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田間郭郎
二月末,風清日明。
略顯陳舊的窄小庭院中,兩名裾衣少年分案對坐。其中一人荼衣黧靴、清雅非常,另一人寬袍青帻、霁月光風。
荼衣少年正撫琴而奏,琴音铮铮,雖不至深美闳約,但對初學之人而言,已是突飛猛進、頗具天資。
見好就收。
郭瑾攏琴擡眼,拱手笑道:“先生贈琴授技之誼,瑾愧不敢當,唯有深謝。”
對面的少年像是仍沉浸于方才的琴聲之中,整個人就似籠上一層透明的光霧,唇梢帶笑、眉眼溫柔,莫名給人一種親切至極的感覺。
郭瑾出聲喚道:“司馬先生?”
司馬徽終是回過神來,對面撫琴的少年已經停了動作,陽光正好,透過柳葉的狹長縫隙,在他身上映出幾道斑駁的樹影。
司馬徽颔首笑笑:“瑾兄贈我犁車,厚德如此,徽不過報以舊琴,何堪入目耳?”
這怎麽能叫舊琴呢?!郭瑾感動地摸了把琴尾的焦木。
這可是古代四大名琴之一的“焦尾”琴啊!要是放到現代,估計都能算作鎮館之寶了吧?
據說東漢蔡邕曾于烈火中搶救出一段尚未燒完、聲音異常的梧桐木。他依據木頭的長短及形狀,親手制成一張七弦琴,試之果然聲音不凡。又因琴尾尚留有焦痕,這才取名為“焦尾”。
誰知兜兜轉轉這麽些年,這張琴竟通過司馬徽,落到了自己手裏。
郭瑾覺得,這大概就是命吧。就算自己最後沒有辦法再回到原來的世界,單憑世世代代供養這張焦尾琴,她的子孫就必不可能窮!
如此想着,白衣少年起身一揖:“既如此,瑾便不與先生客氣了。”
司馬徽卻驀地面色一沉,郭瑾握緊手中的瑤琴,生怕這厮一個頭腦清醒,知道自己做出了多麽錯誤的決定。
誰知灰衣少年語氣微酸:“‘先生’一詞,豈不見外?”
郭瑾:“……”
我都要拿走你的名琴了,你還在這兒跟我糾結稱謂?!醒醒啊親,金錢的味道它不香嗎?!
郭瑾小心試探道:“……徽弟?”
幾乎是說出口的瞬間,那股難以言喻的羞恥感瞬間爬上心頭。
就像是學渣偷了學霸的考卷,然後與學霸并列第一,老師不但沒有發現,竟然還親切表揚了學渣。
司馬徽瞬間眉開眼笑:“瑾兄與我,本沒有‘客氣’二字。”
郭瑾讪笑兩聲,再也坐不住,忙找了個借口請辭,迅速逃離司馬徽的住處。
都怪二郎!郭瑾邊走邊想。
要不是這小臭崽子今日為了去城中早市蹭熱鬧,竟連他家司馬先生的場子都給直接推拒了,她又怎會厚着臉皮獨自上門赴約,并與司馬徽尬聊這老半天。
雖然司馬徽是好意,知道她不善琴技,特地贈她名琴,又指點她彈琴奏樂。可這種附庸風雅的名士活動,短時間內她真的很難靜下心來學習參悟。
所以比起撫琴,她倒更願意同戲志才舞槍弄劍。
郭瑾滿懷惆悵,慢悠悠回到家中。正欲推門,便聽身後有人高聲喚道:“閣下可是‘田間郭郎’?!”
雖然不是很想承認,郭瑾還是介于俗禮,緩緩收回步子,回身應道:“正是”。
自當日試犁之後,郭瑾便自兄長處賒了賬,依着承諾将自己提前做好的五十輛曲轅犁盡數贈給了鄰裏農戶。
二月春耕,曲轅犁一經使用,果真大受好評。
不少鄰人感于恩德,紛紛登門送上謝禮,加上與她合作過的匠人皆對此事誇口稱贊,一傳十、十傳百,颍川其他郡縣的匠人商戶亦開始上門重金求取。
郭瑾明白,像曲轅犁這種農具,可模仿性極強,不過就是個快消品。現如今大家因了這短暫的超前性,莫名神化了曲轅犁的制作難度。等撥開雲月,仿品就會遍地開花。
自己若能收回本金,便已是阿彌陀佛的事情了。
因此兢兢業業做了多半月的買賣,郭瑾将自己存下來的報酬全數還給郭嘉,只遣青童趁着集會将自己的一些金飾玉佩皆兌換成銀錢。畢竟債不能不清,路也不能不跑。
這麽看着,自己這樁買賣似乎有些不值。可郭瑾要的從不是金銀,而是這千金難換的鄉人贈號。
郭瑾回過神來,來人褐衣木屐、皂色頭巾,分明是作小厮打扮。見她攏袖不語,來人忙颔首恭請:“小人受颍陰荀氏之托,特拜請郭氏二位先生,參加三日後的荀氏茶會。”
說着,忙遞出懷中焐熱的請帖。
郭瑾:“……”
先不管什麽茶不茶會,這厮剛剛提及的颍陰荀氏,不會就是那個名士輩出、除了“神君荀淑”與“荀氏八龍”之外,還有諸如荀彧、荀攸等傑出後輩的颍川荀氏吧?!
原主雖出身于陽翟郭氏,但與颍陰荀氏相較,仍是遠不及之。能被荀氏相中,并親自派人上門遞出請帖,至少說明她的前期努力并非沒有成效。
“田間郭郎”一名土則土矣,聊勝于無。
郭瑾幹咳兩聲,盡量控制住自己即将飛揚的眉眼,端端伸手,正要接過那封漆金的請帖,手指卻被不知打哪兒冒出的修長玉手緊緊攥住。
郭瑾晃神間,那人已輕飄飄來到自己身側。
熟悉的香味,像極了海棠花,混進春風裏,空氣似乎都顯得格外清甜。
郭瑾被少年握住的指尖有些發燙,試圖掙了掙,卻又生怕驚擾了這片刻的親近。只聽身邊的青衣少年淡淡開口:“我兄弟二人忙于凡塵俗務,恐無機緣上門讨茶,嘉就此謝過荀氏好意。”
話罷,并不去看那小厮瞬間慘白的面色,拉起郭瑾便欲進門。
郭嘉本是想着,這颍陰荀氏果真勢利得很。之前聽二郎提起,說是那荀氏去年年底便親自登門邀請了司馬小郎。如今見瑾弟初具聲名,這才随意送上一封請帖,可此時距離茶會不過還有三日空隙。
這前後兩三月的間隔,足以見得态度之差距。
誰知原本任由自己緊握的白衣少年,竟驀地掙脫自己的雙手,兩步上前接過請帖,笑容清澹和雅,“家兄說笑而已,荀氏諸君如此厚愛,我兄弟二人必當按期赴會。”
話罷,拱手致謝。
褐衣小厮完成使命,吐出一口悶氣,不由睜眼吹噓道:“素聞田間郭郎淑慎明德,頗具君子之風,今日得見,果不其然。”
郭瑾只搖頭笑笑,小厮見狀,忙長揖道別而去。
送別來客,郭瑾摸着有些燙手的請帖,一時不知該如何面對自家兄長,只感覺有一道探尋的視線在自己身上停留打轉。
兄長并不明白自己如今的處境,他不過是覺得荀氏倉促拜請,恐有失禮。可郭瑾在乎的從不是這些繁文缛節,她埋頭苦幹了這麽久,不過是想早些擺脫這個死局罷了。
擺脫這個随時都有可能被家人抓回去,拜堂成親的死局。
她的目标并非拯救蒼生于水火,更不是什麽澄清天下的熱烈豪情,她只想出名,只想盡可能踏實地出人頭地,只想有足夠的能力來掌控自己的命運。
僅此而已。
郭瑾突然伸手,微微扯住眼前人的一片衣袖。少年本是疑惑不解的神色頓時消失,偏過頭去,眼神避開她的視線,只留給她一個棱角分明的側臉。
郭瑾想着,這大概就是所謂的“建模臉”了吧?
還未及深思,少年便已擡步進門,衣袖就這麽從她指尖滑走,郭瑾甚至都還沒思忖出一句解釋的話來。
郭瑾嘆息一聲,緊跟着進了院子。
二郎正與戲志才下着圍棋,見她進門,二郎撇下對手直接奔至郭瑾身前,小短手撲騰着抽出她手心的請帖,打開細看。
口中啧啧一聲:“司馬先生處也有同樣的帖子。”
戲志才聞聲跻身來瞧,三人擠作一團,空氣突然就有些稀薄。郭瑾退後兩步,就見戲志才摸着下巴道:“小郎君亦需捎帶上我,吃茶什麽的總比閑坐家中有趣。”
二郎聞聲,不甘落後道:“司馬先生既要赴會,我亦當同行才是。”
有人相伴自然是好。郭瑾欣慰應允,青童許是同文奕一起在後廚忙碌,租賃車馬的事倒也不用急于一時。
郭瑾将帖子交給二郎保管,只任由他同戲志才圍坐研究,自己則行至郭嘉門前,輕手叩響面前的厚重門板。
自司馬徽教授自己琴技開始,郭瑾便開啓了勤奮模式,不僅央着戲志才帶自己習練劍術,更是磨請兄長指導自己練字一事。
因此她每天做的最多的一件事,便是臨摹郭嘉本尊的字帖。
用郭嘉自己的話來說,好的老師已是成功的一半。言語間,還對郭瑾選擇自己的眼光進行了褒獎。
房內傳來少年的應答聲,郭瑾忙推開房門,郭嘉正端坐于書案前執簡沉思。
容色淡靜、逸群無雙。
見她進門,只懶懶道了聲:“何事?”
聲音淡靜無波。瞥見書案上嶄新的筆洗,郭瑾故意提醒道:“兄長今日還未指導愚弟練字。”
郭嘉終是舍得擡眼瞧她,唇梢綴上一絲笑意,伸手拍拍自己右側的坐席。
郭瑾會意,兩步上前,直接跪坐在兄長身側的蒲團上。郭嘉為她鋪上一張嶄新的宣紙,又親自研磨蘸筆,這才将那只細毫毛筆遞到郭瑾手邊。
郭瑾恭順接過,一邊在兄長的指引下擡腕練字,一邊誠摯開口:“兄長若是不喜歡這般宴會,瑾可獨身前往,只言兄長抱恙在家,必不會讓兄長為難。”
方才進門時,郭嘉雖然未作停留,卻還是将戲志才與二郎兩人的話全數聽進耳中。因此滿心以為對方是來哄慰自己參加茶會的郭嘉:“……”
他該如何改口,才能不那麽狼狽?
本打算用來推辭幾番的話語皆沒了用場,郭嘉一時語結,手僵持着,就這般輕輕攏着郭瑾的素白手指。
郭瑾感受到他的異常,本能地偏頭去瞧,誰知由于二人距離過近,郭嘉亦保持着低頭的動作,郭瑾側身時,少年的唇瓣險險擦過自己的額頭。
過電般的輕柔觸感,如同鴉羽掃過,渾身皆是顫栗酥麻。
郭瑾:……?!
作者有話要說: 郭嘉:我的傲嬌沒人懂。
啊啊啊新改了封面,希望小可愛們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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