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父子相見

[你為什麽叫何墨啊?]

何墨的生活越發得忙起來了,大概是快到高考的日子了,所以每天回來要做的事情格外得多。但是已經激發了寫字技能的蕭闌卻不甘心這麽被何墨一直晾在一邊,總是在一旁何墨為他準備的筆記本上塗塗寫寫,動不動就随筆寫出個問題來讓何墨陪他說說話。

何墨答題的筆頓了頓,瞄了眼紙上的字之後又忽略了。蕭闌不死心地又翻了一頁,寫了一行。

[那你知道,我為什麽叫做蕭闌嗎?]

何墨又擡了擡眼,他似乎回憶到了過去時候的蕭闌。也不知道為什麽總是那麽開心,經常在身邊叽叽呱呱說個不停,有的時候問了問題後也沒想着他回答,只是那張活力十足的臉上似乎寫滿了你快問我啊,問我就告訴你的表情似的。

“為什麽。”這一次,何墨也沒準備再打擊蕭闌,而是稱了蕭闌的心問了出來。

蕭闌咧開嘴笑了起來,就知道這家夥肯定想知道,他用念力在紙上歪七扭八地寫出來。

[因為我老爸當初寫過一首情詩給我媽。]

[葉落黃昏,笙簫為伴。萬千燈火,獨依闌珊。]

[所以,我叫蕭闌。]

其實蕭闌沒有說的是,其實他的父親叫做蕭落,母親叫做葉闌珊。所以這首情詩正好就把他們的名字都湊進去了,雖然情詩是挺俗的,但是老爸還是這麽把媽忽悠回家給生了兩個娃。娃娃的名字也簡明扼要地随意取了,他叫蕭闌,他的姐姐叫做蕭珊。

但畢竟這具身軀[蕭闌]的父母名字不是這個,蕭闌也就不說了。不過反正一首情詩而已,他就是閑着無聊想聊天,反正就算他說了何墨也不可能跑到他家去求證。

何墨的視線安靜地落在紙頁上,嘴唇微動着似乎是在默讀着記了下來。

敲門的聲音突然響起,但聽這種沉穩地敲了兩聲就停下來的敲門聲也就知道并不會是那個常客何曉期了。但是最近來訪的人真是多,蕭闌也不知道這回又是誰來找何墨了。

蕭闌看到何墨的眉頭微蹙着,似是不樂意理睬,但即使這樣他還是拉開椅子走向門口。

打開門後,蕭闌看到了一個中年的男人,五官堅毅透着一種滄桑的成功人士般的勁道。似乎今天外面有些冷,西裝外還套了一件風衣,看上去倒是器宇軒昂,手中還拎着一箱水果。蕭闌看着那中年男人,心裏也不禁有了底,他又看了看何墨的臉,不管怎樣父子之間看上去還是有些父子相的。這還真是,何墨的家裏人真是一個又一個閑着沒事都趕過來啊,也不知道這回又是什麽事情。

“何墨。”何宇華的聲音裏中氣十足,不知道是長期成為領導者的原因,就連發言的時候何墨都有一種無形的壓力的樣子。何墨也沒應聲,就只是擡眼瞥了何宇華一眼,似乎根本沒有驚訝,也沒有絲毫的情緒。也許就是因為這樣僵硬冰冷的氣氛,所以這對父子倆才一直都沒有聯絡溝通,甚至很久都沒有見過面。

“我聽你小姑說了,你買了一棟房子。”何宇華也沒有表示想要進門,他就站在門口說着。在聽到何墨買房子這個消息後何宇華便已經核實過了,一來是怕何墨被騙,二來也想要知道何墨最近的情況,結果并沒有差錯何宇華也比較放心。何宇華微蹙着眉看了看門後何墨現在住的房子,“你也的确是該搬家了。”

“現在錢還夠嗎?”何宇華問着,但其實他也習慣了這樣的相處方式,他知道何墨根本不會回答,“我打了些錢進你的賬上,你要用的話就用,有任何問題都可以找我。”

雖然說是一些錢,但是蕭闌想也知道肯定打進去的又是一筆巨款了。

盡管是習慣了,但是何宇華看着自己已經快上大學的兒子仍然在自己面前,冷臉不語,心中還是有些蒼涼。到底還是父子,他并不指望何墨和何曉期一樣,但至少也希望何墨能多和他說話,就算只是平日裏随便應答一句兩句也可以。

“還有曉期,他也說了你一些事。”何宇華來這裏其實還有一件事情,他先收到消息說何墨的小姑來了何墨的房子回家後一直有提說秦玉的鬼魂在這裏,回去的那幾天被吓得不清,每天都睡不着。而且最近曉期回到家後,也似乎焦急得不得了說何墨家裏有一個蕭闌的怨靈。

何宇華自然并不會當真的,鬼魂這種東西自然不存于世,只當是何墨故意說了什麽将這兩個人給吓着了。但是何曉期最近總是在提這件事,像是真的出了什麽大事一樣很擔心何墨的安危,“曉期,他還是個孩子,你別吓着他。”

何宇華說完這句話之後突然覺得有點不對,說到底何曉期也只比何墨小一歲而已。

何墨并沒有什麽舉動或者表情,似乎并沒有在意何宇華語句裏的問題。他用剛才那樣的口氣在何墨面前說何曉期是個孩子可能不太好,何宇華未能從何墨的神情裏看到任何轉變,心想是自己想多了,何墨哪裏會在意這些細節。

兩人之間又是沉默,他們倆之間似乎總是這樣無話可談。

何宇華想要将手中的水果箱放下來,但是在即将觸地的時候頓了頓,又重新擡了起來。何宇華抿了抿唇,微蹙着眉頭額角的皺紋顯而易見,有些無奈有些愧疚,“小墨,已經這麽多年了,你還是不肯和我說話嗎?”

“我知道是我對不起秦玉,對不起你們母子,但是已經都過去這麽多年了。”何宇華的話語放軟了下來,真正地像一個父親的語氣一般,他嘆着氣目光真誠地看着何墨,“我承認我的錯誤,當初犯下的錯我是想要盡力彌補你,想要做一個好父親,但是你……除了給你錢之外,我已經想不到其他方式了。”

“我們始終都是父子,你就算不認我這個父親也好,我也一直把你當做我的兒子。”何宇華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看着何墨依舊冰冷的神情,那些話語卻總覺得澀在喉嚨中難以開口。只要何墨的态度稍微軟化一點,何宇華覺得他們也可以像他和何曉期那樣好好相處。

何墨依舊沒有說話,空洞無神的視線像是未曾看到過何宇華一樣。

“你的脾氣和你媽媽一樣,倔強。”何宇華終于苦笑起來。

何墨這才輕擡起了眼看向何宇華的臉。也許不僅僅是倔強而已,而是倔強至死得義無反顧。

“當年的事情,你還小,我不是推卸責任。但是等你再長大點就知道,有些事情很複雜,我也是無從選擇。我知道那樣的做法會傷害你們,但是我從來沒想過你的媽媽竟然會這麽……”何宇華看着何墨幽深的黑眸,将瘋狂兩字堵回了喉嚨,他不太自然得移開了眼,“你快上大學了,我知道你有自己的主見,也有自己的房子了。但是我還是想說,我是你的父親,曉期是你的弟弟,我們都很關心在乎你,你知道我們住在哪裏,不管你什麽時候想要回家都可以回來。”

“那我,就不打擾你了。”何宇華将果箱終于放了下來,看了看手表,每次見面的時間也從未超過十分鐘。何宇華又深嘆了口氣,“你高考好好準備,不要太有壓力。”

蕭闌靜靜地站在何墨身後看着何宇華,他看着何墨單薄瘦削的背影,看着那扇半開的門,那只握在門柄上微微顫抖的手。蕭闌不明白何墨為什麽不說話,何墨是痛,何墨是憤,何墨是恨,不管以前的仇恨痛苦至今已經磨滅成灰,但也并不代表不複存在。就算現在何墨大吼大叫,大聲辱罵也好,那樣也是應該的,反而是這樣的靜默讓蕭闌感覺到自己心中似乎都硬生生憋屈了許多話。

當看到何宇華放下果箱轉身離開的那一刻,蕭闌再也無法按捺住撲向了何墨的軀體。那一刻即使何墨未曾放松身體蕭闌也成功附身,或者說蕭闌如果想的話他已經可以完全掠奪何墨的軀體。

“何宇華!”蕭闌用[何墨]的軀體大聲地喊了出來。

何宇華才走了一步似乎是愣住了,然後緩緩地不可置信地轉過身來看向[何墨]。

“這就是你想說的話?”蕭闌皺着眉,似是不理解似是憤怒地反問着,“提了一箱水果到我門前,自顧自跟我說想要當一個好父親,這就是你想說的?”

何宇華似乎被自己的兒子何墨如此反常表露的神情而一時沒有反應過來,他張了張口也不知道該說什麽。他不知道為什麽何墨突然間就變得這麽激動,也還沒有想清楚何墨說這句話是什麽意思。

“如果你真的像你說的那樣,在乎關心我的話,為什麽一直都不來?”蕭闌繼續一字一句問着。

“你,你,并不想見我。”何宇華像是一時被蕭闌問住了,他從沒想過何墨有一天竟然會問自己這個問題。但是他知道的何墨并不想見他,從那一天秦玉在醫院裏跳樓自殺那天起,何宇華心裏其實便已經知道了,這個孩子恐怕這輩子都不會再原諒他。

“你知道我身上的傷,那是誰弄出來的你也知道。既然你想做一個好父親,為什麽一直過了三年才發現。”蕭闌的臉上退卻了一貫的陰郁反而是充滿了怒意,那雙總是波瀾不驚的眸子裏像是被徹底被莫名的風暴席卷開來一樣,“你不知道也就算了,秦玉死了後,你就将我扔在這裏不聞不問。我的學習呢?生活呢?身體呢?你如若真的像你說的那樣在乎關心,為什麽卻什麽都不知道!”

何宇華似乎被何墨給問住了,一時站在那裏,像是個迷茫的戰士一樣就在戰場上措不及防地被攻擊了般。他張了張口,聲音有些沙啞,“我有在背後看着你的。”

“背後看着?”蕭闌忍不住冷笑起來,音調擡起反問這,“你看到什麽了?看到何墨成績優異,看到何墨生活規律,自理自立?還是看到他整個人正常幸福得不得了?”

“別冠冕堂皇找理由了,你要是真的想要做個好父親,現在門裏門外各自站着的人就不會是你和我。”蕭闌的神色微冷,但不同于何墨的冷漠,而是一種壓抑憤怒的冷然,“就算之前的事情可以什麽都當做不算。那麽秦玉死了之後呢,何墨說不想見,你就真的不見了嗎?你明明可以照顧何墨的起居,他放學你可以去接着,他吃飯你可以燒飯做菜,他生病你可以照顧着,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只不過是閑着沒事送一箱水果過來。”

蕭闌的語速太快,就連蕭闌和何宇華都未曾注意到,蕭闌用的是“何墨”而不是“我”。

如果你留在這裏一天,你就會知道何墨在以前每天都只是随便吃着各種方便面為生,沒有事情的時候何墨只會縮在沙發上看着百年不變的少兒頻道,晚上睡覺的時候何墨永遠只會蜷縮着睡在衣櫃裏像是永遠都找不到安全感的孩子一樣,就算蕭闌附身何墨睡到了床上,何墨也無法睡着。

你根本就什麽都不知道。

“你明明有三年,可以做很多事情來彌補,可是你只給了錢。”蕭闌雙手緊緊握着拳,那雙看着何宇華的雙眸愈發的激動,“你明明不是只有錢,卻只選了這一項最沒有用的彌補。”

這些都不是重點。

是的,都不重要。

蕭闌猛地向房間裏沖進去,然後從抽屜裏将那個塵封在白色袋子裏的醫療報告拿了出來。蕭闌跑到了門口,将醫療報告一把扔到了何宇華的跟前。

看着那報告落地的瞬間,蕭闌覺得自己的憤怒也突然毫無意義,他眉眼裏帶着幾許無力的悲哀。

“一個連自己的兒子快死了都不知道的人,還有什麽資格說自己是個父親。”

蕭闌沒再管何宇華眼裏的震驚,将門用力地關上。

蕭闌喘着氣,他緩緩地靠在門上身體像是脫力般地滑了下來。大腦右側的頭痛,還有身體上肆意蔓延的細長的黑線告訴他,何墨的時間已經所剩無幾。

“何墨!何墨!你給我開門!”門外傳來了瘋狂的敲門聲和何宇華焦灼的喊聲。

蕭闌此時也不想再管,也不知道等何墨得到了身體之後會不會因為這件事而生他的氣。

他走到了開啓的抽屜前,發現裏面還有兩張照片壓在一張花哨的紙上。之前大概是一直被那個醫療報告壓着,所以蕭闌才一直沒有注意到。他伸出了手,拿起那一張照片。

一對夫妻,年輕可愛的孩子,正是何墨一家的三人合照。蕭闌沒想過原來何墨竟然還留着這種照片,他看着照片上笑得幹淨漂亮的小男孩不由得笑了出來,覺得有些好笑但更多的還是心疼,原來何墨還有笑得這麽可愛的時候。

他又拿出了另一張照片,那是初中時候穿着一身運動裝,露出瘦胳膊細腿的[蕭闌],笑得張揚露出可愛的小虎牙,胳膊挂在面無表情的何墨身上,蕭闌嘴角的笑意漸漸隐了下來。他明明知道這個孩子不是他,但是蕭闌此時看到了卻都莫名有了一種想哭的沖動,心裏無聲地蔓延開一種萬籁俱寂的悲傷。

蕭闌的手微微顫抖着,将照片下面的那一張紙拿了起來,那是一張顏色花哨的同學錄,畢業的時候很流行的全班會興起一起寫的同學錄。這一張還是初三的時候蕭闌寫給何墨的,果然字很醜。

同學錄上蕭闌寫得很詳細,生日、星座、電話、住址,喜歡什麽,心願什麽,留言什麽。蕭闌這才知道,喜歡鈴蘭花的人,喜歡看少兒頻道的人,喜歡吃方便面的人,其實都是[蕭闌],而不是何墨。保存着這張同學錄,記着這裏面話語的何墨,就像是要将蕭闌失去的人生都填補上去。

直到此刻蕭闌才真正明白,蕭闌的确是何墨生命裏的塵埃。

蕭闌死了,何墨的生命布滿塵埃,再無光亮。

在那一剎那,似乎有着翻湧情緒的人不只是蕭闌,還有何墨。這是第一次何墨在蕭闌附身的時候,情緒太過強烈而主動奪走了身體的主權。

何墨睜開眼看到的就是自己手上的同學錄,反面是蕭闌寫的畢業留言——

[to何墨:初中畢業後,要考到同一所高中。

如果考不到同一所高中,就考同一所大學。

如果考不到同一所大學,就在同一個城市。

如果都做不到,喂,說好的啊,以後見面也不能裝作不認識啊!]

何墨當時并不想收下這張紙,只因為這個留言。他并不喜歡這個留言,這段話就像是蕭闌在說以後随時随刻都有可能離開一樣。何墨當時想的是他的成績比蕭闌好,所以不管蕭闌去哪裏他也可以随着去。

不想讓蕭闌脫離視線,不願讓蕭闌離開自己的人生,不能讓他在自己所觸及不到的地方閃耀。也許正如那個女人所說,他母親的瘋病已經完全遺傳在他的身上。何墨靜靜地将這份所謂的瘋沉默地壓在心底,無人知曉卻肆意滋生蔓延。他的時間很長,耐心很好,他有信心将這個留言成為一個未來,同一所高中,一所大學,一個城市,不會讓蕭闌有機會離開。

但是誰都沒有意料到會有那樣的意外發生。

只是現在這樣也好,怨靈的蕭闌,永遠只能留在他身邊,那何墨便永遠也不會擔心他會離開。

“何墨!”門外的何宇華仍然在堅持不懈地敲着門,大聲喚着何墨的名字。

“別做這種事了。”何墨的思緒也停了下來,他伸手将那張紙和兩張照片又放了回去。并不像是在責怪蕭闌,只像是随口提一句而已,并沒有必要做這種事。從何墨遇到怨靈蕭闌的那一刻起,便已經注定好了所有的路,不管是絕路還是歸路,也已經沒有了退路。

蕭闌站在一旁,鬼使神差地他翻開了一頁白紙,認真地寫下了一行字。

[你要好好活着。]

何墨看着那行字輕哼一聲笑了出來,似是不解似是嘲諷。也許不僅是何墨,就連蕭闌都覺得自己寫下的這句話,太過貧乏,太過陳詞濫調,甚至毫無意義。可是蕭闌已經不知道還能再寫什麽話,至少在這一刻他是真心希望何墨能夠好好活着,一年,兩年,十年,甚至是更久。

蕭闌轉過頭去看向窗口的那盆鈴蘭,綠意盎然,純白的鈴蘭花已含苞待放。

微風拂起筆記本的紙頁,墨色的字跡在空白的紙上流淌,緩慢留下了兩行拙劣卻令人眷戀的字跡——

[你說要我給你時間的。]

[我等你,十個五月花開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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