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那禮物陶淮南不知道後來遲騁是怎麽處理的, 也不知道信他看了沒有。天天在心裏憋着心思想問問,又怕招遲騁煩他。

憋了幾天自己在心裏擰勁兒,遲騁天天掃他幾眼, 他那點小心思能瞞住誰。

到底還是家裏小皇上, 有天晚上洗完澡出來, 遲騁先洗完了正坐那兒學習,陶淮南毛乎乎的睡衣上沾着牛奶沐浴液的味兒,往人身上一趴,胳膊環着遲騁脖子開始哼唧。

“幹啥你?”遲騁用胳膊肘把他往後頂頂, “黏糊什麽?”

“苦哥!”陶淮南不管不顧了已經,今天是打定了主意要耍賴。

他頭發貼着遲騁的臉, 癢得狠, 遲騁擡起手撥拉撥拉:“說。”

“你的情書呢?”陶淮南用臉去蹭遲騁,“你弄哪兒去啦?”

“你要看看啊?”遲騁故意回他。

“我要能看見還用這麽費勁,”陶淮南撇撇嘴, “你看了沒有?”

“沒看。”遲騁又用胳膊肘推推他,“別操沒用的心了,睡覺去吧。”

陶淮南知道他沒看也就不再繼續問了,他的好奇只是針對遲騁的,誰送的陶淮南并不想知道。女孩子的心事裏都帶着年輕又珍貴的自尊, 在這個年紀誰喜歡誰都是美好的心意,陶淮南并不想戳破這些。

晚上陶淮南一直沒睡, 聽着書等遲騁過來睡覺。

遲騁做完一套題,收拾完躺下的時候陶淮南摘下耳機, 靠了過來。

“還沒睡着?”遲騁有點意外, 這個時間陶淮南通常都睡了。

“等你一起。”陶淮南其實已經困了,這會兒貼着遲騁, 手捏着他一片睡衣,打了個哈欠。

“別等我,睡你的。”遲騁說。

他好像從小到大就是這樣,直來直去的糙小子氣息,陶淮南偶爾那些柔軟的小心思到他身上都打了水漂,遲騁壓根接不住。

陶淮南也不介意,撚着遲騁的睡衣,兩分鐘之後先是清了清嗓子,之後在黑暗裏輕聲問:“小哥……你有喜歡哪個女生嗎?”

遲騁皺皺眉,說他:“別磨人。”

“我認真問你呢……”陶淮南用胳膊晃晃他,“有嗎?”

遲騁不搭理他,轉了過去。

“你就不能好好跟我聊聊天,”陶淮南收回胳膊,“我一跟你說話你就嫌我煩。”

“你就是煩。”遲騁順口一接。

陶淮南那點想要溝通聊聊說點深夜小話的情緒被遲騁散了個一幹二淨。他也翻了個身,背對着遲騁,心說我閑的才等你。

初中的最後一個寒假,今年的假期只有一個月。

其實是兩個月的寒假,只不過學校集中補了一個月的課。冬天有雪,地上厚厚的一層,每天早上出門的時候天都還沒亮,陶淮南手揣在遲騁兜裏,踩在地上咯吱咯吱的。

他從小就不扛凍,格外怕冷。

這麽大了總不能還用圍脖把臉圍得嚴嚴實實,那也太不好看了。于是陶淮南冬天的大衣都是帶大毛圈帽的,帽子一遮能擋不少風。

最近老師和教導主任每天找遲騁談話,也不光是他,提升班那幾十個人都談。問他們的高中意向,還有最後一學期就要報考了,學校很在意他們的成績,也想要一流高中的升學率,遲騁成績在學校很拔尖兒,學校對他期望值很高。

本來談一次就可以的事兒,但因為遲騁一句“不去重點高中”,學校這才連着找他說了好幾次。

說了幾次都沒改過主意,這學生太難管了。

遲騁對自己的事向來有主意,他說什麽是什麽,改不了。

陶淮南還不知道這些,遲騁第二節 課間被老師叫走的時候陶淮南還抱着大保溫杯喝熱水。他最近有點感冒了,鼻子不透氣,還有鼻涕。

桌邊挂着的垃圾袋裏都是他的鼻涕紙,隔一會兒就要擦一次鼻子。抽紙都用沒了,遲騁從辦公室回來之前先去樓下買了包紙。

他回來的時候陶淮南正回頭朝後桌要紙,人家塞他手裏,他甕聲甕氣地說謝謝。

遲騁從辦公室直接去的,出樓買紙也沒穿外套,回來帶了一身涼氣。陶淮南摸摸他的手,給他焐着:“好涼啊。”

遲騁把紙拆開放在陶淮南順手的位置,問他:“頭疼不疼?”

“不疼,好着呢。”陶淮南兩只手夾着遲騁的手來回搓,直到搓熱乎了才放開。

遲騁笑着說了句:“是不一手鼻涕全蹭我這兒了。”

“哪有!”陶淮南也笑,“我沒弄手上。”

“我都看見你擦手了,”遲騁給他扯扯衣服,有點擰了,“你肯定蹭手上了。”

陶淮南笑着撞他:“我那是擦水呢,水沾手上了!”

遲騁就是逗他玩,從來也沒嫌過他。

陶淮南到了冬天總病恹恹的,沒幾天好時候。天一冷下來他總愛感冒,嗆風了就咳嗽。遲騁不愛看他生病的蔫吧樣,所以偶爾會逗逗他,讓他有點精神。

陶淮南問:“老師找你說什麽呀?”

遲騁說:“沒啥。”

“噢。”陶淮南其實還是難受,沒那麽有精神說話,頭暈沉沉的。

都一樣長大的,遲騁比他結實多了。遲騁這些年就沒生過幾次病,陶淮南大病沒有小病不斷。

病了就得喝熱水,遲騁天天給陶淮南接一大杯熱水在保溫杯裏,陶淮南一上午喝一大杯。水喝多了就得上廁所,遲騁攥着他手腕帶他去廁所,跟他說:“滑。”

自從之前初一遲騁他們打的那場架之後,廁所抽煙這事兒幾乎就沒有,保衛科課間在各個樓層廁所巡邏,抓着抽煙的直接扣班級紀律分。

不抽煙了那些男生也一樣喜歡在水房聚堆,遲騁牽着陶淮南進去的時候一堆人都看着他倆,陶淮南不知道,遲騁知道也不在意。

現在沒人惹他,從初一那次之後就再沒人欺負陶淮南了。

畢竟他哥太虎了。

初三了更沒人招惹他,眼看着中考了再惹出點事記個過犯不上。

陶淮南要洗手,打過架的男生甚至還往旁邊讓了讓,把水龍頭的位置讓了出來。陶淮南看不見人臉,但是能感覺到有人給他讓地方了,還稍側了側臉說了聲“謝謝”。

對方木着臉,不冷不熱地回了句“沒事兒”。

陶淮南聽見聲音愣了下,洗完手被遲騁扯着胳膊帶走了。

一個病着的小瞎子,晚上回了家連澡都洗不了,裹着睡衣和毯子還直嚷嚷冷。

遲騁跟他頂額頭,擰着眉:“一說打針你就說沒事兒,不打針你又冷。”

“我讨厭那股味兒,”陶淮南感覺渾身上下連骨縫裏都往外冒寒氣,呼吸又熱,“也不喜歡藥水流進血管裏的感覺,涼。”

“你就是事兒多。”遲騁把被給他掖嚴實,讓他吃了退燒藥。

陶淮南老老實實把藥吃了,說:“睡完覺我就好了。”

哥不在家,倆小的也沒告訴哥陶淮南又感冒了,省得他出差惦記。

陶淮南一病了就不出聲了,真難受了就連話都不說,嘴唇幹幹巴巴的,張着嘴重重地呼吸着。

遲騁也不學習了,就看着他。陶淮南偶爾睜開眼睛朝他這邊看看,他眼睛不對焦,但偶爾準确地把方向定在一處的時候別人看着就跟正常人一樣的,遲騁摸摸他臉,又用拇指輕輕點了點他薄薄的眼皮。

小孩兒白得幹幹淨淨的,眼皮也薄,上面的細血管都看得見。

退燒藥管用,沒多一會兒陶淮南就不喊冷了,又說餓。

這一整天下來陶淮南光顧着喝熱水了,飯都沒怎麽吃。這會兒燒退了胃口也上來了點,小聲跟遲騁說餓。

遲騁給他弄了點粥,陶淮南吸吸溜溜吃了一碗。

還是怕遲騁擔心他,有點力氣了就開始哄人,故意舔舔嘴角,帶着點笑說:“怎麽這麽香啊。”

遲騁摸摸他頭,問他還要不要了。

“不要了,飽了。”陶淮南說。

吃飽了自己去洗手間漱漱口,收拾完回來就睡了。

遲騁趴在他旁邊看他,今年一整年都沒帶他跑步,陶淮南不喜歡跑,有時候他一耍賴遲騁就心軟了,不想去就不去了。但是這個體質實在不行,免疫力太差了。遲騁摸摸他幹巴巴的嘴唇,又給他掖了掖毯子。

退燒藥的藥效沒能堅持一整宿,到了半夜陶淮南又開始發燒。

他縮成一團一個勁兒往遲騁身上擠,遲騁摟着他,用下巴貼了貼他脖子。

有點燙,遲騁馬上坐起來拍開了燈。

燈一開看見陶淮南緊閉着眼,嘴唇哆哆嗦嗦地不知道在念叨着什麽。

“陶淮南。”遲騁拍拍他,想叫醒他。

陶淮南确實不再出聲了,沉默了一會兒,之後也沒睜眼,嗓音幹澀粗啞地叫了聲“小哥”。

遲騁又去拿了退燒藥,想喂他吃。

陶淮南一直沒睜眼,躺在那兒不知道是睡着還是沒睡。

遲騁剛要繼續叫他,就看見陶淮南眼角有眼淚。這眼見着是還沒清醒過來,遲騁把水和藥都放一邊,把他抱了起來。

“醒醒。”在陶淮南清醒着的狀态裏,遲騁很少用這麽耐心的嗓音和他說話,他總是不耐煩。現在遲騁把陶淮南摟在懷裏,輕輕拍着他後背在他耳邊哄,“醒過來,南南。”

陶淮南下巴貼着遲騁脖子,軟塌塌地搭在遲騁身上。遲騁哄了好半天,陶淮南才挂着眼淚睜開眼睛。

睜開還是閉上有什麽區別呢,反正都看不到。

陶淮南醒了也還是流眼淚,燒糊塗了,意識都蒙了。

他聞着遲騁的洗發水味道,剛才夢裏也是這味道。他說話時幹裂的嘴唇能刮到遲騁脖子。陶淮南擡起手去摟,摟住遲騁,低啞聲音裏的難過讓人聽了不忍心:“你為什麽非要離開我呀……”

遲騁還是抱着他,揉揉他脖子和後背:“睡糊塗做夢了,什麽離開不離開,睡覺也止不住你矯情。”

陶淮南一雙茫然的大眼睛不停地流着眼淚,鼻音又重嗓子又啞:“我太難受了……”

“那你起來穿上衣服,咱們去醫院。”遲騁說。

陶淮南顯然是睡得有點魇住了,半醒不醒的。陶淮南頭一次這樣,遲騁把他抱在懷裏用被包着,叫他“南南”。

陶淮南好半天才不哭了,眼睛空洞洞地睜着,好歹是不流眼淚了。

不哭了又開始拱,鼻尖和嘴唇先是在遲騁脖子上碰碰,又去親遲騁的下巴。他什麽都看不見,順着本能往遲騁下巴上親。

再慢慢親到嘴角,親到嘴唇。

一下一下輕輕慢慢地碰嘴唇,像小動物對在一塊碰鼻尖。

“你別走……”陶淮南邊碰他嘴唇邊啞着聲音讨好地求,“小哥別扔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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