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終版敲定
祢衡一直認為, 自己是個不流于俗态的人,甚至可以說是不可多得的奇人。
且不論自己才賦雙絕、思辨奇巧,單就他識人的獨到眼光, 就是那些碌碌凡士拍馬所不及的。在他眼中,凡庸人俗士評出的當世之才,不過都是泛泛無奇之輩。
能讓自己高看一眼的, 少之又少。
能讓自己傾耳相交的,更是幾近于無。
像他這種脾性的人,似乎天生合該孑身而游。他不需要去讨好那些世俗中的種種, 一個人且歌且行、對月而酌,也不失為一種強者的快樂。
他曾以為, 自己會這樣偏執孤傲地走完一生。直到那日雒陽街頭, 他遇見了一位荼衣若仙的清雅少年。
行止翩翩, 淑慎其身。
不過是一面之誼,那人卻慷慨解囊, 為自己背下了任性而為的黑鍋。施不望報,甚至連名姓都不曾提及, 便要轉身沒入人海之中。
開口詢問才知,此人竟是近來坊間樂道的郭氏少年,那位連鄉人贈號都土掉渣的“田間郭郎”。斜眺一眼對面的荼衣少年, 祢衡輕蔑地想,不過是稍稍改良了犁車,弄巧呈乖、好行小慧, 終難登大雅之堂。
如此想着,言語間自然夾雜了幾分夷然不屑。
可對方卻并無惱意,甚至愈顯愈恭,似乎真如他所言, 絲毫不在乎這些身外之名。本是篤信于自己識人之道的祢衡,第一次無聲地敗下陣來。
畢竟烏鴉尚知反哺,自己雖不善與人交,但到底有恩必報。
雖然這個恩,是對方硬塞給自己的。
由此思來想去,輾轉數月,祢衡終是決心親自登門。
郭瑾形容邋遢地迎出門時,明顯看到祢衡飛揚的眉眼塌下三分,似乎是對自己的裝束不甚滿意,少年啧啧兩聲,不客氣地直擊要害。
“數月未見,犁兄之形容可謂是判若雲泥。”
忽略此人口中愈發順嘴的“犁兄”二字,郭瑾禮貌拱手,端端見禮道:“鄉野粗人,自難入先生耳目。”
聞聲,對面的少年卻難得靜了片刻。郭瑾擡首瞧去,祢衡不知發現了什麽新奇的玩意,只湊近幾步,上下嚴密地打量着自己。
郭瑾讪笑兩聲,側開身子,試圖分散此人的注意:“先生何以親自登門?”
祢衡卻不答話,唇梢的笑意淡了,眉宇間好奇的神色卻愈發濃厚。
郭瑾順着少年的視線低頭瞧去,方才一路上只顧着思慮門外之人到底是誰,因此她都不曾注意,自己的後腰何時竟挂上了一只鐵鈎,鈎尖上墜着幾片白紙,拖拖沓沓,于細風中胡亂搖擺。
郭瑾:“……”
無形炫富,最為致命!
忙拆下自己腰後的短鈎,郭瑾欲蓋彌彰地将其團在身後,祢衡本就打量審視的眸光驀地變暗,也不再看郭瑾,只順着她來時的方向,毫不見外地闊步進門。
一股難言的羞恥感瞬時爬上心頭。就像是偷寫的情詩被老師發現,老師不僅親切地表揚了你,還作為範文當衆朗讀了你的情詩。
郭瑾不由怔在原地,片晌,方忿恨地跺腳跟上。
緊随着祢衡的步伐回到後院,看見院中名目繁雜的器具時,少年明顯一愣,繼而快步上前,郭瑾未及阻攔,那人便以雷霆之勢掀開那被油布遮住的巨型方狀物。
三尺來高,前後分別碼放着一刀刀材質略異的白紙,有的泛黃如舊,有的潔白勝雪,即使自認見多識廣的祢衡,都不由微微屏息失神。
依現今紙價之貴,這些紙張足有“千金”了吧?陽翟郭氏再怎麽富庶一方,也不會任由自家小郎胡為至此。
除非……
祢衡猛地回過身來,視線逡巡着,再次打量起眼前這位形容邋遢的雅致少年。
除非這些白紙當真是眼前的少年親手所造?
害,來都來了。
見祢衡若有所思地瞧向自己,郭瑾嘆息一聲,想着事已至此,不如就破罐子破摔,直接聽聽祢衡對這第一批紙的意見。
畢竟毒舌如祢衡,若能對她所造之紙誇口稱贊,挑不出半分疏漏,那其他文士大約都可以用小天使來形容了。
正想着,祢衡恰伸手揭下一張紙來細看。輕薄質嫩、白若羊脂,觸之便覺滑膩潤和,如此看來,似乎并沒有什麽致命的缺點。
郭瑾小心翼翼瞅着祢衡的動作,誰知對方卻驀地擡袖伸手,只聽“嘶”地一道脆響,原本好端端的白紙竟瞬間被扯作兩半。
郭瑾心痛捶胸之際,祢衡終是不吝開口:“雖比之左伯紙精巧有餘,但紙身過于軟薄,墨汁易散,不宜謄抄。”
郭瑾随之點頭。之前造紙時,自己急功近利,只顧着提高效率、增加花樣,在材質上卻有所疏漏,祢衡雖未親自試紙,卻已簡明扼要地發現問題之所在。
郭瑾正欲投之以桃地還禮道謝,誰知那位不可一世的随性少年,竟破天荒攏袖一揖,言語更是罕見的誠摯:“改日得空,還望與郭兄探讨一二。”
郭瑾:“……”
她沒聽錯吧,沒聽錯吧?!祢衡喊的是郭兄,而非犁兄?!!
受寵若驚的郭某人忙擡眸對視,面前的少年身量較高,面容白皙、裾衣翩翩,此刻彎身作揖,墨發便似流水滾落,被風揚起些許,纏繞在半空裏。
想着這般恃才放曠的少年,竟願意主動示好,一副“好了,我願意和你做朋友了”的別扭模樣,郭瑾彎眉笑笑,幾乎是用了平生最溫和的語調說——
“如此,瑾之幸也。”
自此祢衡似乎愛上了這種挑刺的感覺。
三天兩頭地往荀府遛彎也便罷了,要求還一次比一次嚴苛挑剔,郭瑾在此人的逼迫下,悲痛地改良了十數次模具與原料,苦則苦矣,造出的紙卻一日比一日柔韌光滑,潔白細膩。
又過兩月,郭瑾終是敲定了最終版,剩下的便是大量複制即可。
不過時至冬初,過水抄紙時難免要比春夏傷手許多,郭瑾沉浸于造紙之中,渾未在意,倒是下朝歸來的荀彧,率先發現了她手上新生的凍瘡。
這段時日以來,荀彧早已習慣了為她搭手幫忙的流程,只要閑來無事,他必定任勞任怨地陪護在郭瑾身邊。許是荀彧太過細心,又堅定秉持着食之有時的原則,因此郭瑾雖耽于造紙,卻從未擔心過自己的起居飯點。
有時心血來潮,她甚至還會感激涕零地握住荀彧的雙手,同他誠摯念叨着,“茍能富貴,定不相忘!”
畢竟在郭瑾眼中,再沒有什麽比錢更實在,更能表明自己的心意了。
如此想着,荀彧已執起她泡地泛紅的雙手,他的掌心暖烘烘的,似乎要将她冰涼的手指徹底焐熱。
郭瑾就這般乖乖任他握着,似乎還嫌不夠,青年更是傾身上前,仔細端詳着她手背上的瘡傷,神色嚴肅非常,郭瑾正要說些取巧的話來逗他開心,荀彧便已沉聲開口。
“造紙無需急于一時,瑾弟若聽我的,近半月莫要再碰冷水。”
郭瑾毫不在意地撇撇嘴,還不待她回應,荀彧轉身複要出門而去。郭瑾被他牽着,根本來不及拒絕,等回過神來時,自己早已身處雒陽街頭。
瞧着人來人往的繁華街市,郭瑾終是得空詢問:“文若兄是要去哪兒?”
青年撤下環在她腕間的右手,與她并肩慢行道:“藥鋪”。
藥鋪?
郭瑾疑惑側首,荀彧莫不是病了?只是抓藥便抓藥,為何偏偏要押着自己同去?
忽而想到些什麽,郭瑾驀地心頭一緊,卻不知該如何開口驗證,只得随着荀彧的步伐,慢悠悠行着。
古代的集市有時間限制,如今早市将散,各色商販皆欲收攤而回,街上一時倒有幾分雜亂。
正當此時,集市東頭突然傳來一陣馬蹄烈響,不過須臾之間,便有一輛豪華版鍍金馬車招搖而過。昨夜新下了雨,如今街上尚有幾處積水,那輛敞篷車駕呼嘯而過時,污水順利飛濺而起,染了郭瑾一身泥污。
郭瑾:“……”
鬧市之中,跋扈而行。如此做派,當真是好不威風?
正在默默口吐芬芳,耳邊便當真有人嗤出一聲:“無德閹黨,不過沐猴而冠,有辱斯文!”
想起靈帝身側氣焰嚣張的宦官十常侍,郭瑾眉宇微緊,忙循聲瞧去,直想沖着身旁的大佬高喊一聲“六六六”。
只見對方黧衣玉冠、眉目周正,整個人的氣質,用“剛正不阿”來形容,應是最恰當不過了。郭瑾感嘆間,荀彧竟與那人率先執手相握:“季珪竟也在此?”
對方更是驚喜回揖:“荀文若!”
季珪?郭瑾疑惑鎖眉,不由在腦中費力搜索一番。
完蛋,似乎沒什麽印象?
許是見她滿頭問號,荀彧終是與那人分開半臂的距離,指着灰頭土臉的郭瑾沖對方抿唇笑道:“此乃陽翟郭公之子,郭瑾。”
對面的文士恍然長揖:“原是‘田間郭郎’,在下清河崔琰,今日得見,不甚榮幸。”
郭瑾迎風踉跄半步,乖乖,崔琰?
就是那個如同教導主任般筆直不屈,就連曹操都頗為敬畏的三國美男子,崔琰?!
郭瑾脆弱扶額,救命,我想靜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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