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

蕭氏瘋了。

這麽說也不大準确, 她只是時而清醒,時而又念着劉安的名字,滿是怨毒地詛咒。

那場少年時的愛情, 終究只有她一人刻骨銘心, 只有她一人至死不渝。

這一場愛恨交織,荒誕可笑的大戲落幕,蕭氏才發覺,戲中人原來只剩她。

夫妻陌路, 母子離心,就連她最愛的女兒裴舜英,也不能理解她的作為。

蕭氏終究還是把自己的一生, 活成了徹頭徹尾的笑話。

大約她早已經瘋了,早在和心愛之人分開,懷着一腔怨憤嫁給裴正之時,她就瘋了。

作為蘭陵蕭氏的唯一嫡女,蕭氏千嬌百寵地長大,她要什麽, 便有什麽。因此唯一不能得到的那份感情, 不能如願嫁給心上人, 就成了一種執念。

其實到了後來, 她也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對劉安情深不渝, 還是只是想證明自己當日所做的離經叛道的作為沒有錯。

是的, 她不能後悔,否則她當日種種便都是錯了。

随着裴蓁蓁年紀漸大,蕭氏越發厭惡着她,也是因為對着那張明顯肖似自己的容顏,總是想起少年時的自己。

蕭氏想, 她不能幸福,她憑什麽幸福,她該同自己一樣,日日受着心中煎熬。

或許蕭氏從頭到尾,最愛的,是自己。

裴家的人離開了,這時候,誰也不知道該怎麽面對裴蓁蓁。

她冷漠地揭穿了一切,把最殘酷不堪的真相顯露人前。

靈堂中只剩下裴蓁蓁和蕭雲珩,長長地嘆了口氣,蕭雲珩輕聲道:“蓁蓁,你還好麽?”

他并沒有責怪裴蓁蓁在蕭明洲靈前鬧這一出。

裴蓁蓁這才轉過頭看向他,微微笑了起來,臉色蒼白得透明:“我很好。”

再不會更好了。

她跪在蕭明洲的靈位前,重重叩首,舅舅,對不起,驚擾了你靈前。

但她不後悔,這是蕭氏應得的報應,這是蕭氏欠她的。

“表兄,今晚,由我為舅舅守靈吧。”裴蓁蓁直起身,垂下眸子,默默燒着紙錢。

香灰缭繞而上,靈堂外白幡飄動,凄清寂寥。

“我們一起。”蕭雲珩對蕭明洲的孝心,并不比裴蓁蓁少。

“我想同舅舅,單獨說些話。”裴蓁蓁這樣說。

蕭雲珩沉默一瞬,才道:“好。”

“父親…”

蕭府門外,裴舜英看着裴正的背影,怯怯地喚了一句。

裴正回過頭,對上她惶恐不安的眼神。

“父親,我永遠是你的女兒,對嗎?”她祈求地望着裴正。

裴正抿着唇,良久,啞聲道:“往後,你和姜嶼,好好過日子,無事,便不用回來。”

裴舜英驟然松了口氣,這便是不會揭穿她的身份,無論如何,外人還會将她當做裴家嫡長女,這便夠了。

見裴府的馬車遠去,裴舜英死死捏着手中絹帕,為什麽,為什麽她的母親那樣蠢,她本可以是名正言順的裴家嫡長女,如今卻險些成了野種!

這件事絕不能再叫更多的人知道,秘密就應該永遠是秘密!

“嬷嬷,我們回去吧。”裴舜英溫和地對身後的老嬷嬷道,這是她婆母身邊的老人,她嫁到姜家之後便被指來身邊照看她。

名義上是照顧指點,實際上卻是姜家夫人的眼線,雖然只是奴婢,裴舜英對這老嬷嬷的态度卻很是溫和。

她态度有禮,老嬷嬷也知進退,對她也是謙恭的。但今日很是不同,她這話出口,老嬷嬷幾乎無禮地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陰陽怪氣道:“喲,娘子總算想起我了。”

裴舜英臉上有些挂不住,不過是個奴婢,也敢這樣對她說話!

只是她也不敢直接發作,這畢竟是她婆母身邊的老人,只能讪讪笑着:“舅舅離世,母親悲痛難忍,我便多陪她一會兒,倒叫嬷嬷多等了許久。”

等她回府,定要禀告婆母,好好懲治這刁奴!

殊不知老嬷嬷心中也想,這所謂的裴家嫡長女竟然是個無媒茍合的野種!那蕭氏堂堂蘭陵蕭家女郎,竟做出這般不知廉恥的醜事來,真是辱沒了蕭家的門庭!

虧夫人還心疼這個兒媳自幼被拐,并不介意她做過奴婢,原來她本就是個下賤胚子!

可憐她的嶼郎君,娶了這麽一個女人,可怎麽辦喲!

姜家是做了什麽孽,被蕭氏和她女兒這麽欺瞞!老嬷嬷看向裴舜英的目光越發不善,裴舜英只覺如芒刺在背,卻沒想通其中關竅。

不錯,靈堂中的一切,都被這老嬷嬷聽得一清二楚,裴舜英想要隐瞞的事,叫她知道得明明白白。

處置了蕭氏,裴蓁蓁便順手也送了裴舜英一份大禮。

她這個同母異父的姐姐,從未主動出手害她,不過只是在某些時候,恰當地流些眼淚,所有人便都覺得是裴蓁蓁欺負了她;某些時候閉口不言,只道自己什麽也不知,那不論真相如何,她都是沒錯的。

既然如此,裴蓁蓁也不要她的命,只将她的身世,無意地透露給姜家。

為了保全自己的名聲,姜家肯定不會将此事宣揚,但對內,可以想見他們會怎麽待裴舜英。

黃昏的時候,王洵趕在城門關閉之前,進了城。

他系着玄色的披風,一身風塵仆仆。因着躺在床榻月餘,他明顯消瘦不少,那一雙眼卻很亮,仿佛萬千星光盡入眸中。

馬蹄聲響在青石板上,他行色匆匆,披風下擺被露水潤濕,還有點點泥痕。

他趕了很遠的路。

蕭府門前,一片缟素刺痛了王洵的眼,他終究是來晚了。

上前敲響蕭府大門,好一會兒,才有奴仆前來開門。

穿過庭院,王洵被人領着到了蕭明洲的靈堂,遠遠地,他便看見跪在靈堂中纖弱而堅韌的身影。

王洵心中一痛。

揮退下人,王洵慢慢走近獨自跪在靈堂中的裴蓁蓁。

她沉默地燒着紙錢,燭火跳動,映得她的臉色越發蒼白透明。

王洵輕輕上前,似乎是怕驚擾了她。他慢慢半蹲下身,對她輕聲喚道:“蓁蓁。”

裴蓁蓁微微擡眸,對上他的眼。

“對不起,蓁蓁,我來得太晚了。”王洵握住她的手,那指尖一片冰涼。

“你不必來。”裴蓁蓁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陣煙,落到空氣中,便立刻散了去。

她可以一個人,她一個人就好。

王洵伸手抱住她:“不,是我不好,我該陪着你的,我答應了,要陪着你的…”

他昏睡了月餘,想起了所有關于他和裴蓁蓁,從南魏到北魏的一切,也錯過了救下她最重要親人的機會。

王洵知道蕭明洲對裴蓁蓁有多重要,正因為如此,他才無比後悔自己在這時被迫離開了洛陽。哪怕他什麽也做不了,最起碼,他還可以陪着她。

裴蓁蓁靠在他的肩窩,目光直直地看着前方,眼中沒有一滴淚:“我舅舅不該死的。”

他是個那麽好的人,他不該死的,可偏偏,他死了。

王洵聽出了她話中的悲恸,輕輕撫着她的長發,喃喃道:“哭吧,若是傷心,就哭出來,我在這裏,我陪着你。”

他進來時,蕭雲珩便告訴他,蕭明洲死後,裴蓁蓁還沒流過一滴淚。

她所有的眼淚,好像都在阻止蕭明洲入宮那一日全流盡了。

可誰都知道,她心中是怎樣的悲恸。将所有情緒都深埋心中的裴蓁蓁才最讓蕭雲珩擔心,但他勸不住,小叔叔離開,蓁蓁便再聽不進誰的話了。

直到王洵來,蕭雲珩見他風塵仆仆的模樣,嘆了口氣,将事情告知與他,希望他能勸裴蓁蓁一二。

“我不哭。”裴蓁蓁嘶啞着聲音道,“哭有什麽用,我不會哭的。”

她要的,是那些害死了小舅舅的人哭!

王洵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麽,他只能更緊地抱住了她:“蓁蓁,我發誓,這是最後一次,我再也不會離開你,無論發生什麽,我都會陪着你。”

往後,他不會再讓任何叫她傷心的事發生。

“原諒我,我不該來得這樣晚…”王洵眼眶有些微紅,隔着數年歲月,兩世荏苒,他終于能擁她入懷。

裴蓁蓁眼中終于有一滴淚滑落,那滴淚落在王洵脖頸,燙得讓他心顫。

“王洵,我好難受啊…”她輕聲呢喃。

這一次,終于有人陪在她身邊。

幾日後,裴府,明霜居。

裴正已經數年未曾踏足此地,自從裴舜英走失那日,蕭氏瘋癫着要摔死裴蓁蓁,自她口中得知裴舜英身世的裴正便再也沒有來過明霜居。

正廳之中,持螢一邊煮茶,一邊柔聲對蕭氏說着什麽。蕭氏坐在主位,打扮得很是素淨,手中轉着佛珠,表情漠然而麻木。

“家主。”持螢見了裴正,先是驚訝,後立刻起身,向他俯身行禮。

蕭氏的眼珠轉動一下,冷聲對裴正道:“滾出去!別髒了我的地方!”

裴正負手而立,臉上無甚表情:“你放心,這是我最後一次來這裏。”

他從袖中拿出一封書信,放在桌案上,蕭氏低頭,信封上寫着‘和離書’三字。

“蕭茹,我們,和離吧。”

蕭氏沒有去拿那封書信,擡起頭,嘲諷地說:“如今我弟弟死了,蕭家于你沒有任何助益,你便想趕走我,另娶一個夫人是麽?”

“随你怎麽想。”對于蕭氏惡意的揣測,裴正沒有絲毫情緒波動,左右,這些年來,她從來都是以最大的惡意來看他的。

蕭氏看着那封和離書,喉嚨中發出古怪的嗬嗬聲,似哭似笑。

裴正仔仔細細地看了蕭氏一眼,這是他曾經一心傾慕的人,但現在,不是了。

或許從一開始,他就不該上門求親,他們之間,或許一開始,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錯誤。

“蕭茹,我放你走。”裴正的身形顯得有些寥落,“我放過你,你也放過我。”

“你休想!”蕭氏尖聲叫道,“你裴家受蕭家扶持之時,你怎麽不和離,如今蕭家沒了明洲,你就想甩開我?休想!”

“不管你信不信,當日我求娶你,是真心的歡喜。”裴正沉聲道,“但如今,我真的很後悔。”

蕭氏笑着:“太晚了,你後悔,也晚了!”

“我後悔的,是讓我的兒女有一個,不愛他們的母親。”裴正沒有理會她的瘋态,繼續道,“我沒能做好一個丈夫,更不是一個好父親。”

“如今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讓你離他們遠一點。”

“這些年我在朝中也識得幾個人,這和離書你簽也好,不簽也罷,都會生效。”裴正本是最讨厭攀關系走門路的那一套,這一次卻自己親自這麽做了。

“蕭茹,我們以後,不要再見了。”裴正轉身邁出明霜居的大門,步伐決絕。

身後,蕭氏抓起那封和離書,放聲大笑,眼淚順着面頰落下。

作者有話要說:  加更要等幾天T^T這兩天不行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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