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播放器
晚九點。
被姜家念叨許多次的林安尼本人宛如一條鹹魚,四肢無力地癱軟在床上。他赤着膀子上身什麽都沒穿,兩根柔軟的長耳機線從上至下,劃過這副年輕又健康的小麥色肉體,穿梭進他褲衩子處。
也許是當事人沒有精力再把降低,即便插着耳機,依然能夠隐隐約約地聽到播放器裏傳來的激烈肉搏聲。光是一點點春光紮現,就能把任何欲|望調動起來。
沒有寫作業。
懶得睡覺。
甚至連晚飯都沒興致吃。
林安尼就進入了連腳指頭都不想動的賢者時光。床邊散落着不少揉成一團又一團的紙巾,似乎在控訴着主人的不思進取、美色誤人。
今天遇到姜嶼西後,林安尼這豆腐渣腦子裏就全是這人回頭看他那冷淡的一眼,怎麽也忘不掉。
他一回家本來攤開作業本想算幾道題,結果筆未落下、題目也還沒看全,轉學生那副冷淡又撓得人心癢癢的好皮囊就在他腦中揮之不去,不幸又堕入“玩物喪志”的深淵。
林安尼動作娴熟地翻找出他存在手機裏的資源觀看起來,目光灼灼,一眨不眨,像是要把那相似的眉眼盯出個窟窿來。
他渾身軟綿綿的,沒什麽氣力,但又想掙紮着起來。就這片刻期間,林安尼猛地記起這轉校生對待男女的強烈對比,心裏可惜又無甚遺憾地嘆了口氣,這人什麽都好,就是個直男。
林安尼沒談過戀愛,可也接觸過幾個基佬,彎掰直兩敗俱傷是無法避免的下場,他何必去碰這個硬釘子。
這種可惜并不強烈,淡得就像今日林安尼去菜市場亂逛,眼睛一亮,看到連續多日未來擺攤的“大閘蟹”大叔終于“猶抱琵琶半遮面”地臨幸了這菜市場,可守株待兔已久的林安尼掏了掏兜裏的硬幣,着實承受不起這漲得跟股票似的菜價。
固然吃不起海鮮令他痛心,可這畢竟只是日常生活中的小調劑,他沒有大魚大肉吃,怎麽着也有清粥小菜品。
在他心裏,姜嶼西看起來可口似大閘蟹,可也就僅限如此了——羽毛撩撥在心上,确實很癢,可那又能如何。
賢者時光就是如此,人姜嶼西從頭到尾只看了他一眼,連他姓什麽都不甚清楚,林安尼的腦洞就已經拐到相愛相殺、虐戀不得的劇情中去了,實在自作多情。
他甚至聯想着要是他真找了個這樣的對象,遠在外地的林父會不會氣得連懷孕在家的老婆都不管了,連夜趕到江城暴揍他一頓。
那時他該說什麽。
“老子從小喜歡男人,是你的基因問題,別冤枉人家。”
或者……“讓你不管我,看吧,我鬧出大事來了吧。”
林安尼越想越興奮,得意洋洋的自己那麽清晰,仿佛此刻就是有了個對象,并且近在咫尺,能把林父的半條命給氣沒。
門被重重地叩響。林安尼拐到外太空去的腦洞被炸得粉碎,他很快清醒起來,甩了甩腦袋,啐了自己一口。
接着他一個鯉魚打挺,匆匆收拾完淩亂的紙巾,亮起臺燈,打開沒寫幾個字的數學作業本,啃着被咬得亂七八糟的筆頭算題。
算一道,他嘆了口氣。
門一開,林爺爺端着綠豆湯進屋,他年紀不小了,走過來有些吃力。林安尼立刻彈跳起來,自個兒把碗端過來。
林爺爺心疼道:“娃娃學習累不累?餓着了不?”
爺爺眼睛花了,人又有點癡呆,平常去不得廚房,林安尼怕他出事。所以一般晚飯都是林安尼準備的,早飯爺倆又湊合着吃點,至于中午林安尼在學校食堂用餐,爺爺就拿昨晚的飯菜熱着吃。
林爺爺還記着安尼小時候最喜歡他煮的綠豆湯,見他晚上不知怎的沒吃兩口飯,擔心他餓着,竟然為他做了一碗綠豆湯。
這時候什麽美男畫皮全被丢在了腦後。林安尼越發覺得之前那些生起龌龊思想的自己活該在火熱的爐子裏滾上一滾。
他愧疚難當,搖了搖頭,勸爺爺快睡。爺爺走後,他打開窗戶,外頭幽幽的涼風吹進來,低頭一瞅,就能看見那十多年不變的青苔階道,蜿蜿蜒蜒地生着常青藤,夜晚走過這條路還能聽到影影綽綽的蛙聲。
景是好景,村也是真村,這裏是江城偏僻的一處村落,大半住着的都是老年人和半大的孩子,幾乎沒有壯年人。
前兩年,林安尼看到報紙上給這種現象的定義——整個村子都是留守老人以及留守兒童,所謂的弱勢群體。
原來他也是那被公衆同情的弱勢社會群體,林安尼看到這個報道之初,有些不屑一顧,可回首一番,自己确實體會出一些奇怪的酸楚來。
他每天上學必須要騎大半個小時的小單車。城裏人嫌棄城市節奏快,偏要往那村裏鑽,住個數日體會體會農家樂,而他卻完全不能體會,瘋了也想帶着爺爺回到原本的地方。
別人都覺得林安尼此人腦子還不錯,學習卻極其不上進。正所謂窮苦的孩子早當家,林安尼在衆人眼中,本應該是個刻苦念書的小孩。可他偏不,所以他們那班主任兼數學老師,江湖人稱“女魔頭”才會獨獨對他青眼所加,更是動不動就恨鐵不成鋼。
不上進就算了,還和外頭那些進過少管所的小混混勾三搭四、稱兄道弟。林安尼母語天賦卻很不錯,語文卷子回回是第一,那奇奇怪怪的作文還被溫柔的語文老師看好,經常作為範文當着全班的面完整念完。
這種偏科又似乎是個人才卻不思進取的學生,最讓女魔頭記恨。可沒人知道,林安尼是真不會數學,不是假不會。
此刻,他正絞盡腦汁做着題。
不确定,畫一個圈兒。
好,下一題。
難,畫一個圈兒。
再下一題。
無數個下一題後,林安尼都快圈完整張卷子裏。
他趴在書桌前崩潰。林父離開他們之初,林安尼确實心存怨恨,結交不少混子。活了十多年,他從乖乖仔變成人人眼中的混子,小半個人生裏,他只叛逆過一回,叛逆期又遲了許多,還是為了挽留他爸。
林安尼真挺幼稚的,他的叛逆毫無成果,沒人會在乎他為什麽突然變成這樣。可所謂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裏。村裏所有長輩都知道,林家這娃娃,變成了個小“壞蛋”,網絡上說的“社會哥”,平常不學習,大半夜的游走在外,令人瞧不上。
即便林安尼清醒過來,逐漸體會到這種叛逆毫無成效,反而遭人口舌,他想慢慢收回來,卻也沒人能改變刻板的想法。
褲袋震動兩聲。
林安尼瞥了眼微信——來自胡朋。
【林哥,出來。】
林安尼慢吞吞地回:【睡了,不來。】
胡朋:【擦,那回我的是鬼啊。】
林安尼發了個一只可愛的小飄飄表情,灰色的魂魄幽幽地顯示在手機屏上。
胡朋:【……】
胡朋:【鄙視】
胡朋:【說真的,哥,要事商量。我就在你家樓下,你不來,我不走。】
林安尼索性沒回,把手機往床上一甩,他家這床是硬木板,墊的棉花薄,電子設備冷不防扔上去,發出“啪”的動靜。
他沒再理胡朋,繼續算題,書本和習題冊翻得飛快。
半刻鐘後,改電話了。
胡朋怒道:“擦,我說你不來,我不走。你還真不來啊,這才初春,你家院子的蚊子怎麽能這麽多!叮得我腿上都是包!”
“那不是我家院子,我家沒院子。你站的那塊地是村裏的公共區域。”林安尼開了個冷笑話,繼續眼也不眨地瞅着那道天文似的函數題,心不在焉道:“行了,有事說事。” 絲毫沒有同情心。
胡朋欲哭無淚,心道他這是交了什麽狐朋狗友啊。
他哭喪着臉說道:“還不是茍游那點破事……上回在我打工的飲料店聚的時候,他不是說要開創一番大事業。也不知道他哪裏借來的錢,還真開了個小店,我這不是想去叫你一起去捧個場……”
胡朋和茍游即是他結交的唯二兩個衆人眼裏的“混子”。胡朋雖叫他哥,卻比林安尼長兩歲,還是他學長,高中沒畢業因為成績太差,學校路途又太遠就不想念了。學歷太低,沒什麽适合的工作,只能做做短期工。上個月他還在小學門口的飲料店打工,這個月他又嗚呼哀哉地成了一名無業游民。
而茍游的身份更加離奇,他不是本地人,不知為何來到這裏定居。傳說他是個富二代,流落到了偏僻的這裏,又傳說他是個私生子,沒爹疼沒娘愛。林安尼聽過最離奇的結合版本是,他作為一個私生子被富得流油又宛如宮鬥的豪門家庭排擠,歷經千辛萬苦,來到了生母的故居,也就是這裏。
哪個版本都像是傳奇故事。可作為茍游的好友,林安尼對他的過去一無所知。
因為他知道茍游不想提。即便他問了,也不會告訴他的。
反倒是胡朋經常像個好奇寶寶,對茍游的來歷向往異常,煩得茍游真揍了他好幾頓。
林安尼掀開窗簾,果然看到一個黑乎乎的身影站在樹下。黑影着實不安分,一會兒擡擡腿,一會兒又伸伸胳膊,片刻後又突然激動地跳起來,咋咋呼呼又毛毛躁躁。
這是怎麽了?又被蚊子咬了?
只聽胡朋緩了好久,在電話裏驚恐地對林安尼抱怨:“哥,大哥,親哥。你家這是動物園吧,蚊子不夠還來幾只蛤|蟆。剛才那蛤|蟆見了我,像見了親爹似的撲上來,我還以為它發春了呢。”
林安尼無語:“你見了親爹會發春?”
胡朋知道林安尼願意開這種玩笑,就是松動,願意見他們了。他喜不自勝,也樂得賣蠢,笑哈哈地揉了揉後腦勺:“我這就是個比方,比方。你讀書好,別跟我計較哈。”
林安尼淡淡地嗯了一聲,心道,如今你哥的學習成績只能與你一戰。
他垂下眼簾,“你等等,我很快下來。”
說完,林安尼深吸氣,轉過身披了件外套,又換上白天穿的球鞋,臨了關門之際。他又回想起幾周前爺爺對他說的幾句話——
“安尼啊,爺爺是從小看着你長大的。知道你才不像人家說的那樣混。”
“可是啊,你現在學習重要,朋友什麽的,以後多多聯系就行了呀。現在……還是先放放吧。”
這兩句話,林爺爺說得吞吞吐吐,支支吾吾,臉也通紅,似乎為自己幹涉孫子交朋友很不齒。
林安尼知道,這是村裏的閑言碎語傳到了爺爺的耳朵裏。爺爺年紀大了,糊塗的時候比清醒的時間多。他已經好久沒聽到爺爺說過那麽長的兩句話了。
他很想說,自己這兩個朋友在別人眼裏渾,其實都是好人。
他還想說,交朋友不會耽誤自己學習的。
可林安尼對上爺爺期待目光的一瞬間,就什麽都說不出口了。他仿佛啞了半瞬,其實他很清楚,這個感覺是“哽咽”。
胡朋渾嗎?在傳統世俗眼裏是的吧。茍游呢?村裏人甚至對他諱莫如深。
自己沒有影響學習?可那一落千丈的成績單擺在那兒。他心裏一萬個知道,這跟兩個好友沒有半分關系。可他卻有口說不出,百口莫辯。
他當時扯了一個僵硬但又真的出自真心的微笑。
林安尼乖乖巧巧地說:“好,爺爺放心。我不會和他們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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