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餓過嗎
自那以後姜嶼西再也沒和他說過一句話,這讓林安尼忍不住覺得那轉瞬而逝的笑意是個假象。
想當年看國産電視劇和傑克蘇網絡小說,小說裏總會出現一個冰清玉潔如巍巍高山不可染指的男主,平日裏高冷的一筆,偶爾笑一笑就描寫得千樹萬樹梨花開,引萬千少女盡折腰。
安尼每次捧到這種不切實際的小說,便總會嗤之以鼻,心想這些女作者真是不了解男人,這世界上哪有那麽裝逼又好看得光芒萬射的男人啊。他從出生到現在就從沒遇到過一個好嗎?
直到今天,他才發現小說并不是純屬虛構。
至少還真遇到了那麽一個滄海遺珠,唯一的缺點,就是這顆珍珠從來不對他發光。
林安尼長籲短嘆,跟着姜嶼西一道進了百貨超市。這百貨超市十年前坐落于江城,設施趨向老舊,上下兩層,電梯設備,商品種類着實算不得多,但區區染發劑還是有的。
兩個大男人,平時肯定不怎麽逛超市。林安尼靠詢問超市裏的理貨員找到了隐藏在最後一個架子上的染發劑。
沒有純黑色,問了下原來是這年頭在超市買染發劑的大多數上了年紀的老太太,黑色染發劑是暢銷貨,賣空了,還沒來得及上貨。
林安尼選了個最保守的,擡頭看了全程陪跑冷漠無比的姜嶼西一眼,道:“這個……行不?”
姜嶼西不明白為什麽要征求他的意見,有些詫異地說道:“随你。”
林安尼習慣了此人的事不關己,他蹲下身,翻過染發劑背後的效果圖——大波浪美女笑眼盈盈地印在包裝帶上,像是十來年前的畫報。林安尼左看右看,确定這顏色還挺保守的,應該不會被女魔頭再揪着不放,就是一想到自己頭頂的發色還沒保持幾個小時就得換了,他就格外憐惜昨天強忍着困意浪費時間在茍游新店的自己。
少年蹲着的時候縮成一團,落在姜嶼西目光裏就只有一個毛茸茸的頭頂,這頭頂還不停歇,動來動去,很不穩重。
姜嶼西站在一旁,目光落在那鳥窩中間的一點發旋,心思稍微沉了沉。
大清早的來超市買蔬菜瓜果的阿婆特別多,林安尼拿着染發劑排了至少有一刻鐘,才輪到自己。
收銀員是個兼職的小妹,她一手穿着橘紅色的工作服,面無表情地報了一串數字。
林安尼那之前看過價格牌,記得價格,特別淡定地掏了掏兜,結果卻只摸到幾枚硬幣:“……………………”
!!!!!!!!!!
昨天他為了見那對狐朋狗友竟然換了條褲子!這條辣雞褲兜裏沒錢!
小妹審視地看着他,睡眼惺忪的目光頓時警惕。
林安尼欲哭無淚,轉眼無助地看向姜嶼西……姜嶼西想起排隊付賬時這位同學成竹在胸的模樣,淡定得仿佛自己身價一億,終于忍不住嘴角抽了抽。
校友幫忙付了錢,而不是像林安尼腦補得那樣一臉冷淡、兩袖清風地抛下他一人獨自離去,這讓林安尼十分感激涕零。
滴水之恩何以為報?
古人言,當以湧泉相報!
林安尼覺得此話很有見解,他摸了摸兜裏的鋼镚,擡頭挺胸,做了一件極為偉大的事情。
一分鐘後,姜嶼西拆開某人送的棒棒糖,面無表情地啃了啃。
林安尼笑眯眯道:“怎麽樣?姜同學。我是不是很體貼?”
姜嶼西不太走心地點了點頭,又繼續啃了啃。
兩人走着返程的路。
不知是不是林安尼的錯覺,他總感覺并排的距離比來時稍微近了那麽一咪咪。
樟樹葉轉着美妙的圈兒落下來,滿滿地積了一地,街道上沒什麽行人,咖啡店裏頭的音響聲音若有似無地傳到外面來。
林安尼低頭瞅着自己的洗到發黃的球鞋,又瞥了瞥對方閃閃發光的不知名鞋,心中沒産生任何“你我并非同一個世界”的差距,只是偶爾數着兩人的腳步,看到兩人幾乎一致的腳步,伴随着虛無缥缈的歌聲,竟品出一絲絲莫名其妙的浪漫和暧昧來。
林安尼和姜嶼西回到學校時第一節 課還未下,姜同學帶着林同學找了一間不怎麽有人去的男廁。
既然是不怎麽有人去的,那麽味道自然也不大。
林安尼還嘿嘿地笑,心道姜同學真是面冷心熱。結果下一秒他就被打臉了,姜同學就毫不留情地把染發劑扔給了他,俨然一副撒手不理的樣子。
林同學:“……”
他裝作乖乖巧巧的模樣,攤手道:“我不會。”
這年頭哪有自己染頭發的!當然是讓朋友幫忙啦!
可惜林安尼忘了,才相識一天的姜嶼西并不認為自己是他的朋友。
姜嶼西挑了下眉,“難道我就會?”
林安尼:“……”如此鐵石心腸的人物是不存在良心的。
他吸了吸鼻子,心想那還不如女魔頭呢。至少他對自己在女魔頭心裏的地位還挺有自信的,如果今天站在這裏的是女魔頭,肯定會溫溫柔柔地幫他撓撓頭。
林安尼接受了事實,他拆開染發劑的包裝紙,認真地看起說明書來。
寬大的鏡子裏只有他和低頭啃糖的姜嶼西。
姜嶼西嫌髒,這次沒靠牆,只不過稍稍低着頭,讓人看不清表情,但林安尼總覺得這人是回憶起了什麽,臉上有種難以捕捉的哀傷。
林安尼說:“哎。”
姜嶼西皺眉看他。
林安尼随口道:“你為什麽喜歡吃糖啊。”說實話,姜嶼西本人給別人的感覺和糖果是十分違和的,甚至可以說是割裂的。他可以捧一本書,可以玩個魔方,即便拿個手機玩農藥,林安尼也不會覺得奇怪。
這年頭,男高中生是個學霸,鑽研數字,愛玩游戲,都不稀奇。
稀奇的是姜嶼西這種,愛甜食。
問題是此人不是普通的愛吃糖,林安尼昨天驚鴻一瞥,發現轉校生課肚裏滿滿的都是熱量高、糖分高的食品。什麽巧克力啊、小蛋糕啊、汽水飲料啊,什麽不健康來什麽,這人沒有發胖簡直是世間奇跡。
姜嶼西聞言沉默數秒。
就當林安尼以為姜嶼西不會回答他的時候,他卻真的等到了答案。
他盯着鏡子裏的轉校生,只見姜嶼西動了動嘴唇,問:“你……體會過餓的感受嗎?”
林安尼愣了愣,說:“有吧。”昨天他犯奇怪的單相思到沒怎麽吃飯,确實餓了好一陣子。
姜嶼西也沒問他是什麽時候體會的,只是繼續聽不清情緒地問他:“如果當你非常饑餓的時候,有個好心人給了你一顆糖,救了你一命。你會有什麽改變?”
如果林安尼再細心些,就會發現姜嶼西這兩句話裏暗藏的忐忑,像是等待一個未知的結果似的。
“就……就……”林安尼不懂話題怎麽會扯到這裏,奇奇怪怪的,他撓了撓頭,“我可能會給他當牛做馬。”
姜嶼西嘴角又抽了抽。
林安尼無比認真道:“要看這位好心人的年齡和顏值。如果一切尚可的話,願以身相許。”
這次姜嶼西連嘴角都不抽了。
林安尼疑惑地看向他,總覺得回答完這個問題後,姜嶼西像是失望了許多。但這種失望的情緒裹着一種“果然如此”的了然,所以失望的程度并不是很高。
姜嶼西瞄了眼手機屏幕,淡淡道:“快要下課了。”
林安尼格外明白姜嶼西這句話的涵義,這是催他別再叽叽歪歪磨磨蹭蹭地,快點行動吧。
說明書內容很簡單,林安尼也早就看明白了。
他就是不甘心自己耗費了一晚上的頭發這麽快就要毀了。
林安尼:“姜同學。”
姜嶼西:“嗯?”
林安尼笑了笑,亮出一排整齊的大白牙,狡黠得欠揍,但讓人舍不得揍。
姜嶼西右眼皮跳了跳。
“我們來合影兩張吧。”
姜同學:“……”
林安尼哥倆好地攬住不情願的姜嶼西,高舉着自己的手機,碎碎念道:“姜同學,你是不知道,我這新發型昨天剛出爐的,結果今天就要不見天日了。這怎麽行呢?總得留點紀念吧。”
姜嶼西扯掉林安尼搭在身上的手臂,客觀地提了意見:“……你可以自拍幾張。”
林安尼嬉皮笑臉道:“那怎麽行呢。我從來不自拍,只合影!”
這理由蹩腳無比,卻又冠冕堂皇。
姜嶼西倒也無所謂,不多時,林安尼的手機相冊留下幾張清隽少年和紅發卷毛的合影。紅發笑得開心,旁邊的帥哥卻是一臉別扭和無奈。
他挺滿意,打算改天設成手機屏幕。
一番玩鬧後,林安尼見好就收,不再折騰姜嶼西,他毛手毛腳地擠開染發膏,繼而笨拙地把膏體擠在腦袋上,一臉生無可戀地開始胡亂地搓。
下課鈴響了,走廊變得吵鬧,這個男廁卻安靜如雞,仿佛最後的那幾張合照就是一個開關,關住了林安尼的話茬。
少年還真不拿自己的頭發當真頭發,搓弄撓刮,怎麽兇怎麽來,好好的一窩軟萌卷毛被他自個兒折騰得更加亂糟糟,還不知道還拯不拯救得起來。
姜嶼西皺了皺眉。
緊接着,就像是夢一樣。
林安尼驚愕地瞅着一直事不關己高高挂起的姜同學,大步走上前來,挪開他自己在腦袋上肆虐的爪子,瞟了眼說明書,一層層地卷起袖子,氣勢如虹。
林安尼道:“姜同學你要做什麽?”
姜嶼西一臉你真是明知故問。
随後,那比主人的性格溫柔無數倍的手就擱在了林安尼的腦瓜上。
姜嶼西似乎很怕染發劑落在林安尼脖子和耳朵的皮膚,手法非常笨拙和青澀,但也很細膩。
他的動作格外小心翼翼,神色又認真到了極點。
林安尼閉着眼睛,突然想起一件事。
“姜同學,我們相處這麽久了。你是不是還不知道我叫什麽名字啊。”
林安尼想了想,不就那麽一回事嘛。姜同學如此不屑一顧,今天到現在,都沒喊過自己一聲,可能真不知道自己名字。
他想了想,不知道就告訴好了。沒什麽大不了的。
擱在腦瓜上的手微頓。
林安尼聽到來自背後清清冷冷卻又不乏溫柔的回應。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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