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 :電影

069.

這類題材偏僻的小衆片受衆面窄,周末午餐前的熱門場次人也不多,整個放映廳空蕩蕩的,除了他們三個,就是一些上了年紀的中老年人或者趕場買不到其他片子座位的年輕情侶在陸續進場,餘湘買的位置在中間靠後一點的排列789號,是正對熒屏的三個座位,觀影視野極佳。

電影基調低沉靜谧,伴随着悠長古老的唱經聲,片子平鋪直敘地開場,入目是一片飄着蒙蒙細雨下的山林,滿眼都是茂盛蒼翠的綠,雨珠順着樹葉滴滴答答地往下滑落,大自然的聲音在放映廳內全方位環繞的立體聲效果下,清晰得如在耳畔。

劇情冗長臺詞晦澀,劇情進展極其緩慢,畫面中的自然景致也像一幕一幕被刻意放緩,讓人去感受一花一樹、蟬鳴鳥叫......熬過前十幾分鐘的枯燥乏味,沈栀靜下心來沉浸在娓娓道來的故事節奏裏。

只不過她剛靜下心來沒多久,影片中格外真實切耳的風雨聲裏就摻雜進了一種奇怪的聲音,聲音起先還小,斷斷續續地讓人聽不清來源,過了沒多會兒,聲音就一點一點地大起來,随之而來的是沈栀的椅背被身後的動靜影響得颠簸抖動,她凝神去聽,身後還有衣料摩挲的聲音夾雜着急促的喘息......

沈栀有點猶豫是不是自己心眼太髒聽岔了,正想小心回頭求證一眼,忽然聽見一聲清晰的、壓抑的、嬌喘的,“你輕點兒,別鬧了......”

身後的動靜不停地震在她椅背上,聲音時大時小,每當沈栀覺得已經結束了,後面就能再颠起來一下混合一聲動情的喘息告訴她還沒完。沈栀如坐針氈,甚至開始回憶起來坐在她後面的兩個人長什麽樣子來。她依稀記得人是在還沒開場的時候進來的,一眼印象模模糊糊,只記得是挺斯文腼腆的一對小情侶,怎麽原來膽子這麽大......還是像餘湘剛說的那樣,認人真的不能靠看臉。

沈栀不停讓自己分散注意力去在意別點別的,可是五分鐘過去,她仿佛在看一部充滿未知的4D電影一樣,跟着身後不知道什麽時候高潮疊起的震顫毫無規律的震顫。她有點忍不住了,轉頭看一眼右邊的餘湘,她正身體前傾着手臂搭在前面位置上癡迷低看着男一號英俊又禁欲的臉聚精會神,身體沒靠在椅背上,對後面的動靜幾乎一無所知。沈栀又扭頭看向左邊,陸璟之在熒幕打過來的光源之下皺眉皺出了一片擰結的陰影,她正想着他是不是也察覺到了,就眼看着兩個人的椅背大約同時地,被身後的動靜撞得震了一下,陸璟之眉擰的更緊。

......原來他也在看一部充滿未知的4D電影。

沈栀正要轉回頭去繼續熬過這段讓人難捱的劇情,陸璟之忽然察覺她的目光,往她這邊看了過來,兩兩相對,借着熒幕上的光亮,兩個人都看清了彼此眼中的尴尬,在這種無言的尴尬裏,椅背又一次洶湧的震顫了下。

沈栀實在坐不下去了,沒去打擾看得入神的餘湘,她從座位上站起來,貓下腰想穿過一排座椅出去透透氣再回來,結果剛邁出一步,就被座椅焊在地上的固定座腿絆了下,她走的有點急,絆得重心不穩一下撲在地上單膝着地,臉沖着扶手就磕了過去,好在陸璟之反應快,看她摔下來頭順着慣性往前甩,黑燈瞎火地來不及細找,擡起手就擋在了她臉隐約撞過來的方向前......

沈栀根本收不住勁兒,眼看着要撞上扶手那黑漆漆的一團,正等着那一下突如其來的疼,臉上忽然被個柔軟的東西罩住,她就帶着這個柔軟的東西一起,一聲悶響地磕上了意料中的扶手。

餘湘看得再入神也被跟前的這一串動靜拉回來了,熒屏上的光源漸暗,只能看清黑暗裏沈栀一個影子像是摔倒在地上,她探身過去壓着嗓子問:“怎麽了這是?沒事吧?”

沈栀倒是沒撞疼,聽見她問,正要說話,發現自己臉還貼在這個軟綿綿的東西上,她往後挪了挪頭,低聲說:“沒事,我想出去上廁所來着,不小心絆了下。”她說着要站起來,伸手去找東西借力,不期然又摸到了剛剛被她撞上的軟綿綿的東西,她仔細捏了捏,一面軟一面硬,硬的那一面還有突起的骨節,沈栀一愣,剛反應過來這好像是陸璟之的手,熒屏上的光又亮起來,她的動作在光源下暴露無疑,她就那麽半跪在地上握着他的手,而他臉上的神情晦暗不明......

沈栀生怕餘湘看見什麽,觸了電一樣放開他,也不管地上是不是還有上場灑過的可樂,黏黏糊糊地在地上随便一撐就站起來坐了回去,好在大概她這一摔把身後的兩個人也摔過味兒來,4D電影可算沒再繼續。

後半程電影兩個人都看得心不在焉,沈栀越想越覺得無語,一股煩躁的情緒順着胸口直往腦門上頂,這都什麽亂七八糟的事全讓她趕上了,一會兒想要回頭質問一句身後的小情侶在電影院裏發什麽情?一會兒又覺得自己兩條腿不如鋸了,走平道都能絆倒,就這她還跳什麽舞?

陸璟之也好過不到哪去,電影後半場他根本沒看進去演的是什麽,右手臂幾乎整條是麻的,沈栀撞過來那一下他拿手心擋住了她的臉,手背磕在扶手直角上,手肘撞到麻筋,從手背往上一片都是麻的,可是手心裏被她鼻尖和嘴唇碰到的地方麻得更厲害,一直到電影結束散了場,那種細弱的呼吸和嘴唇濕潤柔軟的觸感都還沒有散去。

一場電影看得有人高興有人愁,愁的各自心知肚明說不出口,高興的意猶未盡聊得熱火朝天。

沈栀仨人這一場最近開場最後結束,出來的時候其餘五個人已經等在休息區裏了,謝嘉言帶着簡彤在邊上的娃娃機那兒抓小熊,寧洲的觀影體驗大概也不太好,坐在一邊臉色冷淡一聲不吭,季一還在和許娓娓讨論劇情,“我覺得它根本不值豆瓣上的7.3,原著就是有鬼的東西最後被解釋成自然現象,就算它拍的還算不錯,但這結局真的狗啊!”

“你知足吧行不行,同題材的上沒上院線的我每部都看了,那改的真是腦洞清奇到媽不認。”許娓娓嘬一口可樂,“一看你就看得少,你見過上千年的棺材裏頭跑出來個穿黃金聖衣的聖鬥士麽?”

季一目瞪口呆,“那還真沒看過......”

“是吧,沒看過的好,看了還要刷新下限。”

兩人正說着,許娓娓擡頭看見沈栀他們過來了,走在前面的兩個滿臉如出一轍的高冷,只有後面的餘湘看起來還算高興,但鑒于有人天生長得就是那一挂看不出情緒的冷淡臉,許娓娓也沒多想,問了沈栀兩句也沒問出什麽異常來,就張羅着叫大家找地方吃飯。

随便在購物中心裏找了家餐廳解決過午飯,幾個人直奔購物中心旁那家青城最火的密室逃脫。

密室逃脫游戲這兩年火遍全國,比起那種在寫字樓裏搭建的小打小鬧的場地,這家財大氣粗到在寸土寸金的黃金地段商業街獨占一大片空地建起一座獨棟樓的大規模密室逃脫。

就近挑了旁邊的購物中心看電影吃飯,為的就是不耽誤下午的主菜活動,難得不用和陌生人拼團來玩,許娓娓一早就預定好了八人場次,大約學霸們骨子裏都熱衷這類燒腦娛樂活動,比起看電影,對這類游戲的熱情倒是一致地沒出現分歧。

沈栀對青春期娛樂活動的經驗差不多是白紙一張,密室逃脫這種游戲她從來也沒來過,許娓娓幾個人商量選擇主題房間她聽不明白也插不上話,幹脆說了聲“你們決定,我什麽都行”,就拿着手機到門外去給汪也打電話。

他難得睡了個懶覺,一直到中午才回她短信,這會兒電話裏的聲音還有點沙啞,聽着比平常多一種更深沉的好聽,沈栀想象他躺在床上懶洋洋的樣子,聲音就不自覺地放軟,問他:“還沒從床上起來呢?”

汪也在那頭懶懶地嗯一聲,說:“是啊,不想起,連飯都是在床上吃的,家楊他們說我好像一個癱子。”

癱子......沈栀笑了聲,又問他:“那癱子中午吃的什麽?”

“喝了紫菜湯,吃了份西紅柿炒蛋蓋飯,在這之前還吃了半包餅幹。”他一樣一樣說給她聽,想了想,又補充道:“奶鹽味的。”然後問她:“你呢,中午在外面吃了什麽?”

“一家芝士肋排。”沈栀說:“什麽牛肉鍋土豆鍋的,還有拉面啊五花肉啊鱿魚年糕之類的,我們人多麽,就什麽都點了一點,我就什麽都吃了一點。”

“好吃麽?”

汪也輕輕笑着問,還隔着電話,沈栀都覺得他要把她的心都笑化了,其實是多麽無聊的對話,吃了什麽喝了什麽在幹什麽,可是就是無聊又沒意義,她都願意和他這麽漫無目的的浪費電話費。

“就那樣,不好吃也不難吃。”她說:“選它就是因為它家店裏有八人桌能裝得下我們。”

“這樣啊,那上午電影你們這麽多人怎麽看的?”汪也好奇,“也八個人看一場?有那麽多視線好的座位麽。”

他問到電影,沈栀在這頭沉默了片刻,說:“我們分着看的。”然後不等他問,又繼續道:“我那場碰見了很惱火的人,觀影體驗極其糟糕,片子也不好看,總之就......莫名其妙。”

她說着說着就帶上幾分賭氣的意思,語氣哼哼唧唧的讓汪也聽得想樂,只好隔着電話給她順毛,“那等放假了我們再去看,到時候應該又有不少新片上檔,你挑你喜歡的,我陪你看,嗯?”

沈栀答應說好,正要再說些什麽,玻璃門從裏面推開,許娓娓從裏面探出身子來喊她進去了。

“不跟你說了,娓娓她們叫我了,完事了我聯系你。”

沈栀挂斷電話往門口走去,陸璟之自始至終都在門內透過玻璃看着她,看她表情淡淡地出去打電話,看她打着打着臉上漸漸揚起笑,看她笑容越來越大定格成他沒見過的溫柔弧度,看她臉頰被風揚起的長發輕輕掠過,他自始至終都在看着她,而她自始至終都沒有向門內的方向看過一眼。

沈栀拉開門走進來,陸璟之收回目光,心跳的很平穩,一切都沒有什麽異常,可只有他自己知道,終歸是有什麽東西,變得徹底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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