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雪山野人

冷。

這是蕭闌唯一的感覺。

他呆愣着看着眼前的皚皚白雪,一陣伴着雪的寒風吹過讓下的身體不自主地打着寒顫。

蕭闌的思緒也随之冷靜下來,他看了看周圍的一片雪白空曠,回想起了索菲亞淚流滿面說的話,他這竟然被索菲亞的空間卷軸給送到雪山來了?

蕭闌的手中還拿着染血的匕首,懷裏孩子身體上的鮮血浸入白雪裏。蕭闌能夠感覺到懷裏的孩子緊緊抱住自己的力度,他記得索菲亞哭喊着對他說的話,此時他原本下定的決心在這冰冷的雪山裏卻又開始動搖起來。

還要死嗎?

“亞爾曼,你想要活着嗎?”蕭闌低聲問着,将自己無法回答的交給了亞爾曼。

“要。”那個遍體鱗傷的孩子這麽說着。

一個字,卻堅定無比。

蕭闌一怔,手中握緊的匕首緩緩放了下來。他原本以為亞爾曼會選擇死去,因為蕭闌把亞爾曼當成了另一個何墨。何墨從沒想要活下來,就連他最後的選擇都是決絕慘烈地要與他一同燃燒殆盡在大火之中。

但是亞爾曼選擇活下來,如此堅定不移的,讓蕭闌有些震驚。但他突然又想到,也許不同的選擇不是因為亞爾曼和何墨的不同,而是因為在上個世界裏他已經死去成為怨靈,而現在他卻是好好的作為伊索·蘭索爾活着。

好吧。

既然你說要活着,那就好好活着。

蕭闌将空間戒指裏治療的魔法藥水都拿了出來,伊索母親給伊索留下的藥水自然都是珍貴的上等品。亞爾曼身上鮮血淋漓的傷口都在藥水的作用下迅速愈合着,盡管如此留下的縱橫交錯的疤痕也讓蕭闌看得心痛,不敢去想亞爾曼在洛克手下經受這些酷刑的時候會有多麽痛苦。

而亞爾曼的胸口上還有個烙印,烙下了[罪]字之樣的烙印,就像是在被嘲笑着,不管轉變了發色,擁有了名字,得到了庇護,亞爾曼永遠都是低賤肮髒的罪族奴隸一般。

蕭闌看着那烙印的痕跡,眼神冰冷。

他從來都沒有如此恨過一個人,也更不會因為恨而想要殺死一個人。而現在蕭闌是真真切切地恨着,恨不得将他強加在亞爾曼身上的折磨全部都讓他加倍償還清楚,最後親手殺死他。

蕭闌這時候才記起來,他殺死了克裏夫司祭。殺人這種從前他想都不敢想的事,他如今卻真的這麽做了,親手用劍殺死了一個人。而他的心中反而絲毫沒有後悔和內疚,蕭闌覺得自己似乎有什麽不對勁了,就像是心髒深處的什麽地方開始歪斜起來。

蕭闌微垂着眼,伸手将男孩身軀上罩了一件裘皮披風。克裏夫司祭死在蘭索爾家族宅院,蕭闌也知道這件事情重大,但既然索菲亞說她會解決,蕭闌如今也只能相信她了。但是蕭闌不知道為什麽索菲亞會挑這種極寒之地将他送過來,難道是知道他有火系魔法所以料定不會凍死嗎?

“你睡會兒吧。”蕭闌嘆了口氣,多想無用,還是想好接下來該怎麽辦吧。他伸手将被披風裹得嚴實的男孩橫抱起來,只希望在天黑只能在雪山上找到可以暫時落腳的山洞。

蕭闌在尋找山洞的途中,才明白為什麽索菲亞選擇這個地方。

雪山由一層層大大小小的半圓形白色丘陵階梯組成,白雪皚皚覆蓋在丘陵之上,每走一步似乎腳步都要陷下去,如同棉絮一般。殷紅的落日,遙望遠處漫天的彩霞都氤氲着令人動容的紅色,那美麗的顏色暈染着整片雪山。

那原本雪白的呈層疊狀下降的丘陵,從高低不同的地方閃爍着曼妙的顏色,殷紅,緋紅,桃紅,而視線不及的末端也染上了淺淺金輝。

風起,雪花翩然,竟席卷着那點點晶瑩向遠方落日。

那一刻,點點盈盈的光融彙成一條光帶,似乎像是遙遙相望的銀河就出現在,璀璨而動人。那随風飄散向天際線的晶瑩,在落日下透射出了微妙的色彩,閃爍着萬千波光,如同世間光影所幻化出的奇跡般。

蕭闌不禁為這樣的唯美動容,也許來到這裏親眼見證這般虛幻的奇跡更是索菲亞的心願。

他低頭看了看懷裏睡得沉穩的男孩,孩子的雙眼被一條錦藍的帶子纏住,看着嬌小而又孱弱得令人憐惜。蕭闌心中塵封的痛惜又一次噴湧而出,可惜這世間萬般景色亞爾曼都無法再看到了。

等到蕭闌終于找到山洞落腳後,蕭闌覺得自己已經到達了極限。不管是精神上的,還是軀體上的,這幾天發生的事情讓他一直支撐到現在都已經算得上是奇跡了。

當躺在冰冷的地面上時,蕭闌才覺得之前克裏夫的[光球]一擊留下的漸漸蘇醒的痛覺和倦怠一點點蔓延開來。他深吸着氣告訴自己睡着就好了,伸手抱着一旁的孩子沉沉地昏厥了過去。

嚴實地裹在裘皮披風裏的男孩此時緩緩坐了起來,他緩緩擡起了手,左手的指尖像是看得見般落在了蕭闌緊鎖的眉頭,右手覆在了蕭闌的腹部。一陣白色的熒光從孩子的掌心浮起,溫暖的光暈籠罩在了蕭闌受傷之處,而那銀光擴散開來将蕭闌完全地籠罩起來。蕭闌眉頭緩緩松開,睡得更加沉穩。

“出來。”男孩站了起來,向洞口走了幾步。

如果此刻蕭闌睜開眼就能看到洞口站着五個人,其實都不能算是人。長得起碼有兩米多高,明明天寒地凍卻裸着身軀只在腰間圍了一條野獸皮毛做的圍裙。他們站在洞口,虎視眈眈地看着,那雙雙猩紅的血眸冷酷無情,雙手五指有着如同野獸的爪牙,發黑銳利的指甲。

肌肉強壯的離譜,身體上覆蓋着一層濃厚的體毛,粗糙恐怖得吓人。而此時他們望着洞穴裏單獨的兩人,仿佛是尋找到了可食的獵物一般,雙眸裏殘忍血腥的光滿肆起。

其中一個野人嘶吼着迅速地沖了過來,飛速的腳步,野蠻的力量,帶着迅猛之力就伸出尖銳的指甲向瘦弱嬌小的男孩抓去。男孩的右手緩緩擡起,當野人的手未觸碰到頸脖時,那雙猩紅之眼裏只看到了霹靂的閃電。然後崩潰的疼痛從右手傳來,恍若被雷電全身擊中,而右手完全焦黑腐爛竟然直截從軀體斷下,在下一秒正給被一陣藍紫色的光束彈了出去。

其他的也怔住了,但是沒有恐懼憤怒而陰狠,他們開始齊對着天大聲吼叫出來,像是在呼喚着什麽一樣。血紅的眼眸,猙獰的面容,強悍的肌肉森嚴到令人窒息的氣息,籠罩着整個山洞,而蕭闌仍然不自知地在魔法陣裏安穩地沉睡着。

下一秒四個野人齊齊嘶吼着向亞爾曼沖去,亞爾曼的身側無數魔法陣同時浮現出來,如同凝結的風暴一般在男孩的身邊将空氣席卷。當野人全力的攻擊落下,攻擊卻瞬間折返,聽到像是布帛被輕松撕裂般的聲音一樣,然後只看到自己的胸口出現了幾道巨大的血口,像是硬生生地将身體切割開來,血肉模糊,破碎的內髒清晰可見。

熱流撲面而來,猩紅之色漫天飛舞。

凜冽的寒風耳邊劃過,第一個攻擊斷臂的野人迅猛突擊,陰狠的目光向地上躺着的蕭闌。

“你想動他?”一切只在分秒之下,當野人的銳利發黑的指甲向蕭闌撲去時,眼前突然出現了男孩的身影。冰冷的嗓音,恍若從地域深淵傳來的詛咒一般。

亞爾曼輕巧地抓住了野人粗狂的手腕,然後那看似小巧無力的手硬生生地将野人的手腕捏斷,血肉模糊,骨骼斷裂,耳邊只聽到野人發狂地吼叫。

“你竟然想動他。”

亞爾曼輕笑着,綻開的弧線似乎要将一切喧嚣和震蕩割裂,顫栗的錯覺陷入了空氣的每一分。

有細小的藤蔓從懸空的魔法陣裏竄出,然後一根根全部都似乎被鮮血的味道吸引一般直直沖向了野人斷裂的手腕。尖銳的藤蔓刺入傷口,襲入血管,奔走在血肉之間。不到一會兒,只看到了一團血肉模糊的東西倒在了地上,藤蔓肆意叢生,然後在心髒上方盛開了一朵妖豔的花朵。

“都來了嗎。”亞爾曼輕聲說着,嘴角帶着輕蔑的笑意,“安第斯山脈,正好。”

他低頭手緩緩地扯下了眼睛上的長帶,只看到了一雙黑眸。

眼眸裏凝聚着最深沉的黑色。

他的手中拿着一樣東西,是一塊透徹豔紅的血靈石。

血靈石從空中墜落卻恍若融化在了亞爾曼腳下的地面上,血紅之陣在亞爾曼的腳下緩緩浮起,如同鮮血引導一般的顏色刺眼而又跳目。猩紅的風席卷着,亞爾曼橙紅的頭發在空中飄動着,一雙黑眸裏仿佛翻滾着來自地獄深淵般的毀滅性的黑暗。

從亞爾曼的口中開始呢喃起來某種不知名卻震撼人心的言語,似乎調動着整個世界的能量一般。流傳在罪族的血脈裏,也只有罪族,不,也只有雙黑之子之人才能夠繼承下來的如同神一般的力量,吟唱出全然毀滅的力量。

野獸的嘶吼聲在山上此起彼伏,在安第斯山脈上從未遇到的獸潮變這樣突如其來襲來了。

一直捕獵野獸和獵食人類為生的野人,終于變成了獸潮下被粉碎的獵物。

那個男孩靜靜地伫立在血紅之陣裏,那雙漆黑的眼眸一片冰冷,他的眼神宛如從地獄中浴血歸來,但是殘忍中蔓延妖豔的美感。似乎已經穿透了距離,看到了鮮血淋漓的獸潮戰場眼眸裏。如同惡魔又如同神明,無人知道他是如何降臨以及帶來的結局。

一切,都不容窺測。

他緩緩轉過身來,看着安靜地沉默的蕭闌。

男孩虔誠地跪在蕭闌旁邊,手指從蕭闌的眉眼、臉龐,輕輕滑到喉嚨,然後再到胸口。亞爾曼的手指微微顫抖着,溫熱的血液在這個身體裏湧動着,仿佛在呼喚着亞爾曼快點劃破那點脆弱不堪的皮膚,讓那鮮血和力量湧現出來。

[有什麽髒的,明明黑色最好看。]

他記得這個人毫不避諱地伸手撫摸他的頭發。明明是衆人避之不及的罪族,明明是被視為低賤罪孽象征黑色,他卻用溫熱的指尖輕輕地撫摸着。

他記得這個人用這雙手抱住了他,毫不在意其他人的目光,從人前帶他一步一步踏入了光明溫暖之地,就那麽肆意地将他庇佑在他的保護之下。

“這是我的。”男孩低聲說着。

男孩伸手緊緊握住蕭闌的手,有力的手指嵌入蕭闌白皙的右手,但卻仿佛捏碎骨骼般的力度。只要被這樣的握住,似乎就不會再放開了。

[就叫你亞爾曼吧,這是我最喜歡的花。]

他記得這個人的眼睛,那雙美麗的藍瞳似乎承載着大片湛藍的海水一樣,影影倬倬。當他那麽用心注視着你的時候,就如同廣闊無際的大海從高處流瀉而下,瞬間将人湮沒。

“是我的。”

男孩的手撫摸着蕭闌的臉頰,然後指尖摩挲着蕭闌的眼角。他要這人的眼裏只能注視他一個人,只能包裹他一人的大海,就如同那天燃燒殆盡的火焰,只融進在這個人的幽藍的眼眸裏。

[我說,你要殺了他……我不準。]

他記得這個人的嗓音,顫抖而又沙啞,一字一字都如同浸透着絕望而又糜爛的黑暗般令人沉迷。明明是一個如此幹淨明亮的人,卻為了他讓鮮血染髒了他的手,也要拼命護着他。

“是我的。”

男孩的手從眼角滑下,落在了蕭闌的頸脖之中,他伸手摩挲着蕭闌的喉結。他低下頭,靠在蕭闌的肩膀上深深吸了一口氣,發間的味道充滿了他的肺部,進入了血液的循環,侵略一般進入他的生命裏,再也無法擺脫。

[別怕,不會再痛了。]

幾百年來他一直都是孤獨的旅人,因為繼承的使命在這裏不屬于自己的土地上流浪。只有在夜晚仰視星空的時候,才會覺得無數之人猩紅的眼眸正對視着他,正期許着他,正警醒着他。而這萬仞高空之上,有着他永遠無法回去的故國。

正是因為不傷不滅,所以才更加不在乎痛苦,不在乎死亡,他甚至不覺得自己是一個人。也許他就是奴隸,一個為了複仇和使命而茍延殘喘至今的奴隸。

[我帶你回家。]

他記得這個人顫抖的身軀,小心翼翼而又無比珍惜的擁抱,急促跳動的心髒的聲音。直到那個時候,他才覺得自己烏黑爛透的心髒裏終于流過了一絲鮮紅的血液。

無法回去的故土,無法傳遞的痛苦,卻是已經注定的毀滅,而在此刻似乎終于有了新的歸宿。他所期待的毀滅與終結,在此刻有了全新的意義。

當他說出帶他回家這句話時,亞爾曼只想不顧一切地要拉着這個人一起活下去。

即使是一起毀滅世界,去往終焉。

亞爾曼緩緩低下了頭,他親吻着蕭闌的臉龐,溫熱而又着迷地撫摸着蕭闌的發絲,最後無比虔誠地再蕭闌的嘴唇上輕輕印下。

這個人的生命,也只屬于我一個人。

“全部都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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