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見鬼之人

[別以為你不姓何,你身上還留着我們何家的血!]

[你媽當初沒打死你都是我們祖上積德給你換來的!]

[虧你爸花幾百萬養了一個瘋婆子和白眼狼,我真是長見識了!]

當聽到女人尖銳刻薄的嗓音一次次說出比辱罵更難聽的話時,就算蕭闌對于何墨買房子的行為有再多的不解和失望,此時都被滿腔的憤怒所蓋住。

她看着那女人惱羞成怒的嘴臉,不明白好好的親人怎麽會對自己的侄子說出這種話來。這麽多年的不聞不顧,甚至是從對話中明顯可以知道的過去的事不關己的冷嘲熱諷,即使現在來也不過是想從何墨身上白白得奪取經濟利益的好處而已。

這樣的親人,還算什麽親人?

她又有什麽資格站在這裏對何墨評頭論足!又有什麽資格說出這些不負責任而又惡毒的話來!

蕭闌覺得自己的怒氣無法抑制,像是随着那個女人一字一句而愈演愈烈般,那樣太過濃厚的憤怒似乎在體裏肆意亂竄,甚至于到了他的靈體已經無法承受的地步。有什麽像是溢了出來,猶如泉流一般猛然噴湧出,然後在那一剎那陰風乍起,伴随着燈泡破碎的響聲。

那驟然的聲響不僅把小姑吓住了,就連蕭闌也頓時吓了一跳。

[我媽來找你了。]

何墨這麽說着,獨屬于少年的清糜沙啞的嗓音在寂靜的夜晚裏顯得格外詭異。

蕭闌知道何墨肯定已經猜出了是他做的事了,但仍然故意這麽說,吓人的技術也真是一流的。

小姑吓得魂飛魄散地準備跑出去的時候,蕭闌像是實驗性的回憶着剛才的感覺,類似于用意念控制的那般嘭得讓門突然關上了,那關門的震耳聲似乎讓樓層都顫了一下。

看着那女人更加恐懼和顫抖的身軀,蕭闌覺得這女人也是活該,但這樣被吓着也好就算幫何墨出氣了,而且以後估計也不會再敢來了。

但是這股莫名其妙激發出的詭異的力量,就像是——怨靈進化了似的。

等何墨關上門之後,他便開始收拾桌子上的碗筷,洗盤子。蕭闌在一旁反而有些生氣了,不管怎麽樣剛剛發生那種事情,至少何墨也該驚訝一下,或者淡淡說他一句長本事了也好啊。至少不要這種完全無視的狀态,一點都不把他這個怨靈當回事。

更何況,剛才買房子的事情怎麽都不跟他解釋一下。

蕭闌生氣得快,冷靜下來也快。以前周圍的朋友就經常說蕭闌有些時候就是個人來瘋,總是愛無緣無故得招惹人,經常沒道理地發瘋,等到這種時候,就把蕭闌晾在一邊曬曬幹就好。

現在何墨就把蕭闌晾着了,但其實蕭闌也不生氣,剛剛朝小姑發了一頓怒火後,反而倒冷靜了下來。何墨在洗碗,蕭闌一個鬼在一旁想東想西,不知道那個房子何墨為什麽要買?是要買來住嗎?還是用來投資?如果都不是的話,那買房子做什麽?還是說,真的只是随口說出來騙騙小姑的?

但總而言之蕭闌覺得,就算何墨在外面買了房子,何墨還是不會離開。

等到何墨終于将廚房整理幹淨了,意外的事情來了,何墨将一個本子一支筆攤在了桌子上。

“你試試看能不能寫字。”

蕭闌驚住了,他看着何墨理所當然的神情頓時發覺,剛才似乎無意間推開新世界大門的人不止蕭闌一個,還有何墨,這人竟然已經自顧自地打通了一個可以讓一人一鬼成功交談的新通道。

但是嘗試的難度有些大。

身為怨靈的他終于開始理解了什麽事念力,但是嘗試起來頂多就是刮點陰風,吹吹窗簾,筆的話頂多也就是能夠飄起來而已。要在紙上寫字什麽,蕭闌簡直不敢想,就跟自己在一米高的樓上用繩子吊着一直鉛筆寫字一樣。

“別睡覺,好好練。”

何墨看着那漂浮不定的筆,也沒露出什麽失望的神色,只是說了這句之後就回到課桌上,看樣子是開始學習了一樣。而鬼魂的蕭闌就那麽瞪大眼,看着何墨的背影。這算是什麽話?別睡覺?我本來也不需要睡覺啊!理所當然地就給他下任務了?誰規定身為怨靈還要學會寫字的!

但是如果可以寫字的話,就可以直接和何墨用文字交談了,其實這個結果對于蕭闌還是挺有吸引力的。像個正常人一問一答一樣,而不是只能附身或者站在蕭闌身旁幹瞪眼。

而且身為鬼魂的他時間實在多得可怕,有件事情專注着做也不是什麽壞事。

蕭闌看了看何墨的背影又看了看桌子上那只黑筆,莫名突然覺得自己前途渺茫。如果這個世界上真的還有其他怨靈的話,蕭闌肯定已經丢光了怨靈一族的臉面了。

“南陽區的房子,我不會去住的。”

蕭闌猛地擡頭,哦,對了!不提他都差點忘記了,房子的事情!所以不住你為什麽要買啊!

“近市中心的精裝修甲級公寓,我去看過了,交通便利,小區裏環境很好,在二樓噪音也不會太大。而且,對口的是市裏最好的小學。”

即使何墨說了這麽多好處,蕭闌仍然不懂,這些又有什麽關系嗎?只是單純地覺得好?

“你的父母又生了一個孩子,是個女孩,現在也該一歲了,叫蕭念。那房子一百四十平米,雖然不大,但一家三口住也綽綽有餘了。”何墨繼續說着,他背對着蕭闌讓他看不清何墨此時的表情。

蕭闌愣了一下,然後恍然瞪大了眼突然意識到了什麽,但即使猜到了蕭闌卻不可置信地看着何墨。這棟房子,竟然是為了[蕭闌]的父母買的?何墨竟然是要,将幾百萬的房子送給他的父母?

“你曾經說過長大後,要幫你父母買一套新房子住。”何墨輕聲說着,有些慵懶的嗓音在寂靜的夜晚顯得有些涼薄沙啞,那聲音透着些疲乏,“然後隔壁家要住着我,這樣就可以天天竄門。就算以後和父母天天鬥氣都不用怕,只要帶個人跑到我家就夠了。”

蕭闌怔怔地看着何墨,即使他擁有[蕭闌]的記憶,但是他也已經記不清那些話了。

“蕭闌,你曾經說了很多話,想做的事很多。”何墨轉過身來,他的臉在燈光的陰影下勾勒出精致的輪廓,柔軟的發絲安靜的垂下來,産生靜谧的美感,“盡管我想說,是我奪走了你的一切,我會一點一點全部還給你。但是我畢竟不是你,我真正能給你的也只有我剩下的。”

蕭闌似乎還是第一次聽到何墨說這麽長的話。

何墨的話的意思就像是,何墨有什麽,便會給蕭闌什麽。

甚至包括他的軀體,亦或是生命。

其實那正是蕭闌想要的,但是聽到何墨說這樣的話的時候,蕭闌一點都不覺得開心,甚至于感到悲哀。不管是同情也好,憐憫也好,或者是來到這個陌生的世界後自己都未曾察覺到的滋生的依賴也好,蕭闌此時此刻都已經無法再将何墨當做一個陌生人,或者是無關緊要的人。

蕭闌有些困惑了。或者說他其實一直都在困惑着,但是本就無從選擇。

要奪取何墨生命的他,到底應該怎麽做才好?他到底是要希望何墨康複起來,還是只想讓何墨多活些日子,還是希望何墨現在立刻就意外地死去?

蕭闌是矛盾的,他一邊希望何墨活着,一邊又有私心想要早些從這個世界的束縛裏脫身。因為矛盾,所以他才将自己可以有的選擇都故意忽視,反而只是靜默地看着,他在等何墨的選擇。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離着高考的日子越來越近。何墨也不會在上午的時候買菜了,往往是等到下午放學的時候,買了菜回來等着蕭闌做晚飯。蕭闌似乎也已經習慣了這樣的附身煮夫的生活,但是不知道為什麽心裏卻越發的沒有底。

蕭闌突然有些不想附身在何墨的身上了,他自己能感覺到的,似乎每次附身之後他的靈體都有一種奇怪的感覺,不像是削弱了反而是從何墨身上獲取了什麽一樣,想也是身為一個怨靈附身在普通人類身上一定會有什麽不好的影響。即使何墨沒有說,但是蕭闌也發現何墨的皮膚上出現了奇怪的黑色的紋路,蕭闌愈發覺得附身這件事情應該适可而止了。

蕭闌不附身不做飯,何墨就靜靜地坐在位子上等着。

“蕭闌,你覺得我還會在乎這個嗎?”何墨毫不介意地撩起了黑色的袖口,在白皙瘦弱的手臂上,有着淺黑色的紋路,看上去恐怖而又駭人。

是的,就算蕭闌心裏想這麽多,真正的當事人何墨卻并不在意。

蕭闌在心裏默默告訴自己,這就是何墨的選擇。

所以也只有那一次而已,接下來的日子裏蕭闌依舊該附身附身,該做飯做飯。他心裏已經有了這樣的認知,何墨會死,不管是何墨的腦癌,還是何墨的厭世心理,甚至是怨靈附身對于何墨的影響,何墨都會死,那麽蕭闌只想要盡力在這死期之前的日子讓這家夥過上應該有的正常好日子。

何墨的身體越來越差,每天蕭闌做飯都跟打仗似的,争分奪秒地将飯做好就立刻把身體還給何墨。但是蕭闌知道何墨并不在乎,不管是愈發嚴重的病情,還是身體上蔓延開來的詭異的黑色紋路。

這一天何墨似乎身體格外不舒服,早上的鬧鐘響起後直接按掉了,并沒有去上學只是捂着腦袋又繼續睡了下去。等睡到了十一點的時候,起來喝了口水,就從冰箱上取下一張便利貼去買菜了。

但才沒過二十分鐘,蕭闌卻聽到了開門的聲音,他一開始還以為是何墨回來了。後來聽着那開門的聲音不太對勁,反倒像是在撬門了,蕭闌頓時驚詫,這光天化日的居然就來小偷了?

等門終于被撬開後,蕭闌意外地看到了那個之前送蛋糕的少年站在門口。

又來了,這也不是蕭闌第二次看到他,之前也有來跑過幾次,每次都帶着禮物,但都被何墨拒之門外了。最後一次還故技重施地帶着同一款蛋糕過來,但還是被何墨無視了,只怕這人一直想不通怎麽那次生日蛋糕何墨卻破天荒收了,而且還說了謝謝。

蕭闌也是後來才知道,這個少年就是比何墨小一歲的,劉慧的兒子,何曉期。雖然是劉慧的兒子,按照道理來說其實也算是何宇華的私生子,但是何曉期卻對何墨很好,也不知道是出于愧疚還是真心,倒像是真的将何墨當成家裏人對待了。

“曉期,我們這麽進來不好吧?”這回倒是又多了一個人,站在少年的身邊牆後面,蕭闌還看不到人,似乎是躲在一旁有些心虛的樣子,或者又是在把風。

“是你跟我說你看到何墨身上有不幹淨的東西,我才趁何墨上課的時候來撬門的!”何曉期蹙眉低聲說着,“喂,林萊,我是真相信你的話才這麽做的,你快點過來給我看看!”

不幹淨的東西?何墨身邊有什麽不幹淨的東西?

蕭闌突然一震,覺得大腦裏頓時警鈴大作,這話說得不就是我嗎?

下一秒,蕭闌只看到何曉期身邊的另一個穿着校服的少年進入了視線,那少年眉目清秀此時有些惴惴不安地低着頭。當林萊擡起頭時,蕭闌的眼神與他正好對上,仿佛真的是互相都看到對方了一樣愣住了,林萊的身體不由自主地顫栗了一下,一人一鬼頓時四目相對。

蕭闌怔住了,自己也沒有意料到竟然能有人看到他,似乎腦子突然間就短路了。

他擡了擡手,向林萊揮了揮,有些稚氣的聲音帶着遲疑,“中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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