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許宿野跟着時綠的車, 看到她離開寺廟後,又在祁城一中附近停留了一陣。
她沒下車,應該只是坐在車裏, 看着他們曾一起待過六年的學校。
許宿野把車停在光禿禿的懸鈴木下,調整了座椅靠背,手臂随意搭在方向盤上,也遠遠地看向祁城一中。
現在是寒假期間,學校附近幾乎沒什麽人, 連小賣部和早餐店都關門了。
校門兩旁是被門衛鏟起來堆在一起的, 髒兮兮的積雪。
東邊是一排文具店,書店,再遠一點有個超市, 他以前經常去那裏給時綠買零食和日用品。
西邊則是奶茶店,快餐店。時綠愛喝第二家的檸檬水,半糖加冰。
現在這些店都大門緊閉,門口的雪也無人清掃。
祁城一中的這段記憶,對于時綠來說意味着什麽,許宿野并不清楚。
但是在他眼裏, 這是他人生中最懷念的一段時光,也是他和時綠之間距離最近的時候。
後來, 他去祁大,她突然出國,他們漸行漸遠。
不只是空間上的距離,心上的距離也是。
中學那段時間, 他基本上能猜出時綠在想什麽,現在卻完全捉摸不透了。
下午三點鐘,他突然接到時綠的電話。
許宿野升上車窗, 車裏瞬間安靜下來。
他看了眼前面那輛黑車,滑到接聽鍵。
“你在公司嗎?”時綠問。她聲音平靜,辨不出喜怒。
“嗯。”
“今天幾點回來?”
“七點鐘左右。你回家了嗎?有沒有吃午飯?”
“知道了。”
時綠并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說完就挂斷了電話。
許宿野正想着,時綠為什麽突然打電話問他幾點回家。還不等他想明白,餘光就注意到前面的車開始移動。
為了不讓時綠發現異常,他特意等了十幾分鐘才跟上去。
開車回去的路上,時綠給雲三冬打了個電話。整
車窗緊閉,手機連接了中控臺,車內除了汽車平穩行駛發出的聲音以外,只剩下“嘟嘟嘟”的提示音,一下又一下,很有節奏。
雲三冬可能正在忙,沒接到這個電話。
響了七八聲之後,時綠的手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幾下,挂斷電話,沒再繼續打下去。
她平靜地直視前方道路,微微嘆了口氣,不免覺得遺憾。
跟出去一段路,許宿野發現,時綠的車正在往雁來雲灣的方向開,應該是要回家。他微微松了口氣。
正好助理給他打電話提到接下來的會議,顧不上吃飯,他先回了公司。
開完會,許宿野回到辦公室,坐在電腦前處理事情。
雖然手頭有一大堆急事要處理,但他怎麽都靜不下心,從剛回到公司起就心悸得厲害,心跳過速。這種感受有點像是睡前喝多了咖啡,整個人都處于過度緊張興奮的狀态。
這種情況很少見,十分不尋常。
許宿野咬了支煙,偏頭點燃,然後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總裁辦位于整棟大樓的頂層,視野極佳,能清楚地看到附近一圈的寫字樓和樓下的車流馬龍。
他的視線不自覺地轉向雁來雲灣的方向,停住。
想到自己這兩個小時莫名其妙的心慌,就像是在暗示什麽。
許宿野沒了繼續看風景的興致,摁滅剛點燃的煙,回到電腦前坐下。
他沒有打開工作頁面,而是調出了家裏隐藏的監控。
幾個攝像頭都看了一遍,卻沒看到時綠的身影。
是出門了嗎?
許宿野看了下她手機和車的定位,都在家裏。
他皺起眉,立刻撥通她的手機。
卧室厚厚的窗簾緊閉,屋裏光線昏暗。手機屏幕忽然亮起,讓他一下子就捕捉到了手機的位置。
許宿野就那麽看着監控,等到撥出去的電話自動挂斷,也沒看到時綠來接。
家裏唯一沒裝監控的地方,就是浴室。
也許時綠是去洗澡了,許宿野這麽想着。
他又随意地看了看家裏其他地方的監控。
外面傳來敲門聲,還有助理問詢的聲音,許宿野正準備關閉監控,喊外面的人進來。
關閉之前,他注意到了不同尋常的地方。
剛才他總覺得哪裏奇怪,這次仔細一看,才發覺——
儲物間的櫃子門開着,裏面少了樣東西。
時綠買來的那箱工具不見了。
許宿野瞳孔放大,腦海中“嗡”地一下,劇烈的眩暈感猛地襲來。
他立刻起身,由于動作幅度過大,眼前一陣陣發黑,差點跌倒。幸好他及時撐住辦公桌,穩住了身形。
許宿野關上監控,拿上車鑰匙就出了門。
“許總,王總剛才聯系我們說那批芯片……”門剛一打開,為了節省時間,助理直接說了正事。
“回來再說。”許宿野留下一句話,就匆忙乘坐電梯下去。
助理還是頭一次看到他這麽着急,滿頭霧水,只能先回自己辦公室等着。
抵達負一層的地下停車場,許宿野坐上車,立刻腳踩油門,開出了停車場。
從公司到雁來雲灣的距離并不遠,平時只需要十幾分鐘就能到。可今天這段路卻顯得格外漫長,漫長到讓他恐慌。
年少時深埋在記憶深處的恐懼翻山倒海般湧上心頭。
父親剛去世那段時間,只有他和母親兩個人待在家裏。
辦完喪事,母親整日抱着父親的遺照,不吃不喝。理
那時還在上小學的他,不僅要自己做飯,還要照顧母親。
他不是不悲傷,只是被迫扛起了家庭的重擔,沒資格悲傷。
母親渾渾噩噩,如果他也只顧着沉浸在悲傷的情緒中,那他們這個家,就真的塌了。
許宿野一直覺得,雖然父親不在了,但他還有母親,他們一定能把生活過好,好讓父親在天之靈放心。
直到有一天,他放學回家,喊了半天都沒聽到回應。
他覺得奇怪,推開卧室門,就看到了畢生難忘的一幕。
大片濃稠的血跡蔓延開來,浸透了床單。
暈眩感和惡心感讓許宿野大腦一片空白,瞬間跌倒在地,之後他強撐着走到床邊,顫抖着手指去探母親的鼻息。
還好,還有呼吸。
他趕緊撥打了急救電話,親自送母親上了救護車。
為了避免這樣的事情再次發生,許宿野只好先辦了休學,每天都待在家裏。
可他連睡覺都不敢睡得太沉。曾經有一次,他隐約聽到家裏有異樣的動靜,只是實在困得睜不開眼,就想着再躺兩分鐘再去看。
結果突然“哐當”一聲,傳來利器砸在瓷磚上的聲音,讓他瞬間寒毛直豎,睡意全消。
年幼的許宿野曾經哭着抓住那柄刀子,鋒利的刀片割破他的手心,黏膩的紅色濃烈地散開,濃郁味道令人作嘔。
“媽,你振作一點,我已經沒有爸爸了,不能再沒有你了。”
“你還有我,你別再這樣了好不好?”
最後他等到的卻是一句:“你有什麽用?我寧願死的人是……”
母親沒有把剩下半句話說完,但他已經知道她要說什麽了。
寧願死的人是他。
如果死的人是他就好了,如果他能替父親去死就好了。
許宿野那時忽然發現,他很沒用,誰也拯救不了。
他救不了父親,也無法替父親死去,拯救母親。
他只能眼睜睜看着最親近的人離他而去。
從前是父親,母親,現在是時綠。
是他做得太糟糕了嗎?為什麽他們都要離開他呢?
許宿野眼皮一直在顫,嘴唇發白,強撐着開回雁來雲灣,一下車就直奔電梯。
看着電梯裏的數字逐漸上升,他心頭那股不好的預感越來越強烈。
像是沉入海底,連呼吸都被一點點剝奪,他只能看着自己離水平面越來越遠。
不停地墜落,墜落。
他沖出電梯,指紋鎖試了三次才終于打開。
“時綠?時綠?你在家嗎?”
許宿野一邊喊她的名字,一邊往浴室走。
他停在浴室門口,耳朵貼在門上,聽到裏面有嘩啦啦的水聲,但剩下的什麽都聽不到。
他用力擰把手,裏面卻被鎖住。
“時綠?你在裏面嗎?”許宿野瘋狂拍打着門板,裏面依然沒有回應。
情急之下,他想起自己之前特意換過門鎖,立刻去床頭櫃裏拿來備用鑰匙,慌慌張張地插-進鎖孔,用力轉動。
撞開門,一擡頭就看到時綠穿着一件黑裙子,安靜靠坐在浴室牆角。頭頂的花灑開着,冰涼的水順着她的面頰滑落。
她緊緊閉着眼睛,手腕無力地垂落在一旁,上面有已經被水沖到發白的傷口,斑駁交錯。
許宿野不記得自己是怎樣沖過去把她抱在懷裏,也不記得自己當時的心情是什麽。
他只記得,他打急救電話的時候,手機差點掉落,半天都說不出順暢的話。
他甚至不敢去探她的呼吸。
浴室櫃子上,被人用鑿子刻上了三個字。
對不起。
許宿野抱着時綠離開浴室,離開家。他的臉頰貼着她,希望這樣能給她帶來一些溫暖。
他臉上都是冰涼的液體,聲音哽咽發顫:“我不要這樣的對不起,你要說就親口說給我聽。”
時綠醒了,許宿野第一時間發現。
他眼睛很紅,看到她睜開眼的瞬間就流出了眼淚。
他說不出話,只是默默看着她流淚。
時綠掀起眼睫,平靜看了他一眼,然後疲憊地閉上眼睛。
下一秒,她聽到沉悶的聲音,像是什麽東西重重地砸在地板上。
重新睜開眼,看到許宿野跪在床前。
“求你……”他神色痛苦,輕輕握着她的手,剩下的話哽在喉間,說不出口。
求你活下去。
求你活下去。
時綠閉上眼,沒有回答。
許宿野在床前跪了很久。
等時綠再一次醒過來,已經是第二天黎明了。他還是沒走。
旁邊有陪護的床,但他沒過去睡,依然待在她身邊,整夜沒合眼。
病房裏潔白安靜,只有他們兩個,空氣中充斥着醫院的味道。
時綠手上的傷口已經被包紮好,另一邊手腕正在輸液。
許宿野這次的情緒暫時穩定了下來,看向她,總算沒再繼續哭。
“要不要吃點東西?”
時綠不理他。
他舔了舔幹澀的唇,聲音沙啞:“你是不是在怨我?”
時綠依然不回答。
“我知道你怨我,可我不能眼睜睜看着你死。”
“是不是我做錯什麽了?你告訴我,我都改。你別這麽傷害自己。”
時綠這次沒再閉着眼,而是失神地望着天花板,眼神空洞,也不知有沒有聽見他的話。
冰涼的水淋在頭頂的感覺,依然殘留在身體裏。
她的意識知道自己現在并沒有在淋水,可身體卻還是有那種不停被淋濕的感覺。
冰冷又黏膩,一直一直折磨着她。
意識游離在身體之外,讓她覺得十分難以忍受。
許宿野望着躺在病床上的她,素面朝天,面容蒼白,唇瓣也失了血色,美麗而脆弱,像是嬌弱的桃花枝。
她的神情無悲無喜,這樣更讓許宿野心裏沒底,總覺得她随時都有可能再做傻事。
“時綠,你不要不開心。你告訴我怎麽才能讓你開心,好不好?”
他說完,時綠緩緩偏過頭,看向他。
“不是七點回來嗎?”她平靜地問,眼眸無波。
許宿野愣了下,很快想好了借口,“我提前回來拿東西。”
時綠又問:“你是不是知道了?”她生病的事。
許宿野猶豫片刻,點點頭,“嗯。”
“什麽時候?”
“前兩天。”他垂下眸,眼睛眨得很快。
時綠一眼就看出他在說謊。
他很緊張的時候,眼睛總是會眨得很快。
不過她現在也沒心思去計較這些。什麽時候知道的,已經不重要了。
“你既然知道,就應該明白,我不會感謝你救了我。”時綠依然靜靜望着他,漂亮的桃花眼裏如同一潭死水。
許宿野慌亂地握住她的指尖,“時綠,你別再這樣了,我害怕。看着你那樣閉着眼睛,怎麽叫都叫不醒,我真的好怕。”
“放過我吧。”沉默片刻,最後時綠嘆了口氣,聲音很輕,甚至帶着祈求。
她很少露出這麽脆弱無助的一面,紮得許宿野心口生疼。
許宿野看向她,聲音輕顫,“我知道你難受,我帶你看醫生,吃藥好不好?我陪着你。”
“我不想這樣。阿野,你放過我吧。”
像是突然被踩到了底線,許宿野的呼吸變得極不穩定,他死死盯着她,眼眶深紅,瘋狂而偏執,“我不準。你必須活着,怎樣都要活着。”
“可我真的很痛苦。”
“痛苦也要活着。會好起來的,一定會好起來的。”
時綠不再開口。
許宿野彎下脊背,床單被眼裏流出的液體打濕。
時綠知道他容易心軟,所以故意這麽說,想讓他放棄。
可他不會放棄她,死都不會。
在醫院那幾天,許宿野每天都盡職盡責地守在床前。
他在旁邊桌上處理工作的事情,還要抽空看着時綠。
許宿野整日提心吊膽,生怕她出什麽差錯。
長時間的緊張焦慮,再加上睡眠不足,他漸漸變得消瘦,鎖骨比以前更加突出。
時綠不理他,吃飯換藥也不配合。每次都要他費好大的勁,才能讓她勉強吃下去一些。
她的情緒極不穩定,發病期的她很暴躁,經常弄傷他。
他只是默默承受着,不躲不避,手臂上都是被她抓撓出來的痕跡。
許宿野知道她一心求死,也知道是自己剝奪了她選擇的權利。所以他毫無怨言。
說到底,是因為他自己承受不了失去她的痛苦,所以才逼着她繼續活下去,盡管活着對于她來說,更像是一場折磨。
他才是最自私的那一個。
私下裏,許宿野聽到那些護士們的竊竊私語。
“我就沒見過那麽作的女人,飯不好好吃,打吊瓶也不配合,幹脆死了算了。”
“她好像有抑郁症什麽的吧,還是別這麽說了。”
“什麽抑郁症,我看就是她自己想不開,折磨自己也折磨別人。”
“那個男的是她老公嗎?長得好帥啊,還那麽深情。那女的作成那樣,他一次都沒發過脾氣,還一直親自照顧。”
“能來咱們醫院,可不止長得帥,資産也豐厚着呢。那女的身在福中不知福,死了正好給別人騰位置。”
許宿野聽到這些刺耳的話,心裏痛苦又愧疚。
四年前,大家對這些病症的偏見,比現在更甚。可想而知,時綠确診的時候,心裏有多絕望。
而他卻在那個時候抛下了她。
在時綠一點點墜入深淵的時候,他沒有拉住她的手。
想到這裏,許宿野忽然想起一件事。他給池越發消息,問他時綠有沒有做過危險的事。
池越:【剛确診那時候,她可能是接受不了吧,吞過安眠藥,差點救不回來。】
猜測被證實,許宿野像是一瞬間被投入冰冷的湖水中,鋪天蓋地的黑暗和寒冷朝着他擠壓過來。
時綠不是接受不了生病的現實,是接受不了他的離開。
他差點永遠失去她。
許宿野跟醫院上層打了電話,那幾個說時綠不好的護士,再也不會出現在這家醫院。
回病房之前,他去洗了把臉。
許宿野走進門,時綠甚至沒有看向他。她只是靜靜坐在床上,看向窗外,眼神無波無瀾。
他陪着她坐着,從日上中天坐到晚霞絢爛,又坐到天黑月圓。
像很多年前那樣。
出院以後,許宿野基本上二十四小時看着時綠。
他把家裏所有的危險物品都丢掉了,廚房裏也一把刀都沒留,三餐都是讓助理送過來。
時綠拒絕去醫院接受治療。她不配合,精神科的醫生也拿她沒辦法。
度過發病期後,時綠的情緒看上去穩定了一些,不再像之前那樣暴躁。
許宿野每天都在家裏待着,時綠忍不住問:“你不用去公司嗎?”
從她出事那天起,這是她第一次主動跟他說話。
“公司不忙。”許宿野漆黑的眼直勾勾地看着她,片刻也不敢挪開。
明明他的手機都快被打爆了,助理每次來找他也急得不行。
那麽大一個公司,怎麽可能一天天沒事幹。
時綠喝了口水,把紙杯放回桌上,沒拆穿他的謊言。
家裏現在連玻璃制品和陶瓷制品都幾乎沒有了,碗換成了木頭的,水杯都變成了紙杯,塑料杯。
出院後,時綠倒是沒再繼續做什麽危險的事,飯菜按時吃,傷口換藥也不排斥。
她每天的生活很規律,吃過飯就看書,要麽就查看文獻寫論文,看上去一切正常。
可這依然不能讓許宿野放下心來,他怕跟過年期間那次一樣,這些都只是騙他放松警惕的假象。
許宿野除了能趁時綠休息的時間,稍微處理一些事情以外。其他時間,他根本不敢分心,只敢一直盯着她。
晚上時綠稍微翻個身,都會讓他瞬間驚醒,在黑暗中關注她的動向。
就連她去洗澡,他也要每隔兩分鐘問一聲。如果沒得到她的回應,他會立刻用鑰匙打開門進去。
幾天下來,不只是他筋疲力盡,時綠也快被折磨瘋了,每天都處于爆發的邊緣。
這天時綠從浴室出來,把擦頭發的毛巾用力丢在他身上,冷聲質問:“你這是在囚-禁我嗎?”
許宿野完全沒脾氣,拿着毛巾站在她身後,溫柔地幫她擦頭發。
“說話啊。”時綠目光尖銳,難得像現在這樣情緒外露,聲音也略微拔高。
“我也沒辦法。”他動作不停,目光溫馴。
“你是不是有病?”
“是。”
時綠無話可說。
過了會兒,她深呼吸幾下,勉強平複下心情,想好好跟他講道理,“我不會再那麽做了,你不用每天都盯着我。”
受病情影響,她的情緒起伏變化很大,并不是一直處于低谷狀态。
現在她一切正常,勉強可以算是脫離了危險期。
可許宿野被吓怕了,不敢輕易相信她的話。
“嗯。”雖然這麽應下了,但許宿野并沒有就此罷休的意思。
幫時綠擦完頭發,他抱着她去床邊坐下。
許宿野彎下腰,細心地幫她擦幹腳,再幫她剪腳指甲,動作認真又熟練。
時綠掙紮蹬腿,腳不小心踩到他的臉,他也不生氣,只是小心地握住她的腳踝,不讓指甲刀傷到她。
他那麽認真地伺-候她,又軟硬不吃,時綠心裏有再多火氣也撒不出來。
時綠嘗試過離開這個房子。
幾次被許宿野的監視逼得快瘋掉,她丢下一句“你不走我走”想要離開。
許宿野會以最快的速度攔在她面前。
她體力不如他,想強闖都闖不出去。
有時候時綠難以控制自己的情緒,會用東西砸他,都流血了,他也一聲不吭,依然站在門口攔着。他控制着力道,保證她出不去的同時,又不會不傷到她。
時綠自己都看不過去,讓他去醫院。
許宿野就安靜地坐在沙發上,拿出藥箱,草草給自己上藥,貼上繃帶。
就連他給自己包紮傷口的過程中,都要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生怕她跑了或是怎樣。
時綠也嘗試過絕食來逼迫。
可她不吃東西,他也不吃,跟她一起耗着,像是想陪着她一起去死。
最後她還是心軟放棄。
這麽折騰了幾次,時綠的耐性早就被磨光了。
她自暴自棄地坐在沙發上,皺起眉看他,“說吧,你到底想怎麽樣?”
“跟我去醫院。”許宿野低眉順眼,态度一直很溫和。
“如果我不去,你就一輩子哪也不去,一直這麽監視我,囚-禁我?”
“嗯。”
時綠冷笑,明顯不信。
她不信他能堅持多久,早晚會厭倦的。
她又等了幾天,還是沒等到許宿野厭倦。
不知道是他天性如此,還是為了她願意忍耐,總之許宿野看上去對這種毫無自由的生活并不排斥。他依然保持着對她的過度關注,或者說監視。
可時綠已經忍到極限。
“你能不能不要管我了?”時綠幾乎抓狂。
“你是我夫人,我該管着你。”
“那我們離婚。”
許宿野永遠都是那副好脾氣的模樣,神情寡淡,态度卻固執,“我不可能答應。”
“你根本就是有病,你就是個控制欲很強的變态。”
許宿野黑眸沉靜地望着她,像很久以前那樣,眼神似沉重又似輕忽。
他淺淺地彎了彎唇,望着她的眼神很病态,“是,你說得對。”
其實他有時候會想,一直這麽下去也不錯。
這樣時綠就永遠不會出事。
這樣他還可以每時每刻都看到她。
時綠有的時候真的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
許宿野這樣溫和平靜的态度,無疑是在她的怒火上澆油,讓她在瞬間失去理智。
時綠怒上心頭,丢給他一把刀,氣急到口不擇言:“好啊,你現在自-殘給我看,我就答應你去醫院。”
這是她偷偷藏的折疊刀,一直都沒被許宿野發現。
許宿野看到那把刀出現,神情立刻變得緊張。
他迅速把刀拿在手裏,離時綠遠遠的,整個人都進入了警惕的備戰狀态。
聽完時綠的話,許宿野望着她,打開刀子,毫不猶豫地在自己鎖骨附近劃了一刀。傷口不淺,血珠立刻就湧出來,染紅了他的襯衣。
沒在脖子上劃,是因為他還不能死。
他死了,誰來看着時綠。
連時綠都沒反應過來他的動作。
許宿野像是感覺不到疼痛,又把刀放在另一側鎖骨附近,冷靜地問她:“還要嗎?”
仿佛只要她給出肯定的回答,他就會再次傷害自己。
最近這段時間,許宿野幾乎沒怎麽休息,臉色蒼白,眼下有淡淡的青痕,鼻梁挺直,嘴唇顏色很淺,白襯衣染血,看上去更加斯文病弱。
可偏偏就是這樣一個人,瘋起來連命都可以不要。
時綠被驚到,僵在原地,很用力地盯着他的傷口。
過了很久,她才像是終于回過神,深深吸了口氣,然後慢慢吐出來。她走到櫃子旁,拿出藥箱,放在茶幾上。
她垂下眸,打開藥箱,拿出止血的藥,然後說:“我跟你去醫院。”
許宿野坐在她身旁,拿毛巾胡亂擦拭掉血跡,随手丢在一旁,眼都沒眨一下。
他一直攥着那把刀子,不給時綠再次拿到它的機會。
他繼續盯着她,眼瞳黑而濃,沉靜得讓人發毛。
時綠扯開他的襯衣,幫他上藥。
兩個人誰也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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