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4 (二)
程加桦回來的時候,合荼把程霖叛逆的事情都告訴了程加桦。
然而程加桦總是不願相信的,他覺得只是一個六歲小孩而已,能叛逆到哪裏去,合荼說的那些話,他只當是聽笑話,一句也沒放在心上,只含糊答應着等孩子回來了好好教育教育他。他已經兩個月沒歸家了,回到了家,就仿佛回到了存身的避風港,整個人都放松了下來,先是洗了個澡,好好地睡了一覺,等醒來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六點多了,天已暗,一陣陣涼風從開着的門裏吹進來,輕輕坲過他的面孔,帶來一陣陣的涼意。
程加桦揉了揉眼睛,撐起身來,驀的看見一對兒女正趴在他膝蓋上好奇地望着他,兩對骨碌碌的大眼睛眨也不眨。
程加桦忍不住笑了,心似乎都快化了。他一把攬過程霖,狠狠地揉了幾下他的腦袋,準備伸手去攬程晏時,卻頓住了。兩個月沒見,這孩子的身量又長高了一些,面目上也有些大姑娘的樣子了,不好再像小時候那般親熱,又縮回了手,笑道“啥時候回來的?”
“剛回來。”程晏答道,見父親沒有像摟抱弟弟那樣摟抱自己,感到失望極了。
“你媽呢?”程加桦往外面看了一眼,突然又瞧見兩個孩子期待的面容,不由得笑了,“給你們帶了好吃的,在櫃子上呢,找你媽要去。”
兩個孩子這才歡呼了一聲,一前一後的跑出去了。程加桦瞧着兩個人的背影,又想起合荼說的話來,然而程霖看起來是那麽的乖巧,一點也沒有她說的那般叛逆的樣子。他不禁搖了搖頭,起身下床穿鞋。
程加桦在家裏住了一個星期,就又要走了。店裏很忙,他作為店主,不能一直缺席,打點好行李,他走出大門,扭頭看見程晏和程霖站在一塊兒,依依不舍的望着他,眼睛裏竟都含着淚水。程加桦不由得心一軟,半蹲下身來,張開胳膊,笑道“過來。”
程霖奔了過去,撲進了程加桦的懷裏,程晏猶豫了一下,本也想像程霖那樣跑過去,但一想起那天父親剛回來時的神态,步伐又頓住了。
哄完了兩個孩子,程加桦這才起身要走,驀的瞧見鄭溪站在自家圍牆外,定定的瞅着他。
程加桦對着他點了點頭,也不說話,轉身要走。他心裏還記着自己欠着鄭溪錢的事,然而現在家裏的境況才剛剛好起來,如果現在一下子把欠他的錢還清了,壓力陡然就又大了。這麽一想,程加桦的那股子懶勁又上來了,心想能拖到什麽時候就拖到什麽時候,反正自己經常都在外面,見也見不着幾次,能拖得不能再拖的時候,再說吧。
他正要走,卻被鄭溪叫住了。
“老程,今天就要走啊。”他笑着,走上前來。
程加桦見躲不過,只好笑着轉身,說道“是啊,店裏忙,得趕緊回去。”
“店裏做什麽生意?這麽忙?”鄭溪笑問,扭頭朝兩個孩子看了一眼。
“也沒啥生意。”程加桦急忙說道,“最近我手頭上有點緊,欠你的那些錢暫時拿不出來等忙一忙,過段時間手頭松了,肯定第一時間把錢還給你。”
鄭溪忙笑着搖搖手,說道“沒事沒事,這不着急,你忙你的,不用急。”
程加桦見鄭溪沒有催逼的意思,心裏這才松了口氣,笑道“那我先走了,遲了趕不上車了。”
“好,路上小心。”鄭溪目送着程加桦的身影遠去,直到看不見了,才轉身準備要回去,驀的看見合荼站在門口,一只手扶着門檻,表情複雜的望着他。
他沖着她眨了眨眼睛,笑了笑,沒說什麽,轉身回去了。
程晏在這個家裏,唯一感到真正放松的時刻,就是父親回來的時候跟母親出門的時候。
母親一向對自己管教很嚴,稍微一不聽她的話,就會招來一頓臭罵。在家裏,她要學做家務,要幫母親洗衣服,掃地,刷鍋洗碗,長高了一點後,也要開始學做飯,照母親的話來說,女孩子得會幹所有的家務,這樣以後嫁出去了不至于被別人诟病。程晏心裏不服氣的很,但年紀尚幼的她,卻不知道該說什麽來反駁母親,又不想跟弟弟程霖一樣,對着母親大吼大叫,直接反駁母親所有的話,她沒有那麽大的膽子,也不忍心讓母親生氣傷心。于是,不管她在做什麽,是在學習,還是在做自己的事情,只要母親一叫,她就得馬上放下手裏的事情,去回應母親。然而時間久了,她也會感到疲累,甚至開始害怕母親無時無地會爆發的壞脾氣跟不分青紅皂白就罵出來的那些污言穢語,她感到迷茫,也感到十分難過,母親仿佛對她有什麽仇恨似的,可是母親卻從來不會這樣莫名其妙去罵弟弟,甚至有時候還會讨好他。這樣的日子日複一日,一直到程晏五年級的時候,那一天正是炎熱的夏日午後,她終于忍不住,對着母親爆發出了脾氣。
那天正是星期五,再上一天學就能放假了,程晏感到特別高興,晚上她早早地就睡了,也沒覺得有什麽不妥,直至第二天早上起來的時候,她覺得下腹有些脹痛,以為是前一天吃生西紅柿鬧的,也沒管,穿好褲子準備去上學,剛要出門,跟在她身後的程霖卻指着她的屁股呵呵的笑了起來,“姐!你屁股流血了!”
程晏被吓得一激靈,急忙扭頭往自己的褲子上看去。她使勁扯着褲子,費力的瞧着,果然褲子上有一塊小小的血跡,她被吓壞了,扔下書包就往廁所裏跑,幾乎要哭出來。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廁所裏呆了多久,終于提上褲子出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從東邊地頭爬到了中天,她依舊感到害怕和恐懼,只是這份恐懼跟害怕中還加了一份曠課會被老師罵的原因,她從來都十分聽話,不願忤逆任何人,這是她第一次曠課。
她磨磨蹭蹭進屋,一眼就瞧見母親站在一盆水旁邊,抖着手裏的床單。她看見程晏垂着頭無精打采的進來,頓時厲聲責備道“你還不去上學!還在這裏幹什麽!”
程晏擡頭迅速地瞅了母親一眼,看到那床單上明明顯顯印着一灘血跡,心裏不由得更加慌亂了,一着急,眼淚就掉了出來。
“小蹄子長大了,來月經了。”合荼嘟嘟囔囔的說着,“來就來了,你哭什麽!跟死了媽似的!別哭了!”說完,她丢下床單,轉身從櫃子裏拿出一片衛生巾,遞給程晏,問道,“會用吧?”
程晏生怕自己否認會被母親責罵,急忙點了點頭,接過來就往廁所跑,又過了十幾分鐘,她才出來,騰挪着走了進來。
“褲子脫了。”合荼說道。
程晏為難的看了一眼母親,見母親神色凜然,躊躇了一下,還是伸手把褲子解了開來。合荼一看就笑了,說道“你還說你會用。”說着,她伸手替女兒整理好來,這才說道,“去把你那床單洗了。”
“那今天學校”程晏猶豫着說道。
“沒事,我跟你老師說。”
程晏這才放心了,轉身去洗床單。既然母親沒有因為這件事而責備她,說明這也不是什麽很嚴重的問題,她的心漸漸放松下來,不再那麽緊張害怕了。
一切到這裏的時候還很完美妥帖,沒什麽讓人感到不舒服的地方。下午的時候,程晏仍舊背着書包去上學了,回來的時候天已擦黑,屋裏的燈亮着,窗戶上倒映出兩個人的影子。
程晏知道那個姓鄭的叔叔又來了,他經常來自己家,不是坐着同母親說話,就是幫母親忙活園子裏的事,偶爾還會跟母親一起出門去,這個時候就是程晏感到最開心的時候,她終于可以放開做自己喜歡的事情,玩自己喜歡的游戲,這些都是母親在的時候她不敢做的事情,不然不是被她嘲笑,就是被她責罵。這晚回來,程晏還是覺得身上不舒服的很,便沒有說話,徑直進屋了。
“你去把東西換了。”合荼停止了跟鄭溪的交談,扭頭朝着裏屋喊道。
程晏悶悶的應了一聲,不想跟母親在外人面前說這件事,她本能的覺得很丢臉。
然而合荼卻不以為然,她笑着扭過頭,對着鄭溪說起上午程晏身上發生的事來,也不管鄭溪臉上略微尴尬的神色,也不管裏面聽着這些話的少女心裏會有什麽感受。她毫無忌憚的講着,笑着,甚至把一些很隐私的東西都說了出來,并以此進行點評,大笑一番。程晏靠在牆上,用力地咬着嘴唇,身體微微的發着抖,眼淚在眼眶裏面打滾,快要掉下來。她雖然年紀還小,但已經懂得什麽話該說什麽話不該說,羞恥心已經非常明顯。母親雖然沒有對她解釋這件事,但是她下午去問了班裏的女同學,已經知道了這是一個女孩子最為隐私跟難為情的一件事,然而母親當着一個陌生男人的面把它全講了出來,她不由得面目通紅,羞憤至極。
“媽!別說了!”程晏終于忍耐不住,低聲喊了出來。
合荼愣了一愣,不曾想一直低眉順眼的女兒會這麽大聲跟自己說話,但她很快就笑了,對着鄭溪說道“你看,我就這麽一說,她還急了。”
鄭溪瞧了瞧程晏漲得通紅的一張小臉,張了張嘴,卻沒說什麽。合荼接着笑道“你從小時候生下來,哪個地方我沒看過,這會兒說一說你還生氣了。”
程晏被母親這種毫不在意的語氣激的心裏更加委屈了,她嘴一癟,大聲叫出來“我也懂的什麽叫羞!你在外人跟前這麽說,考慮過我心裏的感受沒有!”
合荼的臉頓時沉了下來,她冷冷的看了一眼程晏,厲聲道“你這脾氣又是跟誰學的?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說你兩句還不成了?”
“你說啥都行,你說這些東西幹嘛?我不知道羞嗎?”程晏哭喊着,透過朦胧的淚眼看到鄭溪對她露出滿臉的同情,心裏不由得更加憤急了,揉着眼睛就往外面跑去,輕薄的簾子啪嗒一聲摔在門檻上,屋裏重新變得安靜下來。
合荼氣的胸口不住起伏,半晌,才罵道“一個兒子不省心,一個女兒也不省心,我活在這世上還有什麽意思,不如死了算了!”
鄭溪忙勸道“孩子麽,總有點脾氣,等會兒回來教育教育也就好了。”
“一天天的,學費交着,書念着,都念到狗肚子裏去了,居然對我這麽說話。”合荼說着,越發生氣了,眼圈竟然紅了起來。鄭溪瞧着心疼,忙把椅子朝她跟前搬了搬,伸手想要握住她的手,猶豫了一下,又縮了回去,詞不達意的慌亂哄道“沒事,沒事,等孩子回來好好跟她說一說就好了。”
合荼低頭,捂着臉哭了起來,斷斷續續的說道“你是還沒見到我那個兒子,年紀小小的,在我跟前啥話都能罵的出來,我一肚子委屈我跟誰說去!嫁到他家裏來,就沒過過一天好日子!好不容易生了這兩個,想指望着他們以後好好孝敬我,結果還沒長大呢,翅膀都先硬了,一個個的都來欺負我!”
鄭溪心疼的腸子都快斷了,他再也顧及不上,伸出胳膊攔住了合荼瘦弱的肩膀,輕輕拍着,勸慰着。合荼卻恍若不覺,哭的越發的厲害了,整個人仿佛瞬時被抽去了所有力氣,順勢倒在了鄭溪的懷裏。
雖然合荼還嗚嗚咽咽的哭着,但鄭溪明顯的感覺到,有一些什麽東西,在這一瞬間變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合荼終于漸漸停止了抽泣,她從鄭溪懷裏撐起身子,臉蛋紅紅的,用力揉了揉眼睛,羞怯的看了鄭溪一眼。鄭溪心裏猛地一動,整個人如同觸了電似的呆住了。
這時,簾子突然一響,程霖背着書包沉着臉從外面走了進來。
合荼臉上的羞怯頓時消失了,随之而來的是慌亂跟害怕,她緊緊地盯着程霖,想從他臉上看出來他是不是偷看到了剛才的情景,但那小小的男孩兒的臉只是板着,從上面并不能看得出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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