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 晉江首發

謝莞驚魂未定的回到宋府, 還沒來得及喘息,便有李氏院子裏的下人來報,說是夫人讓各院的公子、姑娘都準備着,明日一早, 忠勇侯爺在城郊買了個畫舫, 要請大家一道玩去。

顏秀見謝莞累得厲害, 便讓謝莞歇着, 自己送了那下人出去。又去小廚房炖了些牛乳茶, 方端了過來, 輕輕放在謝莞手邊上, 道:“姑娘累了一日, 快早些歇着罷, 夫人今日特特派人來說了, 想來明日要鬧一整天呢。”

謝莞只覺得身心俱疲,原本一夜沒睡便夠累的了, 還被顧遲那個狗男人吓得半死,實在沒精力再做別的。

她揉了揉眉心, 将那碗牛乳茶端起來一飲而盡, 方才松了一口氣,道:“好好的,怎又和忠勇侯府的人這樣親近了?”

顏秀一邊幫她揉着肩膀,一邊道:“這些日子姑娘心裏總有事,自然對這府中的事不大留心,咱們府中上上下下誰不知道,這是要給大姑娘議親呢。”

“議親?”謝莞擡眸看着她,道:“大姐姐不是剛選上六公主的伴讀?”

顏秀笑着道:“這就是趁熱打鐵呢,入選伴讀自然是擡高了身價, 可趁着這個檔口嫁個如意郎君才是正經呢。”

她見謝莞瞪大了眼睛瞧着自己,便接着道:“夫人看上的,是忠勇侯府的燕世子,想來明日,便是要說這個事呢。”

“燕離?”謝莞有些詫異,她雖知道宋姝對燕離有意,可瞧着燕離的樣子,對宋姝卻是很冷淡的,想來他心中并不願娶宋姝,而對于明日的事,燕離是否心中有數,她也是全然不知。

“是啊,燕世子人品、相貌都是數一數二的,又與咱們府裏沾着親,奴婢若是夫人,也是第一個就相中他。”顏秀說着,又很是惋惜的看向謝莞,道:“其實奴婢覺得燕世子待姑娘更親近些,若當真讓他選,只怕他更中意姑娘呢。只可惜婚姻之事從來就是父母之命,半點由不得自己……”

謝莞只覺得她越說越偏,直擠得自己腦仁痛,便道:“你若再說下去,只怕連半部話本子都寫出來了。我累了,你下去歇着罷。”

顏秀吐了吐舌頭,抿唇笑着退了下去,臨到門口的時候,又忍不住回過頭來,道:“不過燕世子再好也比不過太子殿下,咱們姑娘總歸有最好的人相伴。”

言罷,她才笑嘻嘻的出了門。

謝莞一聽她提起顧遲,只覺得一個頭兩個大,連鼻息中隐隐的牛乳茶都不香了。

她斂了笑意,将腰上挂着的匕首摘了下來,放在手中摩挲着,她的指尖觸在那顆紅寶石上,不知為什麽,她竟想起了顧遲看着這匕首的模樣。

他竟認出她了。

他待她這樣好,送她匕首,為她報仇,還說要娶她,難道他對她,真的不僅僅是愧疚,而有別的情愫麽?

她不敢細想,又猛地搖了搖頭,很快否認了這個想法。她不能給自己留念想,哪怕是一點點也不可以,她好不容易才能和顧遲形同陌路,若是留了念想,難免就會生出什麽妄念來,到時候苦的,終究只是她自己罷了。

那麽多孤寂到沒有盡頭的夜,那麽多次的失望和絕望,再多的愛,也該洗刷的幹幹淨淨了。

朦胧中,她想起顧遲的眼神,那時他總是冷得像冰。無論她如何讨好,如何委屈着自己去模仿蕭瑤光,到最後,都只會剩下徹骨的寒冷。

現在想想,當年的自己為了一個不值得的人,打折自己所有的骨氣,真是愚蠢得極近可笑。

這一世,她只謀生,不謀愛。

翌日一早,天還沒亮,李氏便打發了下人一個院子一個院子的跑着,生怕公子、姑娘們起得遲誤了時辰,或是穿戴得不怎樣合體,沒得失了宋府的體面。

宋府中人人都知道今日是怎樣重要的日子,自然各個不敢怠慢,便是謝莞這樣素日裏松散慣了的,也被顏秀按着着了鵝黃色淨面如意紋的衣裳,又細細梳了靈蛇髻,戴了支八寶攢珠的飛燕釵才算數。

衆人用過了早膳,便有下人來報,馬車早已備好了,不光都仔細打掃過,換了新做的墊子,連馬都是細細挑過的,不光性子穩重,連毛色都是頂尖的。

老夫人和宋同、李氏坐了第一輛馬車,宋姝則和宋媪、謝莞一道,緊随其後。宋辭和宋昭則騎了馬,閑閑的在車隊後面跟着。

下人們帶的并不多,卻都是選了做事妥帖、嘴巴嚴的,為的便是讓忠勇侯府覺得宋府治家嚴謹,教出來的姑娘自然也不差。

謝莞打量着宋姝,她今日着了身繡碧霞雲紋的杏子色長裙,臉上則微微的擦了胭脂水粉,美得端莊又恰到好處,多一分則嫌妖冶,少一分則覺平淡,如今這個裝束,正是汴京城各官宦之家最中意的兒媳婦的妝扮。

她微微垂着眸,好像渾不在意,可她紛亂的鼻息卻暴露了她的心緒。她原本就是宋府最大的底牌,是宋同和李氏最珍視的女兒,也是他們待價而沽的商品。如今,便到了要估價的日子,若說不緊張,那是不可能的。

謝莞有些感慨,宋姝的眼光比自己倒好多了。燕離待人熱忱,無論他是否愛你,你嫁給他做妻子,他總不會待你不好的。想來宋姝嫁給他,也一定會一輩子平安順遂的。

謝莞經過了一次失敗而痛苦的婚姻,就比別人想得更通透,與其追求情愛,倒不如有個知冷知熱的人,踏踏實實的過日子。那些跌宕起伏的感情,于話本子上是故事,于自己,卻是時時刻刻的淩遲,是不堪回首的往事,是此生再也不想經歷的凄楚。

宋姝見謝莞看着自己,心底不覺有些得意,她只當謝莞是心中不平,恨自己搶了她的姻緣,便故作大度的拍了拍宋媪和謝莞的手,笑着道:“妹妹們今日好好玩玩,聽母親說,這畫舫是姨父新置的,特意邀請了咱們去玩呢。”

宋媪懶怠理她,只淺淺一笑,道:“大姐姐今日與我們不同,我們自是心無旁骛,姐姐卻有思緒萬千。我們只盼着姐姐心願得償,也就夠了。”

她說着,有些不安的看了謝莞一眼,見謝莞神色如常,也就安心了。

約麽行了一個時辰,馬車便齊齊停了下來,謝莞一下車,便見忠勇侯爺、夫人和燕離就站在不遠處,含笑看着他們。

燕離見她下來,便咧着嘴朝她揚了揚頭,清晨的第一縷陽光好像就這樣恰到好處的灑在他身上,又或者,根本是他的笑容點亮了這灰蒙蒙的清晨。

燕離簡單向老夫人、宋同和李氏行了禮,便走到謝莞身前,笑着道:“我本以為你今日是不願來的,還擔心了許久,如今見到你,我便覺得今日沒那麽無聊了。”

謝莞有些尴尬的蹭了蹭自己的鼻子,見宋姝忙着陪忠勇侯夫人說笑,便低聲道:“你今日定然不會覺得無聊的。”

燕離沒看懂她眼中的暗示,只道:“你今日別玩的太累,明日還要進宮的。我已讓齊王殿下和六公主說過了,讓她別纏着你鬧,你只去應個卯便是了。”

謝莞笑着道:“便是我想拔尖要強也不成呢,這詩詞歌賦我是一竅不通,也只有去糊弄着了。”

宋媪擔心李氏發現燕離與謝莞太過親近,便故意湊了過來,道:“四妹妹,咱們去別處逛逛罷。”

謝莞還未開口,便聽燕離笑着道:“這裏我熟悉得很,我帶着你們玩便是。”

他說着,又看向宋媪,道:“二表妹,我正想和你說呢,齊王殿下已将那高人的住處寫給我了,等明日我得了空,便帶你去瞧瞧去。若是談得來便罷了,若是談不來,我便帶着你回來,齊王殿下說了,這人性情怪得很,你若是不喜歡,拂袖走了便是,不必怕得罪她。”

謝莞見宋媪有些猶疑,忙勸道:“姐姐去瞧瞧也好,多認識個人還多條路呢。有表哥帶着,就算我不去,也能放心。不若讓阿昭明日随你們一道去,也好讓他長長見識。”

宋媪聽說宋昭也去,自己不必和燕離獨處,便放下心來,笑着道:“也好,便勞煩表哥了。”

燕離笑着搖搖頭,眼睛卻晶亮亮的看着謝莞,好像他做這一切,都是因着謝莞似的。

宋媪被他的目光灼得膽戰心驚,好在忠勇侯夫人很快喚了燕離過去,看樣子是讓他陪着宋姝四處走走。

燕離神色有些恹恹,卻因着是母親之命,又顧惜着宋姝的臉面,只得應了。

宋媪挽着謝莞的手,有些欲言又止,見四下無人,才忍不住道:“四妹妹,如今燕世子是母親為大姐姐定下的人,無論他們婚事成不成,你也該避得遠些。我瞧着燕世子待你是有情意的,他們婚事若成了也就罷了,若是生出什麽事非來,只怕母親不會善罷甘休,連你都要受苦的。”

謝莞心裏明白,便點了點頭,道:“二姐姐,我省得的。你放心。”

宋媪輕輕拍了拍她的手,便不再多言。

可謝莞卻有些心事重重。

自從知道上次宋姝所做的事,她便下意識的覺得宋姝并不是什麽好姑娘,似燕離這樣的人,應該有好的婚姻,好的妻子,他的妻子可以家世不好,可以相貌不好,可唯獨心該是好的。

可此事已是板上釘釘,無論她做什麽,大約都已來不及了。她只盼着宋姝吃了教訓,從此不會再犯,也就罷了。

這些日子她冷眼瞧着,宋姝待燕離尚算是有些情意,若她能真心為燕離着想,好好的和燕離過日子,倒也算是一場好姻緣。

她想着,長長的舒了一口氣。罷了,她自己的婚姻都是一團亂麻,又有什麽道理去幹涉別人呢?左右是自己選的路,自己走也就罷了。

衆人逛了沒多一會子,忠勇侯便命人來請大家上畫舫。

這畫舫大而精美,趁着今日風平浪靜,便閑閑的停在湖邊,只扶着欄杆踏過幾節階梯,便可從岸邊走到畫舫之上。

衆人依次走上去,只見畫舫中早已備齊了酒菜,樂伎們圍坐在畫舫的一角,奏着些應景的曲子,另有下人在畫舫各處扇着羽扇,倒頗有些茕茕孑立于世俗之外的感覺。

忠勇侯請大家入了座,又尊老夫人坐在上首,方才笑着道:“今日是家宴,大家不必客氣什麽,只自便就是了。”

忠勇侯夫人應和道:“侯爺說的是,便如在家中一般,有什麽想吃的,只管吩咐下人去做,有什麽喜歡的,也只管吩咐下人去拿。”

她說着,又親自為老夫人布了菜、斟了酒,方才正式開宴。

酒過三巡,正是人們飲得正酣的時候。

忠勇侯夫人面帶喜色,朗聲開口,道:“宋家妹夫、妹妹,今日我也就不說那些虛詞了,姝兒是我看着長大的,我和侯爺都很喜歡她。我和侯爺只得了燕離一個兒子,從小待他還算是嚴苛,如今他也算是成了些氣候,不至于辱沒門楣的。我私心想着,想與妹夫、妹妹攀個親家,為燕離求娶姝兒。”

忠勇侯接着道:“你們放心,我們自會把姝兒當親生女兒一般,絕不會虧待她的。”

宋同和李氏自是喜不自勝,連老夫人的臉上都綻出了笑容,的确,燕離是人中龍鳳,誰家的女兒嫁了他,都會和美的。

宋同忙拉着李氏站了起來,剛想開口,便聽得身後有酒盞落地的清脆聲響。

衆人不覺回頭,只見燕離冷着一張臉,緩緩站起身來,他緊抿着唇,雙手緊握成拳,可他的眸子卻劇烈的收縮着,眼底似震驚,又似難以置信。

他從來都是寬厚溫和的,從沒用這種目光看過誰,一時間,衆人的心都猛地一緊,屏氣看着他。宋姝更是微微張着口,連身子都禁不住的搖晃起來。

“燕離,你這是做什麽!”忠勇侯沉聲道。他這個兒子素來恭謹,今日這是怎麽了?

“父親、母親。”燕離啞然開口,“這個親事,恕兒子不能從命。”

作者有話要說:  咱們男二要崛起了!!感謝在2020-07-17 20:57:32~2020-07-18 20:55:24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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