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吃過飯後,江寒和林君儀坐在客廳裏聊天。

他雖然和林君儀自小相熟,但是林君儀一直以來都對家中的事諱莫如深,江寒也不太了解具體的情況。

此刻葉夕單獨和沈瑤在一個房間裏待着,江寒始終不太放心。因此他一邊心不在焉地和林君儀聊着學校裏的事,一邊眼睛時不時地瞟向另一邊的房門。

“葉夕的事,你介意麽?”江寒想了一想,還是試探性地問了一句。

林君儀面色如常,笑了笑說:“我沒覺得什麽。她本就不是我親媽,有沒有別的孩子,按理說我也不好說什麽。”

江寒心道,這還是介意了。沈瑤或許原本和林君儀之間還有着一些母女情分,卻也都因為葉夕的出現消耗殆盡了。

林君儀生得很甜美,笑起來讓人很想要接近,她對誰都好,但是真正近距離相處下來,就會發現她的一顆心是冷的。

她永遠都以笑臉示人,永遠不會麻煩別人,永遠對別人都友善得恰到好處,但是沒有人能知道她的真心。

想到這兒,江寒有點無奈。自從高中畢業以後,他和林君儀也漸漸的沒什麽來往了。上一世沈瑤完全沒有在他的生活裏出現過,他并不知道接下來衆人的關系會走向何方。

看見葉夕慌裏慌張地從屋裏沖出來,江寒趕忙迎了上去。可是葉夕沒有停下腳步,像一陣風一樣跑出了門。

江寒匆忙追了出去。

“葉夕!”他一邊追一邊朝着葉夕喊了一聲。

江寒在心裏嘆了一口氣,葉夕平時不管遇到什麽,都還算冷靜,怎麽只要碰到和他的家庭有關的事,就會變得如此失控。

好在葉夕這次還保留着些許理智,最終還是挺下了腳步。

江寒趕緊跑了過去,葉夕轉過身來注視着他,眼角微微發紅。

江寒愣了一下,心道,葉夕其實還……挺愛哭的?

他看着葉夕臉上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心裏又是驚訝又是心疼,忍不住湊上前去,略微踮起腳尖摸了摸葉夕有些毛糙卷曲的頭發,輕聲說:“怎麽了。”

葉夕沒說話,只是伸出手來,拉住了江寒的手。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啞着嗓子開口:“江寒……我餓了。我們去吃飯吧。”

于是兩人去了市中心的一家火鍋店。

葉夕要了瓶酒,度數不低,幾杯下來,終于敞開了心扉,把剛才沈瑤的話都告訴了江寒。

江寒聽完,一時間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說實話,他有點兒後悔勸葉夕去和沈瑤吃飯。他本想着葉夕或許能解開心結,卻沒想到對因此受到的了更大的傷害。

沈瑤原本是個被騙的可憐人,但是在生養葉夕這件事上,确實是很不負責。

葉夕并沒有期待對方有什麽反應,他又給杯子裏續上了酒,朝江寒有些落寞地笑笑:“不提了。喝酒吧。”

江寒記得自己上輩子沒少和葉夕喝酒,但好像就沒有一次能喝得過對方的。許久未喝,他一開始還顧及葉夕是個未成年人,結果後來自己越喝越多,桌上的酒瓶空了一個又一個。

兩人酒量都不算差,但是江寒還是比葉夕略差一些,他們走出店門的時候,江寒已經醉了。

葉夕叫了他兩聲,江寒沒應,葉夕只好把手伸進他的上衣口袋,想要拿出鑰匙送他回家。

他摸了半天沒摸到鑰匙,就又想要去探他的褲子口袋。

江寒迷迷糊糊地一把拍開他的手,喊了一聲:“你幹什麽!”

葉夕有點無奈地移開了手:“你鑰匙放哪了?我送你回家。”

江寒把包也移開了,不讓葉夕找鑰匙:“我不回家!”

天很冷,江寒沒有帶手套,手被凍得通紅,鼻尖也很紅。

葉夕無奈地嘆了口氣,哄道:“好好好,不回家。”

他又把手伸進江寒的衣服口袋裏,找了半天沒找到手套,只好把對方的手籠到自己的手裏,哈着氣給他暖手。

江寒醉了酒之後整個人有點兒傻乎乎的,他望着葉夕,笑了一下,眼裏亮閃閃的,不知道想起了什麽高興的事。葉夕擡手把江寒的圍巾系好,看着對方的樣子感到忍俊不禁,在他凍的通紅的鼻尖上刮了一下。

天陰沉沉的,不一會兒居然開始飄雪花,江寒一直吵吵嚷嚷地不肯回家,說是回了家也是一個人,感到很寂寞。

已經放寒假了,學校不能留宿,葉夕想了想,就近找了一家酒店。

自重生以來,葉夕接了不少設計類和美工類的私活,沒再要葉家一分錢。葉嘉偉平時雖然對他不聞不問,但是為了控制他,每個月還是會給他打一筆數目不小的金額,這些都被葉夕原封不動的退了回去。

這一世,他決不會再仰賴葉家過活。半年來他也存了一筆不小的金額,付一晚五星級酒店的房費還是綽綽有餘的。

時間已經不早了,只剩下大床房,葉夕辦好了手續,把江寒連拉帶拽的弄進了房間。

葉夕剛關上門轉過身來,只覺得一股大力襲來,等他回過神來,發現江寒正躺在床上,而自己因為重心不穩,正撐着手臂懸在他的上方。

江寒意識依然不太清醒,看上去還越來越醉。是他方才把葉夕拉到了床上,現在又把手環在了對方的脖子上,将人一點一點往下壓。

喝醉了的江寒分外難纏,葉夕強忍着直起身來,掙脫了江寒的手臂,從他身上撤下來:“別鬧,你醉了。”

他不想趁人之危。

葉夕從床上下來,定了定神。把外套脫下正想挂在衣帽架上,聽見江寒在他身後說了一句:“葉夕,你這個混蛋。”

葉夕有些疑惑地回過身去,看見江寒已經坐起身來,看起來酒仍然沒有醒,他坐在床上眯了眯眼睛,有些抗拒床頭射燈的強烈燈光,轉過頭來對着葉夕說:“你,怎麽會在這裏?”

他站起身來,環顧四周,又喃喃地說了一句:“我這是在哪兒?”

葉夕有點無奈地走上前去,把床頭的射燈關了:“你喝多了,不想回家,我就帶你過來了。”

結果江寒只是定定地看着葉夕,過了半晌才說了一句:“葉夕,你真是一個混蛋。”

“你是這世界上最差勁的人。”江寒越說越氣,擡手把床頭櫃上的一個杯子扔向葉夕,杯子掉在地毯上,沒有碎,只是發出一聲鈍響。

“你來找我做什麽,你那個未婚妻呢?”江寒又說。

“啪”一聲,葉夕手中剛剛撿起的杯子又掉到了地上。

他目光震顫,望着對方試探性地喊了一聲:“江寒?”

江寒不太高興地應了他一聲:“叫我做什麽?”

葉夕想要朝前走一步,卻發現自己的腳仿佛定在了原地。

他嘴唇幾乎都有些顫抖:“什麽,什麽未婚妻?”

江寒嗤笑一聲:“你那天不是還給她訂了個玫瑰蛋糕麽?今天就忘了是誰了?還是說,你未婚妻又換人了?”

葉夕在一瞬間大腦一片空白。先前江寒罵了他兩句,他只當對方是醉了有點而瘋,可是江寒驟然提起葛盛美,事情就不是那麽簡單了。

為什麽現在的江寒會知道這些?

江寒見葉夕一臉驚恐地望着自己,抓了兩把亂蓬蓬的頭發,挑起眼睛不耐煩地看向葉夕:“這麽看着我做什麽?”

“我同你沒什麽可說的。你家那位,昨天還叫了幾個人……”

說到這兒,江寒猛得停住了。醉酒使他的記憶一下子回到了上一世的最後一天,可是此刻他的腦中很混亂,很多事都記不太清。

“我……應該已經死了啊……”江寒低着頭,擡起雙手仔細上下打量,嘴裏喃喃道。

思維漸漸清晰,江寒想起了自己送外賣碰到葛盛美和葉夕,又想起自己遇襲之後身死。但是他仍舊沒有重生之後的記憶。

他擡起頭,幾乎有點兒無助地看向葉夕:“這裏……是死後的世界麽?”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葉夕,有些落寞又困惑地說:“你……怎麽也死了?”

葉夕看着江寒這副混亂又無助的樣子,一顆心疼得無以複加。但是同時又隐隐感到有些欣喜,就好像心中原本有什麽早已死去的東西被慢慢地點亮了。

以前的那個江寒,沒有徹底消失在這個世上。他重生了。

眼前的這個人,恨他也好,怨他也罷,終究是那個擁有着前世的記憶,和他一起度過十數年時光的江寒。

萬幸,他們得以重活一次,又都重生在了同一時空。

葉夕再也控制不住心裏翻湧的情感,他快走兩步上前,一把抱住江寒,他用的力氣太大,兩人一下子一起倒在了床上。

江寒被葉夕突然的動作弄得莫名其妙,他單手撐在床上想要直起身:“你要幹什麽……”

葉夕用雙臂緊緊地擁着江寒,幾乎把他鎖在懷裏:“江寒,對不起。對不起。”他說着說着再也忍不住,哽咽了起來:“我不知道做什麽才能彌補你,但是,你還在,你還活着,真是太好了。”他把下巴抵在江寒的肩膀上,有些語無倫次:“我喜歡的是你,江寒,我沒有喜歡過別人,江寒,我喜歡的從來是你。”

江寒酒還沒醒,他聽見葉夕所說的話,沒有回答,好像還有些困惑。只是定定地看着對方。他剛才情緒很激動,又加上宿醉,面上一片潮紅。他盯着葉夕半晌沒有說話,咬着嘴唇,努力讓眼淚不從眼眶裏流出來,可是最終都只是徒勞。

葉夕見他哭了,有點不知所措,他擡起手拭去了對方眼角的淚,但是很快有更多的流下來。

江寒把他的手揮開,但是沒用什麽力道。他瞪視着葉夕,又重複了一遍:“葉夕,你真是這個世界上最差勁的人。”

說完這句話,他終于昏睡了過去。

葉夕撫摸着江寒的面頰,心中百感交集,悔恨,酸楚一瞬間全都湧上心頭,但是心中更多的是慶幸與欣喜。

至少,他不再永失所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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