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 晉江首發

謝莞不知為何, 突然覺得鼻子有些酸澀,經歷了這麽多事,原來守在她身邊的,也只有燕離一人而已。他像是她的守護者, 無論命運如何牽繞, 他也總會走到她身側, 冥冥之中的一切像是宿命, 也像是上天贈給她最好的禮物。

燕離見她鼻頭紅得厲害, 連眼睛都霧蒙蒙的, 不覺心疼起來, 他蹙眉走到她身前, 溫言道:“可是藥太苦了?”

他說着, 從懷裏掏出一包酥糖來, 塞在謝莞手中,道:“方才我聽到外面有人叫賣, 便去買了些,不知你喜不喜歡……從前我認識一個姑娘, 她每次病了, 都吵着要吃這酥糖……”

燕離見她含了一粒糖,方才住了口,神情也松弛下來,小心翼翼的問道:“甜麽?”

謝莞的眼角劃出一滴淚,這淚分明是苦的,可她卻覺得,這是她重生以來,嘗到的最甜的味道。

經歷了這麽多事,要緊的人還在身邊, 真好。

她想着,不覺攥住了燕離的衣袖,會心一笑,道:“很甜。”

燕離的心因着她這一笑,微微的震蕩着,像是石塊落入水中,漾起一圈一圈的波紋,而在平靜的水面之下,是早已潛藏着的洶湧波濤。

他的臉倏爾有些發燙,他不敢想,卻忍不住不去想,也許在謝莞心裏,也是有他的。

他只覺耳邊“嗡嗡”的想着,有無數聲音鼓動着他,讓他向謝莞表露自己的心跡,也有無數聲音告誡他,如果失敗,他這一輩子也許都沒辦法再和謝莞相處了。

他正猶疑着,便見謝莞站起身來,笑着道:“表哥,咱們回去罷。”

燕離“唔”了一聲,将床上的衣裳拿起來,披在謝莞身上,道:“外面起了風,當心受涼。”

謝莞點點頭,将衣裳拉得更緊了些,便大步向外走去。

藥童已将馬牽了出來,謝莞接過缰繩,很利落的翻身上馬,那藥童不覺驚嘆,道:“夫人好俊的功夫!”

謝莞笑笑,道:“這算什麽功夫?不過是常騎馬,也就熟了。”

燕離跟在她身後,聽她沒有和藥童解釋“夫人”的稱呼,不覺心中微動,也許,謝莞是對這個稱呼渾不在意,又或者,是她對成為他夫人這件事并不排斥。

燕離暗暗想着,唇角先浮起了一抹笑,連眼角眉梢,都沾染了喜悅的神色。

謝莞見他怔在原地,連忙笑着喚他,道:“表哥,上馬罷。”

燕離原有些遲疑,方才是一時情急,如今謝莞好端端的,兩人卻合乘一騎,只怕不好。如今見謝莞喚他,他幾乎是喜不自勝了,忙應了一聲,便翻身上了馬。

這裏離宋府并不遠,可因着是晚上,汴京城相較于白日,更別有一番風韻。因着大楚坊市合一,又無宵禁,一到晚上,街市上便熱鬧非凡,處處挂着燈籠,無論是茶坊、酒肆、青樓,抑或是做些小生意的小攤小販,都沿街叫賣着張羅着生意。

這個時候,街上已擠滿了人,熙熙攘攘、忙忙碌碌,充滿了市井之氣,卻又是實實在在的生活。

謝莞被這份生氣所吸引,馬也騎得慢了下來,只閑閑逛着,間或她從馬上跳下來,圍在小攤前看看稀罕的玩意,抑或是吃上一碗馄饨,自是惬意無比。

燕離總是跟在她身旁,含笑看着她,無論她看上什麽,他都笑着說好,好像這東西一沾了謝莞的手,便是天底下最好的東西一般。

兩人牽着馬,在河邊停下來,謝莞雙手搭在石橋的圍欄上,閉着眼睛重重的呼吸了一口屬于汴京城的自由氣息,道:“表哥,你知道麽?我好久都沒有像現在這樣,感受到活着的珍貴了。”

她看向遠處,河面上倒映着兩岸的酒樓茶肆,那些明亮的燭光映在水中,就像是一個個小小的月亮,柔和又清麗,也像是她的心,有着從未有過的安寧。好像燕離天生就有這種本事,可以讓她的心沉靜。

燕離照着她的樣子,将一只手搭在石橋上,道:“我也曾有過那樣一段日子,那時我做錯了一件事,失去了我一生中最重要的人,那時我也想,要是和她一起死去就好了。”

謝莞看向他,她知道,他口中的人,一定是她。她在心中默默的訴說着,燕離,你永遠都是我這一生中,最重要的朋友。

燕離苦澀的笑了笑,道:“可是我是男子,不可以這麽軟弱,這個想法我從不敢說出來,也不敢表現出來,只有埋在心底。有時候看着滿眼的繁華,我就想,這世上活着這麽多人,為什麽偏偏容不下她一個呢?”

“于是,連這繁華都多餘的緊了。”他說着,搖了搖頭,道:“如今,有你在身側,我突然又覺得,這滿目的繁華又鮮亮起來了。”

他見謝莞蹙眉望着自己,便大着膽子道:“四表妹,你是知道的,我既已拒絕了與大表妹的親事,便與她再無可能。我知道,我這麽做讓你很為難,可我還是忍不住,忍不住想告訴你,我心裏有你……”

他頓了頓,忖度着謝莞的神情,見她有些詫異,便接着道:“自從那日你說我帶你去了城外的雞鳴寺上香,我便不知道為什麽,鬼使神差的就……就覺得你與從前不同了。你可以輕輕松松的化解連我都不知道如何處置的危機,那樣泰然自若的應對一切,我從那時起,開始不自覺的關注你,後來卻漸漸發現,我的目光再也離不開你了。”

他說着說着,有些頹喪的低下頭去,道:“我說這些一定是很冒昧的,可我想讓你知道,我待你并非只有兄妹之情,更有男女之意。若是你願意,我明日便讓父母上門提親去,若是你不願意,那也沒什麽,只當是我迷了心竅,胡亂說了一通,你只別在意就是了。”

謝莞看着他微微漲紅的臉,不知道為什麽,竟想起了當年的自己。

那時,自己也是這樣小心翼翼的把自己所有的愛戀展示在顧遲面前,還只怕自己說的不夠仔細,生怕他不接受。

她那時以為,真心就能換來感動,卻沒想到,她的真心在顧遲面前根本是一文不值,甚至還讓他為難、惡心。

面前的燕離就如同當時的她,那樣的卑微和虔誠,可她卻不是顧遲。她想要給他一個機會,也給自己一個機會。

上一世,她愛人愛得太累,那麽這一世,就換旁人來愛她罷?

時間一點點的過去,燕離的心也一寸寸的冷下來,就在他快要絕望的時候,耳邊響起了謝莞的聲音:“我願意”。

“什麽?”燕離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生怕自己聽錯了。他扶着謝莞的雙肩,止不住的顫抖着,道:“四表妹,你再說一次?”

謝莞的眼睛亮亮的,笑着道:“若是嫁了你,你可願夜夜陪我出來逛逛?”

燕離用力點點頭,道:“自是願意的。”

謝莞道:“那我便願意嫁你。”

她看着他,目光漸漸柔軟下來,就算她不能回報給他完完整整的愛,卻也一定會給他完完整整的尊重。她太想過過平凡而幸福的日子了。

燕離忍不住一把将她攬在懷中,又像是怕唐突到她似的,低聲問道:“我,我可以抱你麽?”

謝莞嗤嗤的笑着,道:“只許抱一下。”

燕離重重的點點頭,在他剛剛挨到她的發絲的時候,便很小心的松開了她。他與她相視而望,又很自然的笑了起來,雖是無言,卻勝過千言萬語。

燕離将謝莞送到宋府門口,直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視線之中,才依依不舍的掉轉馬頭,朝着忠勇侯府奔去。

他如今才徹底明白了“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的意義,他不要什麽金榜題名,也不要什麽權勢銀錢,他只願用所有的一切,換他和謝莞長長久久的在一處,便足夠了。

東宮之中,顧遲閑閑披了身袍子,坐在案幾前處理着公務。他的身側,茶水已經煮沸,正咕嘟嘟的翻滾着氣泡,陣陣茶香升騰而起,他也不覺揉了揉眉心,似是已疲憊至極。

三九在門外喚道:“殿下,您可歇下了?”

顧遲站起身來,一手拉着袍子,一手推開了門,道:“進來罷,孤剛烹好了茶,你可有口福了。”

三九的眸光黯了黯,回身将門掩上,道:“只怕殿下聽了小的的消息,不僅不會給小的喝茶水,連這爐茶水都得潑在小的身上。”

顧遲擡眸看了他一眼,道:“孤還算沉得住氣,你說罷。”

他說着,便将茶水舀出了一杯來,緩緩放在三九面前,又自去舀自己的那一杯,動作優雅閑适至極。

三九咳嗽了一聲,啞然道:“今日跟着四姑娘的人說,四姑娘今日披了燕世子的衣裳,在街市裏玩了一大圈……”

顧遲的手上頓了頓,淡淡道:“許是晚來風涼,燕離有憐惜姊妹的心思也是好的。”

“是……”三九擡頭看了他一眼,又接着道:“在汴水之畔,他們說了好一會子的話,燕世子還,還抱了四姑娘。”

“什麽?”顧遲眼中閃過一絲冷冽的光,瞬間便将手中的茶水潑在了地上,還好三九躲得快,才沒有沾到。

三九擺出一副“看吧我就知道的神情”,道:“許是燕世子情,情到深處,不小心抱了一下……又或者是他們兄妹情深,這才……”

“什麽兄妹情深!孤看,燕離是不能留了,得剁手。”顧遲咬牙切齒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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