兒,動的是裴家幾兄弟的利益!

蕭氏掌家多年,未出過差錯,如今卻做出這樣的事,裴元氣得面色通紅。

他擡手撕了名錄:“我不同意這份嫁妝!從未聽說哪家嫁女,竟是要搬空了半個家的!”

裴舜英可不是獨女。

掩着面,裴舜英簌簌落淚,可惜此時已經沒人有功夫勸慰她。

裴清衡想對蕭氏說什麽,裴清知卻伸手将弟弟拉到身後,緩緩搖了搖頭,這已經不是他們能說話的局面。

蕭氏撥着腕間小菩提木珠,神态漠然,像是未曾聽見裴元的話。

裴清行起身,跪在裴正面前:“父親,母親鑄下大錯,兒不敢為她辯駁。”

重重地對裴元磕了三個響頭:“侄兒在此,給小叔請罪。”

他額上青紫一片,裴元看得心疼:“這又如何是你的錯?”

“長姐的嫁妝不妥,自該重拟,公中財物,以出嫁女舊例為先,不可多一絲一毫。”裴清行冷聲道,“至于母親陪嫁,她想都交給長姐,便遂她的心意。”

“二郎,你可有異議。”裴清行看向裴清淵,對上他的目光,裴清淵緩緩搖頭。

“蓁蓁,往後,大哥自會為你掙一份該有的陪嫁。”

裴蓁蓁冷漠地笑着,她從不在乎蕭氏那一點東西,便是拿了,她也嫌髒。

裴舜英心中悄悄松了口氣,若是能保住阿娘陪嫁,那也是不少的。

“父親,可同意兒的決斷。”裴清行最後看向裴正。

裴正嘆了口氣:“你做得很好。”

裴清行起身到蕭氏面前,再次跪下:“兒不孝,請母親為自己所為,向二叔一家道歉,向蓁蓁道歉!”

蕭氏終于開口,幾乎有些咬牙切齒:“我乃她生母,你要我向她道歉?!”

裴清行眼神沉靜:“錯了便是錯了,母親做錯了事,便要認錯。”

“你讀了這麽多年聖賢書,可知什麽是孝道?!”蕭氏聲音尖利,“你如今,便是要忤逆于我?!”

裴清行重重地磕下頭去:“請母親向二叔一家道歉,向蓁蓁道歉!”

裴清淵紅着眼,也跪在蕭氏面前:“請母親向二叔一家,向蓁蓁道歉!”

頭重重地磕在地面,裴蓁蓁看着,那種無人能言說的孤寂再次蔓延在她心上。

你們怎麽那麽蠢呢?你們當她做母親,可在這個人心中,從未将你們視作兒女。

裴正見自己一雙兒子如此,漸漸紅了眼,青石的地面染上鏽紅,他想,是不是從一開始,就錯了。

蕭氏歇斯底裏地笑了起來:“你們休想,你們休想!我絕不會向她道歉!她是我生的,便是我要将她千刀萬剮,也是應該!”

“便是你們磕死在我面前,也休想叫我道歉!”

裴清行和裴清淵跪在她面前,仿佛兩尊沉默的石像。

“夠了!”匆匆趕來的蕭明洲恰好聽見她這一番話,大步走到蕭氏面前。

啪——

蕭氏被打得偏過臉去。

“有女如此,真叫蘭陵蕭氏蒙羞!”蕭明洲冷聲道,他終于對蕭氏失去了所有耐心。

作者有話要說:  四千字都沒寫完這個情節T^T

女主不打算殺人,故意吓蕭氏的,打打殺殺不提倡啊

殺人誅心,大家放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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