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 喜當爹

“咳……”

“咳……咳咳咳……水……”

洛識微從混沌的意識中逐漸清醒過來,一股壓不住的癢意從喉嚨裏溢出來,他一開口,便驚覺嗓子啞到含糊不清。

“逆子!”

一聲雷霆怒吼響起,伴随着辮子聲,狠狠地抽下來。

洛識微只覺得後背一涼,緊接着便是火辣辣的刺痛,他猛地睜開了眼睛,對着一張兇神惡煞的面孔,頓時“嘶”了一聲。

這……誰?!上來就挨一頓毒打可還行!

古香古色的庭院內,中年男子一身紫色朝服,氣勢威武不凡,他手持長鞭,一滴鮮血順着鞭身滴落,沒入泥土中消失不見。

男人怒氣未消,還在大罵:“逆子!成天不學無術也就算了,竟然還在外面搞出來這麽大一個孩子,敗壞家風,不知羞恥!”

旁邊的婦人哭的泣不成聲,聞言趕緊撲上來:“老爺,識微身體本就不好,你再打下去他會死的!”

“讓開,我今天要為民除害!”

男人一把将夫人推開,又是一鞭子狠狠地抽了下來。

伴随着空中的鞭聲,落下來時,卻被一雙細長蒼白的手緊緊地扼住。

洛識微緊緊地握住手中的黑鞭,他仰着頭,因疼痛而臉色煞白,黑沉的雙眸冷靜的四下掃過一圈。

站的遠遠生怕被波及到的仆人丫鬟,被少女扶住的婦人還在不住的哭泣,一旁站着身着麻衣面容沉靜的男童,眼中似乎還閃過隐約的譏諷,最後……

最後是手持面孔正在發瘋,似乎正是這具身體的封建老爹的存在。

“我的孩子?”

洛識微緩緩開口,盡量将嘶啞的聲音拉扯開,他試圖翻閱原身的一切,卻并沒有孩子的相關記錄,頓時無聲的笑了笑:“怎麽一來,還喜當爹了呢。”

老頭大怒,指着洛識微,對妻子道:“看看,你教出來的好兒子,把人家姑娘肚子搞大,孩子都七歲了,如今找上門來他還不承認!半點擔當都沒有,也配做我洛家人!”

婦人還在哭,一邊哭一邊說:“識微啊,那就是芸娘的孩子啊,你以前不是總說要給她贖身納進門來嗎?早知道她懷了你的孩子,娘怎麽也得答應下來了阿!”

旁邊的少女也是一副悲切的模樣:“哥,你太薄幸啊,芸娘和你海誓山盟,你轉臉就迷上了其他女人,害的芸娘流落街頭,懷着你的孩子勉強為生,現在她死了,總算在最後還是把你的兒子給送過來了啊!”

一群人,你唱我和,聽得洛識微腦殼痛。

他擡手,揉了揉眉心,大概了解自己此時的狀态了。

他現在這具身體也叫洛識微,是當朝禦史之子,自幼體弱多病,但完全不影響他風流成性。

嗯……那叫對美的追求。

原身屋裏的丫鬟都是絕色美人,出門在青樓楚館也是一擲千金,他喜歡一個人會對她好到極致,但如果有新的美人出現,前一個就會立刻被無情抛棄。

芸娘就是其中之一。

曾經的海誓山盟,最後連記憶中的那一小角,都模糊了模樣。

好一個風流渣男!

但是……洛識微的表情逐漸古怪起來,他低聲喃喃道:“海誓山盟是真的,但是[我]好像沒碰過她吧……”

準确的說,是原身看似風流成性,但至今還是個處子啊!

“洛識微,你敢做還不敢承認了是不是!”

禦史大吼一聲,緊接着一鞭子狠狠地抽了下來:“我洛家,沒有你這種毫無擔當的敗類!”

洛識微猝不及防的又被抽了一鞭子,頓時痛的眼前一黑,他一手用力的抓住地面,只覺得喉嚨猩甜,緊接着一股鮮血從口中哇的噴了出來。

“吐、吐血了!快叫大夫!”驚慌失措的聲音響起來。

洛識微卻擡起來擺了擺,嗓音嘶啞而陰沉:“不用。”

他用力的喘了口氣,甚至能感覺到胸腔的疼痛,卻毫不在意的撐着石桌站起來,擦了擦唇角的血漬,冷眼看着眼前的男人,道:“看來我的解釋是沒什麽用,您是非要把這個孩子認定了,是不是?”

禦史皺着眉頭看着兒子蒼白的面孔,似有些擔心,但聽到他的質疑,還是怒道:“他不是你的孩子還能找上門來往你喊你,手裏還拿着你的信物?”

“行,那就是我的。”

洛識微一笑,竟坦坦蕩蕩的認了下來,他開懷的眉眼讓蒼白的面孔瞬間生動起來。

什麽?

衆人驚訝的看着他,似乎沒想到,他分明那麽排斥、被打死都不承認,怎麽突然間又承認了下來。

洛識微已經走到了男童面前。

男孩一身粗布麻衣,卻半點不顯可憐,他俊秀的眉眼已經慢慢的張開,一雙漆黑的瞳仁靜靜的與洛識微對視,不驚不慌,無波無瀾。

年紀不大,卻異常的冷靜。

不……不止如此,洛識微甚至還曾經從他的情緒中捕捉到隐約的嘲弄,仿佛在笑他狼狽的模樣。

但是當他們對視時,男孩所有的情緒卻都消失不見。

洛識微的唇角向上扯了扯:“沒想到竟然還喜當爹呢,我的兒子是吧,你多大了?”

“七歲。”男孩冷漠的回答。

禦史爹還在痛心疾首的訓斥:“整整七年,你都對他們母子不聞不問!”

“我不是不知道嘛,現在知道了,當然要履行一下做爹的行為義務。”

洛識微的聲音聽起來慢吞吞的的,沒有半點誠懇之意,就在禦史又要發火時,卻見青年驟然出手。

“洛識微,你在做什麽!”庭院裏,幾道驚呼聲同時響起。

衆人眼睜睜看着,那病弱的青年用力的扼住男孩的脖頸,将其粗暴的提起來,做出一個要摔出去的動作。

男孩沉靜的表情再也維持不住,他的臉色漲成了青紫色,拼命地掙紮着,卻在大人粗暴的力氣下毫無反抗之力。

洛識微背對着衆人,他的白衫被鮮血染成赤紅,慢慢的回過頭來,蒼白的面容上緩緩浮現出一抹譏諷的弧度,輕飄飄的說:“做什麽?當然是來感受一下做爹的快樂啊。”

“既然你們都說這是我兒子,那父要子亡,不亡不孝啊!”

他的唇角含着笑意,語氣那般陰冷,緊接着便做出一個擲出去的動作。

頓時尖叫聲連連。

“識微,不要啊!”禦史終于維持不住他父親的威嚴,瞳孔驟縮,驚慌的向前一撲,驚恐地仿佛要發生了什麽天崩地裂的大事。

孩子沒有被砸在樹上,卻丢在了他的懷中。

洛識微漫不經心的拍了拍通紅的手掌,無視纖細的都要斷裂的手腕,他彎唇一笑,伴随着低低的咳嗽聲,是無盡的嘲諷:“碰瓷之前,起碼得選好冤大頭啊,父親。”

他說完,看也不看被禦史護在懷中的心頭肉,拖着輕飄飄的步伐,夢游般的朝自己的卧房走去,身後又是一片慌亂。

“老爺!老爺,孩子沒事吧?”

“沒事,沒摔到。”禦史的神情有些晦暗,低聲道:“只是沒想到他會這麽犟。”

男孩摩擦着通紅的脖頸,嗓子有些啞,卻有着不合年齡的冷靜犀利:“他是真的想殺了我,而且今天的事沒有成,很快就會傳出去了……”

禦史看了一眼遠處的仆人,以及高高的城牆,臉色逐漸難看起來。

如果被東廠番子收到消息的話,那就麻煩了!

洛識微一回房間,就直接趴在了床上。

他瞪着眼睛,連呼吸都有氣無力,完全沒有對着衆人那副跋扈陰冷的模樣,反而哼哼唧唧的像只小綿羊。

“哥你真的太過分了,我一來就挨頓鞭子,你都不會高能預警的嗎???”

【沒有這種功能。】

系統說:【我猜到你會反擊洩憤,倒是沒想到,你會對那個小孩下手。】

洛識微冷笑一聲:“見鬼的小孩,你看原身這個奇葩的家庭,所有人都在衆口铄金,逼着他把這個孩子認下來,這種場面實在太詭異了,我要是再察覺不出來那個孩子有問題,得蠢成什麽樣?”

他那個妹妹或許是不知情的,但是那對父母絕對是一唱一和的在演戲。

甚至就連那個七歲的男孩,都知道真相。

唯獨他這個當事人挨了一頓打,蒙在鼓裏,洛識微能忍下這口氣?開玩笑呢!

“這個世界的小說劇情是什麽?”

【這是某個位面的真實歷史,非小說。】

系統似乎正欲講述,卧室的門卻被推開,緊接着原身的母親洛家夫人拿着傷藥走了進來。

她關心的看着兒子後背的上,心疼的問:“識微,疼不疼?你說你,非要和你爹犟什麽犟,欸,娘這就給你上藥!”

“您就直說您的目的吧。”

洛識微懶散的趴在床上,說:“讓外面那倆也進來,說說吧,這小崽子是什麽來路。是我爹和宮裏貴妃生的孩子要碰瓷記在我的名下,還是我娘和皇帝生的?”

“胡說八道!”

伴随着怒吼,禦史爹從外面氣勢洶洶的走了進來。

他似乎還想呵斥兩句,但觸及到洛識微平靜的目光,似乎想到了什麽,聲音卻驟然停滞。

洛識微不鹹不淡的道:“您可考慮清楚了,您是怎麽對我的,我就怎麽對您這個心肝大寶貝。”

夫妻倆一哽。

他們這個兒子,以前就是個王八蛋,如今好像更是成了滾刀肉了?

過了許久,禦史終于嘆息一聲,說:“爹知道,這孩子不是你的。”

洛識微嗤笑。

廢話。

這不是大家心知肚明的事情嗎。

他到底很好奇這個小崽子是誰,畢竟在原身的記憶中,這對父母對他還是百依百順的,唯獨這孩子來了之後,非要賴在他的名下。

原身受到侮辱自然不承認,卻在父親的鞭笞下,氣急攻心,硬生生給氣死了。

難不成這個世界的反派boss,就是這個會妖術、能蠱惑他人心智的小崽子?

“你不要對他心存敵意。”

禦史走到他的身邊,謹慎的壓低聲音,他說:“識微,他是先帝的十三皇子,也是這世上僅存的幾支先帝血脈了,為父是為了讓他名正言順的留下,才不得不……”

“先帝之子?”

洛識微面露古怪,說道:“老頭,你想留着他的血脈挾天子以令諸侯是嗎?”

禦史氣的跳腳,低聲喝斥:“胡說!”

“當今世道,宦官當政,那東廠督主權傾朝野,滿朝上下風聲鶴唳,陛下不過是他手中的傀儡而已,不好用了随時可以殺了再換!

兒子你看看,先帝留下的血脈如今已然被殺的七七八八,除卻高堂之上那位,如今也就只剩下被我們一衆老臣藏起來的十三皇子了。”

他嘆了口氣,說:“十三皇子本是養在成州,但是不久之前似乎走漏風聲,被東廠番子盯上,我們只能轉移陣地。

如今,想把人安全的留在眼皮底下,便只能把他記在你的名下了!”

洛識微無情的戳破他隐晦的修飾詞:“所以你們夫妻就演了一場碰瓷戲,我不承認就往死裏打,是不是。”

禦史語塞。

洛夫人掩面哭泣:“我就說,還不如和識微事先說好,你非要瞞着他演着一出,我兒子要是出了什麽事,我就跟他一起去了!”

洛識微面無表情:“您也沒必要再唱白臉了。”

夫人的哭聲一頓。

不愧是赤膽忠心的忠臣夫妻,他們倆為了保住先帝最後一絲血脈,可真是無所不用其極了。

房間中的氣氛逐漸沉寂下來。

禦史卻愈發的焦躁:“識微,東廠無孔不入,府內定有番子,院內發生的一切肯定已經傳出去了,說不準用不了一炷香的時間錦衣衛就會上門抓人!”

“這可不是你任性的時候。”

他抓住兒子的手,嚴肅的說:“這些年,錦衣衛在那閹黨的操控下是愈發的放肆,他們辦案從來不經刑部批準,上門抓人更是不需證據,只要他覺得有嫌疑,那……”

“那說不準,就要直接抄家了!”

洛識微也已經在聊天的空隙中慢慢地了解了原身的記憶。

東廠指的是東緝事廠,這個朝代的特務機構,隸屬皇帝直達天聽,不經司法機關批準即可辦案。

從建立起便是臭名昭着,屬于提起名字可止小兒夜啼,全國上下皆噤若寒蟬的危險存在。

督主樓既回,又稱九千歲,在老皇帝死後一手把控朝政,扶持小皇子上位,不聽話,殺之,再換。

如今,這個天下不過是他的一言堂罷了。

據說,他相貌極美,卻性格乖張狠戾、嚣張跋扈,心狠手辣之程度令人膽寒。

都說文臣以死谏為心願,一死可名垂青史,但是在樓既回權傾朝野這些年,便是脾氣再剛再直得禦史,都得夾起尾巴做人。

因為上一個死谏的禦史沒死成,卻被樓既回含笑握住他的雙手,逼迫着他,一刀一刀,殺死了自己的九族。

九族盡死于禦史本人之手。

那幅畫面,如今想起來,都讓洛禦史頭皮發麻。

他忠心,甚至可以藏起先帝最後一絲血脈,卻不敢明面上和那個來自地獄的羅剎對抗。

禦史的聲音都在顫抖了:“兒子,事情到了這一步,可關系到咱們全家的性命,由不得你任性啊!”

洛識微嗤笑一聲:“老爹,你趕鴨子上架碰瓷的事情,怎麽沒想過,這可是會死十族的。”

他看起來,仍舊不為所動。

禦史的臉色慢慢灰敗。

“我來和他談。”

站在門口的十三皇子走了進來,他的脖頸上還保留着洛識微留下的一圈血痕,臉上一片沉靜,一步步朝洛識微走過來。

青年撐着下颌,意興闌珊的看着他,挑了挑眉,道:“你想做我兒子?”

“是,我需要你的庇佑。”男孩冷靜的說,即便到了這個時候,他還保留着屬于皇室的驕傲。

洛識微啧了一聲:“我挨鞭子的時候,看見你笑了。”

“……”

十三皇子沉默了一瞬,雙手慢慢的握拳,他隐忍的道:“是的,我沒有看清局勢,還愚蠢的以為可以通過這種方式逼你就範,是我錯了。”

他看起來面容尚還稚嫩,年齡那般小,卻有着許多成人都沒有的敏銳與智慧,以一種平等的姿态談判:

“我需要洛家的幫助,如果你願意庇佑我的話,待我成年之時,從閹黨手中奪回屬于我的皇位,洛禦史便是宰相!”

小小年紀,便有如此心智,可以想象得到,他長大之後該會是何等的風采。

這是天生的帝王胚子。

一瞬間,禦史不由動容。

洛識微卻沒什麽表情,他好奇問:“你真實年齡多大了?”

“十歲。”

比明面上大三歲。

因為先帝是十年前駕崩的,他必須錯開那個年齡才能安全。

“十歲,就這麽能搞事情。”

洛識微嘟囔了一句,卻沒有露出半點心動的表情,他漫不經心的指了指母親手中的金創膏,吩咐道:“你來,給我上藥。”

“識微!”禦史露出不贊同的模樣。

如此這般為難十三皇子,他這個兒子實在是太放肆了!

但是這十歲的孩子卻比他識時務多了。

起碼,他知道洛家的命,以及他自己的小命都在洛識微的一念之間。

這可不是之前那個可以人人拿捏,抽鞭子強迫就範的病秧子了!

十三皇子垂下眼眸,說:“好。”

他接過傷藥,認真的幫洛識微塗抹後背的傷口,乖巧細致,不帶一點洩憤的意思。

他抿着唇,垂下的眼眸中閃爍着晦暗不明的光,慢慢的,将所有的情緒都壓了下去。

忍,他現在就是要忍。

如果連這些輕慢折辱都接受不了,他日後憑什麽去擊敗樓既回,奪回皇位大權?

洛識微趴在床上,感受到冰涼的傷藥驅散了火辣的疼痛,眼眸半睜半阖,問:“你叫什麽?”

十三皇子的聲音慢慢低下來,有些暗啞:“父皇為我取名,成昭。”

“那換我是你爹,肯定得改名字啊,以後你就叫洛芒了,因為我喜歡吃芒果。”洛識微漫不經心的說。

他在故意殺他的銳氣。

咔嚓。

小崽子差點把手裏的藥瓶給碾碎,他用力地磨了磨牙,聲音平靜乖巧:“好,父親。”

“嗯。”

洛識微忍笑,繼續逗他:“那等你登基以後,還得尊我做太上皇,知不知道?”

洛芒深吸一口氣,聲音慢慢放緩:“知道。”

就在這時,喧嘩聲突然響起,伴随着仆人們的尖叫聲,一群人闖了進來。

“什麽人?”

“老爺,不好了,是錦衣衛!”

衆人臉色驟變。

禦史的臉色一片蒼白,卻努力讓情緒平靜下來,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他一邊向外走一邊威嚴的呵斥道:“大膽!錦衣衛又怎麽樣,無緣無故擅闖禦史府,即便是到了九千歲那裏我也……”

他走了出去,聲音戛然而止,臉上露出驚懼的神情。

洛識微好奇的側首,卻見一雙黑底繡金的靴子不緊不慢的走進外間,尚未見人,卻聽一道慵懶的聲音漫不經心的說:

“洛禦史,聽聞貴公子喜得麟兒,未養已七歲,如此好事我自當親來祝賀。”

喜得麟兒,未養已七歲。

這口吻還泛着幾分微妙的、嘲弄的笑意,帶着一股渾然天成的輕慢氣息,不需多想就能猜到,來者定是權傾朝野的東廠督主樓既回。

喜當爹的洛識微深吸一口氣,還沒見到反派boss,就已經想打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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