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 :再見

再醒來,世間還在,卻不再是宋刑那個世間的荒蕪荒涼,我起身,四處看了看,才發覺身處了冰天雪地之中,我身上裹着輕裘,灰毛領子的,有着陳舊的歲月氣息。

“師傅,您又睡着了。”

我轉頭,看到一個紫衣少女,略施粉黛的顏團簇着雪帽,端地驚豔可人,而後意識洶湧而來,下意識地喚了她的名字。

“煙婔?楚煙婔?”淡然的聲音并不是我的,是連初曉的。

連初曉似乎也有訝然,失神了片刻,才緩緩伸手在額頭上摸了摸,确認到那一抹劍痕時,才戚戚然地笑了起來。

“師傅,您怎麽了?”楚煙婔上前一步,扶着連初曉擔心道。

連初曉一探手,反握住楚煙婔道,“回到中原了?”

楚煙婔愣了一息,才道,“師傅不記得了?您那一次從城頭上墜下,內息大傷,我和阿雲商量,決定回來,娘親她…救了師傅。”

“言語欣麽……”連初曉臉色白了白,“她果然是要帶你回來的,畢竟,楚家是王族的血脈,如今昭朝已亂,你回來也是應當。”

“師傅……”楚煙婔欲言又止,“您和娘親的糾葛已經是上一輩的事情了,我和阿雲……”

“既是上一輩的事情,你和烏雲然就不要插手。”連初曉對着楚煙婔笑了笑,“你和她好不容易在一起,就不要再生糾葛了。帶我去見你娘親。”

楚煙婔低道,“娘親一直守在秦……”

連初曉睜大了眸,“在哪?”

“就在此處。”冷靜的聲音從角落裏傳來,一襲青裘的少女走來,面容清秀不失精致的英氣,走到面前行了禮,“先師已逝,還請前輩節哀。”

連初曉霎時失了眸光,人從楚煙婔的支撐中滑落。

楚煙婔紅了眼眶,對着少女道,“阿雲!”

少女搖搖頭,“師傅很早前就撐不住了,她選擇離開,就已經做好了一切的局,從我入扶掖起,一切都在師傅的安排之中,我們,都算不過早已經死去的人。”

連初曉突地噴了一口血,楚煙婔霎時慌了神,撲在連初曉旁邊,“師傅,煙婔只剩下您了,求您保重自己!”

連初曉捂着心口,顫顫站了起來,擦了口角的血,扯着身上的灰裘,才慢慢想起身上的灰裘原是秦四她的,眉頭一皺,酸楚而來,眼前已是模糊。

她晃了晃,閉上眼。

秦四,秦時歡,你終究一如既往地騙了我。

楚煙婔扶着連初曉抵達冰棺洞穴的時候,一襲流藍守在冰棺前,可冰棺中,卻并無人影。

“煙婔,你出去吧,娘和故人說說話。”

言語欣依舊是迫人的美麗,音底的冷清倦然讓我心底想起了阿姊,可她們是完全不同的人。

阿姊是倦然的盡處,而言語欣,是倦然的克制,好似一不小心,有什麽壓抑至久的東西,就會爆發出來。

楚煙婔看了一眼連初曉,見她完全沒有反應地怔怔望着空無的冰棺,眼眉揪然一苦,放開了連初曉,轉身跑了出去。

“她沒有死,對不對?”連初曉拖着步子往過走。

“事實上,我寧願相信她沒有死。”言語欣轉身,驚豔的眼眉盡是空蕩,“可你知道,绛紅閣主繼承的是踏月之力,熬不過三十歲大關,何況她為了救你,曾将踏月之力渡給過你,即便你後來反渡回給她,但已經撐不住她失卻踏月之力的身體了。”

連初曉在棺前立定,指尖輕撫着棺面,“那她到底去了哪裏?十六年中,到底發生了什麽?”

“我也想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言語欣側望着連初曉,“那一日我帶她回绛紅閣,可不過月餘她就出走,接着就是陶甕消失,烏門在關外出現,漸漸掌控了昭朝的商路。白門消失,烏門而立,涉及的不僅是昭朝,還有扶掖,烏雲然出現在扶掖找尋煙婔的下落,我就明白時歡她早就洞悉了你的所在。我想,她不過是想将你從谏山落兒手中安全帶回而已。她算到了谏山落兒最終會利用她來牽制你,那個假扮她的人,是她親手送到了谏山落兒手裏的。”

連初曉無力滑落跌坐,“她都不在了,我回來,還有什麽用。”

“有用啊,你是扶掖國的血脈,對煙婔掌握昭朝有好處,內患未定,外患勿擾,不是麽?”言語欣笑笑,“煙婔是楚家的血脈,這是時歡她讓你照顧煙婔的原因,不然,你以為,我為何要等到她十六歲才去找她?扶掖自來禍亂,煙婔需要成長,有你護着,我和時歡都放心。”

“她的目的,從來不單純的只有一件事。”

“是,昭朝對她母親以及我母親的傷害是她自來不曾忘記的事,而你,不過是個意外而已。”

“并非意外,是我和她躲避不了的劫數。”連初曉低道,“言語欣,我們都輸了,輸給了一個自私的人。”

“是麽?”言語欣不以為然,輕道,“至少現在看起來,我贏的比較多,而你,始終沒有一個好結局,對不對?”

連初曉忽地冷笑一聲,“煙婔能有一個好的局面,我見了也是欣慰,至于我,不勞你擔心。”

“還好,我也并不想擔心。”言語欣冷道,“你的死活,我從來不擔心,可惜的是,我們倆都輸在了一個點上。”

“你錯了,我沒有輸,至少,不管那個人是不是我的秦時歡,好歹,她還活着。”

“你在說什麽?”

言語欣訝然,望着連初曉頹敗的背影,“你從城頭跌下,記不起很多事,難道連時歡已經不在了的事也不願承認?”

連初曉站起來,轉身冷冷地看着言語欣,“我和她之間是必然,而你,才是屬于我們之間的意外,縱使我和她都不是真實的自己,可是,馬上就是了。”

“你到底是什麽意思?”

連初曉卻勾唇不答,推開冰棺棺蓋,縱身躍了進去,合上棺蓋的瞬間,連初曉在心底低語了一句。

“折夏,埋葬我吧。”

“連初曉!”言語欣撲過來,抵着冰棺大叫,“時歡她死了,她死了!”

連初曉不反應,讓我徹底占據了身體,質引之法牽引而出,洞穴坍塌了。

奇怪的是,洞穴坍塌之後,并沒有宋刑世間消逝的那種撕裂感覺,而是純粹的落空感覺,我情知有變,借力緩了下來,落穩的時候,才發現下面還有一層洞穴,此處要小的多,也幹燥的多,簡單生活用品陳列在狹小的格局裏,像是某個人在此處生活過。

有寒香,我想起秦時歡身上特有的香,四周看了看,往唯一的甬道走去。甬道有人往來複走的痕跡,足跡只有一種,我嘗試性地叫了一聲連初曉。

連初曉還是沒有反應,我只好自己往過走。

甬道兩側皆是刀刻的畫,一幅一幅,開始還很清晰,到後面,就開始紛亂不堪起來,我仔細看了過去,除卻前面是連初曉與秦時歡的糾葛,到後面就有些別的存在,像是在克制又像是在證明,同我接納無數清靈的畫面結合了起來。

難道這一世的秦時歡,也想起了什麽?

為何,連冷寂淵中挖心的那一幕,她都刻畫了出來,難道一切都在平行地發生麽?

正是走着,清新的寒風冷氣灌進來,應是通到外面了。

果然沒走個盞茶功夫,就見到了外間喑藍的雪夜,我加快了腳步,一頭鑽出來的時候,才發覺此處是個小谷,一條蜿蜒的溪流在冰雪厚層之下輕碎而淌,林中高木皆大,而溪流兩岸卻是矮小灌木,有一小石徑路通往溪流上游,幽幽暗暗的林中火光閃爍。

我擡步走了過去,再次叫了一聲連初曉,依舊沒有反應,心便懸了起來。

緊了緊身上的大麾,一路踩着小徑往上走,方是見到那邊的火堆,我的心就跳了起來。

那人一襲灰白的袍,玉白失色的劍擱在旁邊,眉心的殷豔鮮翠欲滴,微羽簇簇之間的眸底壓着火堆的耀光,安靜而來的盡是倦然。

果然,我最想見的人,是她。

秦時歡,你已經走得太遠太遠…我不會想去追上你了……

“阿姊……”顫底的音氣都是委屈。

那人終于擡了眉,靜靜望了我片刻,忽地歪了頭,笑道,“過來。”

像是塵封太久的洪流,轟地傾瀉了閘門,我撲過去,撲在她腿面緊緊抱住了她的腰。

“怎地還是不長進,一點兒也沒個穩重的樣子。”

她順着我的發,久違的倦然語氣裹着我,讓人擡起了模糊的眼,不自覺地托着她的臉頰,想要一點一點地看清楚。

“阿姊,真的是你麽?”

明豔的唇在笑,俏俏的眸底流光斜撩了我一眼,“不見兮的靈識壓過我之後,我一直在等,等了六百多年,蠢東西你終于再回來了,可惜的是,即便汲取了阿寧所有的清靈,還是不見得聰明幾分。自冷寂淵秦時歡強行想要融合阿寧的清靈時,世間已經亂了套,原本的平行互為交叉影響,因果的累積爆發已經迫在眉睫,我只好借着林西凜的打算,将不見兮再度壓了下去。”

“那他呢?”

阿姊說的淡然,但我不相信她會不在乎秦時歡,一想到這一點,我心底就難受,急切地望着阿姊問道,“阿姊你喜歡他,眼下的局面,你還要救他麽?”

阿姊沒有說話,伸手抹去了我眼窩的殘淚,終于讓我清晰地看見了她倦然兩極的顏上有着憐惜的疲憊。

“蠢東西,你知道我是誰的,對不對?”

我皺了眉,幾乎不願想。

“我勸解過你的,也勸解過自己的,可我望着你掉下去,望着你掉下去……”阿姊顫抖的再沒有說話,哪一張明豔的唇就壓了上來。

苦澀在唇上蔓延,藥苦的糜香讓我徹底斷了意識。

我以為,以為再不會容我有這份癡妄,可阿姊她早已明白。

當初的掙紮之言,及笄禮上的冷淡相對,離別時的純粹之言,原來她早已明白,而我,刻意壓下的所有,都在這一刻得到了釋放。

即便這個人,終将會與我融為一體,可我,還是想要喜歡她,記得她。

而她,已在意識融合的同時,将所有的心緒都傳遞給了我。

我和她,好在彼此有念,好在,沒有經歷過太多的痛楚,好在,一切皆停留在了最好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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