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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這個秋天,程晏就滿五歲了。
那天下午,她背着那個母親縫制的已經變舊了的書包走在上學的路上,頭頂的陽光與平常一樣,暖洋洋的灑在人的身上,奔跑在自己身邊的同學們也與平常一樣,偶爾有熟悉的跑過來揪一下她的辮子,又嬉笑着遠去。程晏懵懂的看了他們一眼,卻沒作出什麽反應,她在想什麽事情,卻也不明白自己在想些什麽,似乎那是一種放空的狀态,在那種狀态下,她覺得十分的舒服,仿佛把自己同這個嬉鬧的世界隔開了似的。
下午第一節課是數學課,她的腦袋十分的靈活聰明,老師稍微一講,她就明白了。正認真的仰着腦袋看着老師在黑板上寫字,突然身旁的窗戶上傳來敲玻璃的聲音,她的注意力被吸引了,老師的注意力也被吸引了,扭過頭一看,只見父親跟母親站在外面,母親懷裏還抱着弟弟,正打着手勢讓她出來。
程晏把目光轉回到老師身上,那年輕的女老師正走出去詢問他們有什麽事,很快,她就回來了,喊着程晏的名字,說她的父母來叫她出去,跟她有話說。
程晏放下手裏的筆,懵懵懂懂的站起來,在全班同學的注目下走了出去。在她的印象裏,那天的太陽尤其的大,擡起頭來望着父母的時候,陽光幾乎刺的她睜不開眼。她聽見母親在跟她說些什麽,也聽見母親懷裏的弟弟的笑聲,還有別人說話的聲音,她扭頭看了看,原來小姑姑也在旁邊,背着書包,一臉同情的看着她。
“媽,你說啥?”程晏仰着臉,又問了一遍。
合荼抹了抹眼睛,深呼吸了一口氣,努力壓制住喉嚨裏的哽咽,彎下腰,說道“晚上你去你奶奶家吃飯,以後你就都在奶奶家吃飯,知道嗎?”
“那爸爸呢?你呢?小霖呢?”程晏不解的看着他們,皺起了小臉。
合荼勉強笑了笑,說道“爸爸媽媽有事,要出去一趟。”
程晏把目光轉向父親臉上,似乎在求證這句話的真實性。
程加桦扭過頭,不忍看她。
程晏難過低下了頭,又很快擡起頭來,說道“那你們快點回來。”
合荼點了點頭,摸了摸女兒的腦袋,咬了咬嘴唇,轉身要走,突然又站住,伸手在口袋裏摸索着,掏出來一塊錢,塞進女兒的手裏,說道“拿去買好吃的去。”
程晏看着手裏皺巴巴的紙幣,不禁愣住了。她不明白母親是什麽意思,她從來也沒得到過零花錢。但是母親沒有給她詢問的機會,他們轉過身,很快就走遠了,只有小姑姑停留在她身邊,嘻嘻的笑着。
程晏扭頭看了小姑姑一眼,轉身準備進教室,卻被她叫住了。程加意俯視着她,伸出一只手,說道“給我。”
“啥?”程晏疑惑地看着她。
“錢。”
“我媽給我的。”程晏下意識的把手背到了背後。
程加意不屑的哼了一聲,說道“就那一塊錢,我也不稀罕,但是你以後住我家吃我家的,就算是一塊錢,你也得給我。”說着,她把手用力一伸,放重了語氣,“快給我!”
程晏不明白她說的話是什麽意思,但是小姑姑臉上的表情看起來太兇了,唬住了她,于是她慢慢的把手伸出來,眼睜睜看着小姑姑把那皺巴巴的一塊錢拿走了。
下午放學的時候,是爺爺來接她的。
程晏還處在懵懂不知的年紀,跟在爺爺身邊,一疊聲的問着他爸媽什麽時候回來。程鐵龍牽着她的小手,想要說兩句話應付過去,卻始終沒說出來,好半天,他才回到“你爸媽找你姥姥姥爺去了,短時間回不來。”
“他們找我姥姥姥爺,為啥不帶我?”程晏問道,稚嫩的聲音在黃昏中如同清脆的珠子落地一般。
“太遠了。”程鐵龍嘆了口氣,彎腰在她跟前蹲下,說道,“他們去賺錢去了,要過很多天很多天才能回來,明白嗎?”
程晏看着爺爺的臉,在努力理解着他這句話的意思,她的一張小臉迷茫又不解,好半天,她才明白了那句話的意思,突然“哇”的一聲哭了出來,邊哭邊抹眼淚,哽咽的問道“他們是不是不要我了?”
瞧着她哭的上氣不接下氣的樣子,程鐵龍心裏有些心疼,他摟住她小小的瘦弱的肩膀,說道“不會,他們還會回來的,當爹娘的怎麽會不要孩子呢?”
程晏從此就在爺爺奶奶家住了下來。
年幼的事她已記不太清了,比起弟弟程霖來,爺爺奶奶雖然更疼愛程霖一些,但對她,卻也是十分親熱慈愛的。吃的、穿的、用的,一樣不缺,爺爺還會抱着她,給她講故事,給她放動畫片看,每天還會送她上學,接她放學。很快,她就忘記了父母已經遠去的事實,難過的勁頭一過去,日子就恢複了正常,加上小孩子愛玩,嬉嬉鬧鬧的,也就把這些事給忘了。
過了些時日,季節已經踏進了深冬,沒過兩天,就下起了飄飄揚揚的大雪。學校放假了,沒有同學跟她玩了,百無聊賴中,程晏突然就想起了已經被她遺忘了很久的父母跟弟弟來。她趴在炕上的窗前,看着窗外的大雪,在腦海中努力構思着父母跟弟弟的模樣,卻模模糊糊的,連他們長什麽樣子都記不起來了。想了半天,她突然滑下身子,貼向正在做針線的奶奶身邊,問道“奶奶,我爸媽啥時候回來?”
穆仕扭頭看了程晏一眼,笑了笑,說道“奶奶也不知道呀。”
程晏撅起了嘴,扭頭繼續看着窗外,突然很小聲很小聲的說道“我想他們了。”
大雪一停,程晏就迫不及待的要跑出去玩,穆仕折騰着給她穿好衣服,才放她出去了。剛踏出門檻,她就看見程思溫掀着簾子扒着門,露出一張潔白的小臉來。
“思溫!快來玩!”程晏朝她揮了揮手,彎腰團起一個雪球,朝她扔了過去。
程思溫興奮的叫了起來,正要邁腿出門,被身後屋子裏面的芳荷叫住了。程晏彎腰又團起一個雪球,跟着程思溫跑進屋,又不敢直接進去,怕手裏的雪球化了。
芳荷前段時間剛剛生産,又是一個女孩兒,起名叫程思益。她的月子還沒完全過去,此時正縮在床上,手裏織着一件毛衣。把程思溫叫進來之後,她就跪在床上,替大女兒穿好外套衣服,又圍上了一條圍巾,生怕她在外面瘋玩時候感冒了。程思溫嘻嘻的笑着,似乎并不在意,可是站在門外的程晏仿佛被這個畫面觸動了,她呆呆地望着,腦海中出現了什麽。
“小晏!”替程思溫穿好之後,芳荷又對着門外的程晏喊道,“你照顧着點妹妹,別讓她摔了!”
程晏急忙答應,收起那莫名而來的難過,興奮的拉着程思溫的手,奔跳着跑了出去。
隔着窗戶看着兩個孩子嬉鬧着的身影,芳荷深深地嘆了口氣。
如今她的境況,也并不比當時的合荼好的太多。
自從合荼跟程加桦搬出去之後,她跟程加紀都搬到了他們之前的屋子裏住,小小的一間,有些局促。可是芳荷并不在意,她是一個溫柔娴靜的女孩兒,只是想着要照顧好丈夫孩子,過好日子就行了,大富大貴她從來也不敢奢望。可是那程加紀似乎不領她的情,明她的意。剛進門的時候,他還會對她體貼一番,溫柔一番,可是随着她産下兩個孩子,竟漸漸變得不耐煩起來,甚至只要芳荷說上一句唠叨的話,他就滿臉的暴躁,一個字也聽不下去。他是個愛玩的人,從來也不喜歡別人管着自己,芳荷剛開始還不明了,到後來也漸漸的放棄了要管着他的心,任由着他在外面花天酒地,玩東玩西。程加紀跟程加桦不一樣,他不賭,可是他把錢都花在了玩鬧上面,又不肯給芳荷一分錢,到現在芳荷口袋裏空空如也,儲蓄一分沒有。偶爾實在難熬了,想給自己跟孩子買點東西,只能回家跟父母要些,好在芳荷家境還算不錯,又只有她這一個獨生女兒,父母也是十分疼愛,這日子還算過的順心些。
前段時間,聽說大哥跟嫂子要去做生意賺錢,芳荷也曾生出這個心來,可是她對這方面一竅不通,程加紀又是個十分浮躁的人,要是從父母那裏要來了錢,送到他手裏讓他去做生意,怕過不了多久就會被虧的一幹二淨。芳荷雖然柔懦些,但也明白父母掙的錢都是血汗錢,沒做好十分的準備,也不肯輕易跟父母開口借這個錢。這些時日,她時時跟公公婆婆打聽着大哥跟嫂子的近況,想知道他們現在情況怎麽樣了,将來回來了,自己也好讓嫂子幫幫忙,看能否在嫂子幫忙下賺來一些小錢。可是聽公婆的口氣,他們那邊也是平淡的很,同在這邊沒什麽區別,更不要談賺了什麽大錢了。漸漸的,芳荷也就把這份心放下了,日複一日的就這麽幹熬着。
這會兒瞧着兩個孩子在外面玩的開心,床上還睡着一個幼小的嬰兒,她心裏不禁生出一絲凄涼,嫂子在那邊再怎麽着,也算是出去見見世面了,而自己,日複一日只能被關在這個大院子裏,出門也只是回趟娘家,生活可以說是枯燥至極。也只有這兩個孩子能讓她心裏感到少許欣慰些,想着,她低頭瞧着程思益那張粉嫩的小臉,不由得笑了。
程晏在爺爺奶奶家這一年多,過的不是很好,卻也不是太壞。偶爾瞧到別家孩子有父母照拂的時候,她心裏也會感到難過,思念起父母來,但是小孩子記性差,看見好玩的很快就把這股子難過的心情抛到腦後去了。唯一讓她感到崩潰的一次,是在父母走後的第二年的深秋,那時候天氣已經涼了下來,人們都穿上了秋衣,風拂過身體,依舊會感到一絲絲的涼意。在那個不停吹着小風的下午,太陽挂在西邊的山頭上,把最後的餘晖撒向人間,在那還帶着暖意的陽光裏,程晏跪坐在地上,兩只髒兮兮的小手撐在地上,小臉已經哭的通紅,幾乎連嗓子都嘶啞了。
芳荷站在自家屋的臺階上,一只手裏攥着一根鐵拐杖,又是氣憤又是惱怒的盯着程晏,她的腿邊站着程思溫,臉上的表情跟她的媽媽如出一轍,只是帶了些輕蔑和不屑。
程晏哭累了,再也哭不動了,她停止了嘶喊,大口的喘了幾口氣,擡頭看芳荷跟程思溫的時候,突然愣住了。
平日裏芳荷嬸子雖然對她不是很親近,但是從來也不會對她露出這樣的眼神來。那眼神裏的嫌棄跟厭惡實在太過于明顯,明顯到她雖然只是個孩子,卻也很容易的感受到了裏面所包含的惡意。而站在她旁邊的程思溫更是讓她心碎,她們平日裏是多麽好的關系啊,可是程思溫卻站在她母親的身邊,眼睛裏也同樣露出了那樣的眼神,兩個人一齊朝她看着,似乎程晏是一個罪不可赦的惡人似的,直盯的她擡不起頭來。
程晏不明白,自己只是去芳荷嬸子的廚房裏拿了兩塊糕餅吃而已,怎麽會惹得她動了如此的怒,沖到爺爺屋裏就拿着那根鐵棍子跑了出來,沒頭沒臉的往自己身上打。芳荷嬸子用的力氣雖然不是很重,但是那根鐵棍子招呼在自己身上,仍舊痛的程晏大哭了出來。她在地上翻滾着,躲着棍子,間隙裏還瞧見程思溫站在自己身邊,冷漠的看着她。程晏太痛了,痛的沒顧得上注意程思溫的表情,直到芳荷嬸子打累了,停下來了,她才撐着胳膊從地上直起身,發洩似的哭了出來。
今天爺爺奶奶都出門去了,還沒回來,年幼的程晏受了如此的委屈,一時之間連幫助自己的人都找不見,無助的情緒一催化,她心裏越發的感到委屈,哭的更加大聲了。
芳荷見程晏哭的撕心裂肺,心裏有些後悔,卻也覺得解脫。那是一種把心裏埋藏了很久的怒氣都發洩出來的輕松,只不過這股怒氣沒發到它的引起人身上,而是發到了面前這個無辜的孩子身上了而已。
程加紀中午回來的時候,又因為錢跟她大吵了一架。芳荷見他老是出去玩,一分錢也不拿回來,好脾氣的人忍了再久,也忍不住了,趁着程加紀吃飯的時候,她鼓足勇氣,把心裏的話給說了出來,她甚至下定了主意,只要程加紀跟她保證以後不再出去玩了,好好過日子,她願意跟自己父母開口,借錢過來給他做生意。可是程加紀只聽了開頭的兩句話,就煩躁的扔開了筷子,指着她大罵起來。他似乎也在外面受了什麽氣,本來臉色不好看,結果芳荷一抱怨,徹底的把他心裏的這股氣給激發了出來。他罵的話是那麽的難聽,還帶上了自己的父母,芳荷再也忍不下去了,她扔了手裏的筷子,站了起來,嘴裏也反駁起來。程加紀見從來不頂嘴的芳荷竟然也回起嘴來,心裏就更加氣了,伸手過去一把抓住芳荷的頭發,用力一摔,将她推倒在了院子裏。
芳荷又氣又委屈,待要哭出來,卻見思溫端着飯碗站在自己旁邊,震驚的看着自己。她不願意在孩子面前哭出來,便掙紮着要站起來,結果還沒撐起身子,腿上就挨了程加紀的一腳,她一吃痛,不由得叫了出來。
程思溫一張嘴,終于哭了出來。
程鐵龍跟穆仕聽見動靜,急忙從屋子裏出來,見兒子居然當着自己的面打起了媳婦兒,程鐵龍氣的不行,忙上前扯開還要踹芳荷的程加紀,厲聲責備了起來。穆仕則趕緊扶起了芳荷,讓她坐在板凳上,幫她拍了拍身上的灰,嘴裏關懷了一兩句,可是芳荷能看得出來,那關懷也是例行公事而已,裏面并沒有真正的擔心跟心疼。
鬧了這麽一場,飯也吃不下去了,程加紀忍耐着受了父親的兩句責備,就找理由出門去了。程鐵龍跟穆仕安慰了芳荷一兩句,也回屋了,重新變得安靜下來的院子裏,只剩下了狼狽的芳荷跟受到驚吓的思溫。她伸手把女兒攬到懷裏,強忍着心裏的委屈跟湧到眼眶裏的眼淚,哄勸着抽泣的女兒。程思溫哭了一陣,突然伸手按住芳荷剛剛被踢到的位置,哽咽的問道“疼嗎?”
這一句差點就讓芳荷的淚掉了下來,她急忙低頭,用袖子擦掉淚水,搖搖頭,勉強笑道“不疼。乖溫兒,咱們吃飯好不好?”
程思溫抽泣了兩下,擡袖子擦幹鼻涕跟眼淚,甕聲甕氣的說道“好。”
吃完飯,芳荷收拾了碗筷,洗過之後,瞧見程思溫還呆呆地坐在臺階上,不知道在想些什麽。她生怕思溫心裏記住了剛剛自己跟丈夫那不堪的模樣,忙轉身打開櫃子,在最深處踅摸出一個紙袋來,裏面裝的是自己從娘家帶來的糕點,她從來都不舍得吃,就這麽幾塊貴的很,這會兒她打開紙袋,拿出兩塊來,走出廚房,蹲下身,想用它哄的程思溫開心點來。
她有一搭沒一搭的哄着女兒,瞧着思溫吃下之後重新露出笑臉來,才滿意的起身。驀的聽見身後傳來響動,扭頭一看,見程晏手裏抓着幾塊糕點,吃的滿嘴都是糕點渣子,瞧見嬸子的目光朝她望過來,她一歪頭,調皮的笑了。
芳荷心裏猛地騰起一股火來,這股火燒的她頭暈目漲,睚眦俱裂,在她的腦袋反應過來之前,她的身體已經不由自主的奔了過去,一把扯過程晏瘦小的胳膊,将程晏推倒在帶上。程晏呆呆地看着她,又看看地上散了一地的糕點,不由得愣住了。
芳荷的眼前似乎電影一般閃過剛剛自己挨打的畫面,又回想起剛剛程晏對她露出來的笑,那笑容仿佛在嘲弄她,在挑釁她,還有那些糕點——芳荷心裏不由得一痛,從娘家拿回來,自己都不舍得吃,居然給這個爹娘都不知道跑哪兒去了的野丫頭吃了,這麽一想,她心頭的火燒的更加熾旺了,趁着公公婆婆剛剛都出去了,非得好好教訓這丫頭一下不可!
芳荷扭身進屋,從屋角拿出那根鐵拐棍,不由分說的朝程晏身上打去。她把自己心裏的所有委屈跟憤怒都發洩在小小的程晏身上,也不再顧着這樣程思溫會對自己留下什麽印象,她的面目猙獰,仿佛一只要吃人的惡鬼。
程晏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她在微涼的秋風裏蜷縮在園子最深處,一抽一搭的望着頭頂上那片被夕陽的餘晖染紅了的天空。這個時候,在她腦中消失了很久的父母的面目突然顯現出來,她想起了父親那張總是挂着溫和的微笑的臉,他曾經抱着自己,給自己講故事,逗自己玩,也想起了母親那張總是挂着愁容跟怒氣的臉,但是也有時候,她會露出好看而溫暖的笑容,在黑夜中摟抱着自己,讓自己在溫暖的被窩中徐徐入睡。程晏想着,心裏更加委屈了,幼小的她雖然不懂得那許多的道理,但她敏感的察覺到,在這裏,雖然爺爺跟奶奶對自己好,但那種好總是疏離的,讓人感覺有一天會果斷的被結束的,但是在爸媽跟前就不一樣,她可以放肆的鬧放肆的笑,把自己心底裏真正的一面表現出來。也許父母會責備自己,會訓斥自己,但是那個現在已經很久沒有人住了的院子,仍舊是她最想要回去的地方。
天色漸漸地暗了下來,透過重重的樹影,程晏隐隐望見廚房的煙囪裏面飄出了淡淡的炊煙。她把頭埋進膝蓋裏,眼淚早已經流幹了,那數不盡的淚痕被風幹在她臉上,緊巴巴的仿佛有人往上面貼了膠布似的。
穆仕的呼喚遠遠地從園子門口傳了過來,那是叫她去吃飯的聲音,程晏卻恍若未聞,她閉上眼睛,似乎已經睡過去了。穆仕喚了幾聲,聽不見回應,就邁着小腳往裏走,在暗處尋找着孫女的身影,終于找到了她,卻見她瑟瑟發着抖坐在泥土地上,不知道在幹些什麽。穆仕一彎腰,有些吃力的拽起她來,一邊嘴裏唠叨着“我的小祖宗,大涼天的你坐在這兒幹啥,衣服又給弄髒了,你是還嫌你奶奶幹的活太少了,尋思找點活計給我做嗎?”
程晏被拉扯起來,露出了那張有些蒼白的小臉。穆仕愣了愣,低下頭在薄暗中仔細瞅了瞅,問道“咋了?誰欺負你了?哭成這樣?”
程晏心裏一委屈,差點又哭出來,她擡起頭,想把下午發生的事都給奶奶講一遍,可是驀的,她看見芳荷嬸子抱着程思益站在奶奶身後,面目陰沉的望着她。程晏渾身一抖,不由自主的閉上了嘴巴,搖了搖頭。
穆仕瞧她這樣,卻也不再問,拍了拍她屁股上沾上的灰塵,拉着她的手就要往回走。這時候聽見芳荷在身後說道“媽,飯做好了,快去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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