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陶曉東又過了幾天才回來的, 剛一回來就被陶淮南一撲,小崽想哥了。

“我身上涼,先起來。”陶曉東揉揉他弟後腦勺, 看了眼說, “咋瘦這麽多?”

“小遲給我關的!”陶淮南終于有個人能告狀了, 想要指指遲騁的方向也不知道他在哪兒,又把手放下了,“他天天不讓我出門!”

遲騁把哥行李箱接過來,陶曉東笑着問他:“讓他給你磨賴了吧?”

“還行, ”遲騁說,“習慣了。”

哥回來陶淮南就又多了一個磨人的對象, 遲騁不帶他出去, 哥能啊。

陶曉東沒見着陶淮南半夜燒糊塗了還哆嗦着吐的模樣,他只在電話裏知道陶淮南感冒了,倆小的不可能跟他說燒得那麽重。

這看着現在這麽歡實沒啥不能出門的, 陶淮南一早起來就去磨他要一起去店裏,陶曉東答應得可痛快:“走呗。”

陶淮南終于揚眉吐氣了,跟遲騁說:“我要出門了!”

遲騁沒說話,把外套給他遞了過來,轉身走了。

陶淮南接過來慢慢穿上, 越穿動作越慢,拉鏈磨磨蹭蹭半天還沒拉上。

過會兒還聽不見遲騁的聲音, 動作漸漸停了。

“磨蹭什麽呢?”陶曉東過來催他,“穿個衣服這麽半天。”

陶淮南又支着耳朵聽了會兒, 确實沒聽見遲騁的聲音, 猶豫了下把外套又脫了:“你自己去吧,我不去了。”

陶曉東看着他弟, 整不明白他:“又怎麽的了你?”

陶淮南放下外套:“我苦哥好像生我氣了,我不跟你去了。”

“啊?”陶曉東探頭瞅瞅坐那兒穿鞋帶的遲騁,“哪兒來的結論呢?”

“反正我不去了。”陶淮南脫了鞋,摸着牆往屋裏走去找遲騁,嘴裏念叨着,“我可不惹他生氣,他生氣沒完。”

“行那你在家吧。”遲騁穿完鞋帶,慢慢穿着鞋,“我跟哥去,你看家。”

陶淮南愣了下,這才知道讓人逗了,趕緊捋着牆又回去了,把外套迅速穿好:“你淨能吓唬我。”

“你怎麽不說你自己戲多。”遲騁把口罩給他挂耳朵上,怕他出去嗆風。

“你故意不出聲。”陶淮南在口罩後面還在說。

遲騁不跟他說了,把他後面帽子扣上,捂嚴嚴實實了才牽着出了門。

被捂得這麽嚴實了等到了店裏也還是咳嗽了半天,坐那兒捂着嘴悶聲咳。遲騁拍拍他後背,給他接了杯水。

“小南體質有點弱。”黃哥晃悠過來,拿了板含片給陶淮南。

“嗯,一到冬天就咳嗽。”陶曉東剛回來,今天沒排客戶,他下午還得出去半點別的事兒。

陶淮南往嘴裏放了一片,冒涼風的。

“我昨天聽你嫂子唠嗑,”黃哥看看倆小的,跟陶曉東說,“怎麽着,小遲準備上哪兒念啊?那幾個好學校都不打算去?”

“沒定呢,再說吧。”陶曉東也看看他倆,“到時候看他想去哪兒。”

“那小南怎麽整?”黃哥問。

“回盲校吧。”陶曉東說。

黃哥還沒等說話,遲騁也像是要說話,陶淮南最先出了聲:“我可不要。”

陶曉東說他:“別任性了小崽兒,高中你不能還混着過,你也得高考。”

“我不去盲校。”陶淮南皺着眉,往遲騁身邊靠靠,“我還得跟着我苦哥呢。”

“那也得你能跟住啊,”陶曉東眼神裏也有點不忍心,但也不可能一直容着他倆胡鬧,“你看你能考進哪個?”

陶淮南張張嘴,這話他答不上來。

他哪兒也考不上,普通學校根本就教不了他,也不會收他。遲騁能考上的學校都是拔尖兒的,教學資源本來就那麽緊張,怎麽可能往學校裏塞他這麽個占資源的。而且往學校裏放個盲人學生太冒險了,萬一他出點什麽意外學校還得擔責任。

陶淮南往旁邊摸摸,遲騁把手伸過來,陶淮南輕輕抓住。

“不用他去盲校,哥。”遲騁看着陶曉東說,“高中我也能教他,跟着我就行。”

“高中你們時間就緊了,你自己時間都不夠用,天天再經管着他。”陶曉東搖搖頭,“他自己早晚得學着獨立,別慣着了。”

這話陶淮南聽着心都碎了。

“夠用,我習慣了。”遲騁拇指在陶淮南掌心刮刮,接着跟陶曉東說,“別折騰他了哥,到時候上點火又病了。”

黃哥在旁邊都聽笑了,跟陶曉東說:“你再說兩句小南可就哭了。”

陶淮南倒是沒要哭,但是真挺難受。他抿着嘴不說話,自己決定不了自己命運的感覺不好受。他不想跟遲騁分開,可現實就是不管他怎麽努力也不可能考進跟遲騁一樣的高中。

“早晚得有這天麽不是。”陶曉東看着他弟,心裏也疼,“你們不可能一輩子都綁一塊兒,人生都是自己過的,總有一天你得松手。”

“松手”這倆字讓陶淮南下意識把遲騁攥得更緊了。

“真快哭了。”遲騁看看陶淮南,捏捏陶淮南的手,沒再說這個,只是笑了下跟哥說,“別惹哭精了哥。”

陶曉東也牽了牽嘴角,跟黃哥說別的去了。

瞎的時間久了,模糊的光感陶淮南已經很習慣了。偶爾陽光特別足的時候陶淮南也高興,好像眼前也跟着亮亮堂堂的。但是人在孤獨的時候本來就會覺得周身都很黑暗,陶淮南就更是了。孤獨時的黑是能淹沒人心的黑,是永恒又無邊無際的。

小孩子哪有不怕黑的,晚上關了燈小孩子們都要哭的,可是陶淮南在別的小朋友還怕黑的年紀眼前就永遠關了燈。

在有遲騁之前陶淮南是一直關着燈的,直到他八歲那年開始有了遲騁。

遲騁就是他的小夜燈。能讓他在夜裏一伸手就知道旁邊有人陪,能跟他一人一邊地扯着枕巾。

“琢磨什麽呢?”哥和黃哥還在說話,遲騁挨着他的耳朵問。

陶淮南輕輕搖搖頭。

早上來的時候還高高興興呢,在店門口掃出來的小雪堆裏咯吱咯吱把鞋底踩得濕透了,進店裏化水了又髒,他自己還不知道,店裏員工笑着跟在他後頭拖地,直到遲騁讓他在拖把上踩踩鞋底才好了。這會兒那些高興全沒了,大眼睛裏的光也沒了,黯下去了。

哥不在家的這段時間讓陶淮南心裏都有點飄了,把很多事兒都想得很簡單。

哥回來就像是把他們都帶回現實裏了。就像哥剛剛說的,他早晚會只剩下一個人,他愛的這些人都會有自己的人生。

“在腦子裏演戲呢?”遲騁說話聲音很小,在跟他說悄悄話,嘴唇能碰到陶淮南的耳朵,“演到哪兒了?”

他太煩人了,陶淮南的情緒被他打散了一些。

“演沒演到我扔下你自己走了?”遲騁不知道想起啥了,說話的時候竟然還有點笑着,“那咋還沒哭呢?”

太煩人了!

陶淮南伸手推了他一把,把他推開了點,自己把頭擰到另一邊不聽他說話。陶淮南看不見遲騁現在是笑着的,遲騁笑起來很好看,跟平時的他很不一樣,可是陶淮南一次都看不見,永遠都看不見。

遲騁伸手摸摸他的頭發,再過來的時候偷着和他說:“不扔下你,別演了。”

陶淮南眨眨眼,看向他。他的“看”只是把臉朝向那個方向,能表達出“看”的含義,得不到“看”的結果。

遲騁湊近了點,鼻尖和他頂了一下,還挺用力呢,把陶淮南都撞疼了。

陶淮南皺着眉揉揉鼻子,說:“疼了都……”

遲騁也在他鼻子上揉了下,揉完又捏捏。

在陶淮南成長的這麽多年,哥對他向來是要什麽給什麽。然而陶淮南要的從來都不多,可總有些東西是哥給不了的。

這一年除夕,他們哪兒也沒去,就在家裏過的。

晚上哥和遲騁包餃子的時候陶淮南就坐在餐桌邊,兩只手托着頭。遲騁往他嘴裏塞了個蝦仁,陶淮南張嘴吃了。陶曉東笑着看他,突然說:“崽兒別再長大了。”

陶淮南點點頭,說:“好,不長了。”

“小遲也別長了。”陶曉東又說。

“我得長,”遲騁兩只手按成個餃子,放下說,“我自己長,你們倆都停着。”

陶曉東笑了笑,沒說話。

撿遲騁回來那年陶曉東二十五,現在他三十多了。

小孩在長大,大人變成熟,時光不會為任何人停下來。

在上高中的事兒上陶曉東沒松過口,到什麽時候幹什麽事兒,遲騁這成績要是沒這麽好陶曉東也不至于愁。小孩子不懂事兒大人不能也跟着胡鬧,能考上重點高中不去讀那是瞎鬧。陶淮南早晚有一天得學着自己一個人,他們都得狠下心。

不能真讓遲騁只為了陶淮南活,那哥倆就太自私了。

在這件事兒上陶淮南頭一次不聽話,他執拗倔強,抿着嘴唇說:“我就是自私,我想一直自私。”

陶曉東舍不得跟他說重話,他狠下心把陶淮南往盲校送,沒人比他更不願意。

當哥的一碗水得端平,他是狠下心了,但有狠不下的。

遲騁向來主意大,他說什麽是什麽不會改。

他一直跟陶淮南說不會扔下他,他答應陶淮南的事兒都會做到。那年他說開學之前回來最後沒回來,那應該是唯一一次說話不算數。他說話不算數的後果就是,在學校廁所的隔間看見了閉着眼睛軟塌塌沒有人氣的陶淮南。

這年夏天的中考,遲騁語文沒寫作文,數學空了最後一道大題。

分出來的時候老師和學校都驚了,他原本是最有希望拿市裏小狀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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