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自導自演必自閉

嚓——

保姆按例,在清晨撕掉一張日歷。挂在門邊的那一沓紙,由舊換新。

臨近新年,真正的1996,馬上來了。

廚房裏已經開始準備午飯,趙歡與還把自己鎖在房間,一早上沒踏出房門半步。

沈樂皆合上書,從書房裏出來,去廚房晃悠了一圈兒。

“阿姨,中午吃什麽?”

鍋裏的油熱着,阿姨将姜蒜入鍋,炒了兩鏟子後擦擦手,緊接着提起刀切料。正是忙的時候,沒空回頭,嘴上應道:“蒸了條魚,再炒倆菜。”

“加個紅燒肉?”沈樂皆說。

“知道啦,我準備了的。我看歡與最近幾天不好好吃飯,今天給她做個愛吃的。”

“嗯。”沈樂皆掃了一眼卧室,提腳走去,“阿姨您忙。”

趙歡與在打電話,聽見腳步聲停在自己房間門口,便噤了聲,晾着在電話那頭“喂喂喂”的周也善。

沈樂皆敲門,說:“出來吃飯,早餐也不吃,你怎麽回事。”

“我吃了。”趙歡與在床上趴着,臉沖着門喊。

“吃的什麽?”

“餅幹和牛奶。”

“你窩在卧室裏一早上做什麽?”

“學習。”趙歡與坐了起來,中氣更足了,“你能不能別打擾我,菜好了再叫我。”

垂下目光,門上的海報翹起一角,沈樂皆使勁按了按,道:“趙歡與,你翅膀硬|了。”

還沒到這個程度,半硬不硬的。

趙歡與這樣想,沒吭聲。

聚精會神地聽沈樂皆走回書房了她才松一口氣,同時沒再捂着聽筒。

“別喂了,唱歌呢你?”

“請人幫忙的是你,不說話的也是你,什麽毛病呢你?”

趙歡與不耐煩得很:“行行行,我錯了,大哥對不起。所以你平時到底在哪家買衣服啊?”

“你問這個做什麽?要送我衣服嗎?我說了只要保證把我數學搞及格就行了,不用那麽多報酬。”

趙歡與冷笑:“想法還挺多。”

“我的衣服都是我媽給買的,回頭幫你問問我媽。”

“得,不麻煩你了,我挑我順眼的吧。”

周也善不死心地追問:“一個寒假就能幫我進前二十,有沒有诓我啊?進不了怎麽辦?”

“周也善。”趙歡與正兒八經地叫他名字,“你知道我為什麽看中你請你幫我這個忙嗎?”

“我帥。”

“……”架子瞬間被拆個幹淨,趙歡與重新趴在床上,“進不了前二十,我頭,揪下來,給你當球踢。”

周也善怪聲怪氣地叫了一聲,說:“好一個血腥暴力的女朋友,刺激死了。”

說起這事兒,趙歡與不解:“你怎麽還附贈增值業務,打死不分手,我哥和我叔都誇你情深義重呢。”

“承蒙謬贊,第一次給人冒充男朋友,沒控制好力度,下次會熟練一些。不過,我們算不算成功?你哥被氣死了嗎?”

趙歡與沒了聲音。

算嗎?家長會結束,那天回家的路上沈樂皆全程冷着臉,一個字沒吐。到了家,只揀着尊師重道的道理講,沒等他提早戀,趙歡與先急了眼摔門而去。後來又被他丢在小叔家,冷凍幾天,好不容易見着人了,這篇竟輕描淡寫被揭過去。

是被氣狠了?

趙歡與也弄不明白,答道:“不知道,死倒是沒有,可能瘋了?”

周也善點頭,誇她:“不過目的是達到了,在早戀這件事兒面前,倒數第二這種事兒已經不足挂齒。你對自己也挺狠。”

“誰的青蔥歲月不早個戀兒?但倒數我就不能忍受了。士可殺,不可辱。”

周也善點頭附和。

趙歡與:“行,今天就到這兒,我吃飯去了,周五見。”

門外,阿姨開始擺碗筷,沈樂皆幫着盛飯,就地喊人:“趙歡與。”

門開了,人現身,卻見她束起馬尾,穿戴整齊,肩上還斜挎一白色的包。

“你們吃吧,我去小叔家找他玩兒。”趙歡與一邊走一邊說,也不看人,徑直到門邊開始穿鞋穿外套。

“歡與,吃了再走吧,有你喜歡的紅燒肉呢。”阿姨勸道。

“等等。”沈樂皆叫住人,“我先給他打個電話。”

趙歡與停下動作,倆手揣兜裏,站着不動了。

沈樂皆也不動。

“你打呀。”

“去我房間把我手機拿來。”

“真是服了。”趙歡與小聲嘀咕,彎下腰把剛穿好的鞋脫了,踩上拖鞋,腳下噼裏啪啦地進沈樂皆的卧室拿手機。

沈樂皆接過手機,正按亮屏幕撥號時,皺了皺眉頭。趙歡與站他面前,看他打半天字卻不見接通電話,踮腳湊近看,看到短信編輯的界面。

她哥之前從來不發短信,他嫌浪費時間。

“你打不打啊?”

“先回條短信。”

“誰的短信?”

“你不認識。”

趙歡與等了兩秒,掏出自己的手機,撥號,免提。

沈樂皆還在按鍵盤,易青巍的聲音已經從旁邊聽筒裏傳出來。

“喂。”

“小叔,我哥有話跟你說。”

趙歡與将自己手機塞到沈樂皆手裏,轉頭就走。

這次趙歡與沒摔門,甚至沒關,任風把門吹得嘎吱響,留一個潇灑的背影給屋內兩人看。

“喂?說話。”

這兄妹倆又在搞什麽。

沈樂皆問:“你讓趙歡與去找你玩兒了?”

“我沒讓她今天來。”

“易青巍。”

“嗯?”

“趙歡與,好像叛逆期到了。”

“……”

易青巍在自己家等了一個小時沒見人影,撥了趙歡與的電話,誰知接通後是沈樂皆,聲音低沉,情緒不高。

“趙歡與還沒出門?”

沈樂皆“啪”的一下合上書,問:“她沒去你那兒?”

“……”

等到這時,易青巍才意識到之前沈樂皆的那句話不無根據。

“Le siècle de la folie, inhumaine, la corruption. Vous **ez été sobre, doux, impable.”

宋野枝視線往右,去看譯文。

“這個世紀瘋狂,沒人性,腐敗。您卻一直清醒,溫柔,一塵不染。”

一動,手臂邊的被子敞開一角,冷空氣見縫就鑽。宋野枝翻了個身,變成仰躺,兩只手臂拿出來,高舉着書,他放慢速度,把這句話又讀一遍。

門外有人敲門,很緩慢響了兩下,宋野枝怕自己聽錯,坐起,側耳聽,等來微弱的第三下。做飯的阿姨只在飯點來家裏,爺爺午飯後提着鳥去散步了。

他翻身下床,把書攤開,反蓋在桌上。

“請問是誰?”

“我……”門外的人脫口而出,說了句廢話,又加名字,“趙……”

趙歡與。

宋野枝辨出聲音,嘩啦一下打開門。

趙歡與矮他幾級臺階,擡頭愣愣地看他,扯一下嘴角,牽出一點笑:“我……”

她常常笑,即使不笑,臉上表情也是靈動的,五官裏,眼睛和嘴巴尤其活潑。不像此時,連頭發絲兒都是焉的。這樣看,趙歡與的眼睛其實并不大,眉毛平直,少了古靈精怪的味兒。

“先來屋裏。”宋野枝側身讓她進門,“外面冷。”

走過小院,站進屋,趙歡與沒緩過神兒。不想去小叔家是真的,但怎麽就走到這兒來了。

宋野枝提了一雙拖鞋放她腳下,說:“新的。”再指了指旁邊的架子,“外套脫了吧,挂那兒。”

趙歡與:“我……”

宋野枝剛才披了件羽絨服去開門,此時正在脫,見趙歡與說話,停下動作,看她。她好像犯了失語症,只會說“我”字。

宋野枝自覺救場:“你……”

趙歡與:“嗯?”

“……你吃過午飯了嗎?”

趙歡與搖頭,早餐也沒吃過。

宋野枝挑出一個木杯,滿上熱水,讓人捧在手裏。

“做飯的阿姨不在,但我和爺爺中午剩了些菜,我可以再給你炒一盤,你想吃什麽?”

沒想到他還會做飯,任她挑菜,看起來還做得不賴。

趙歡與咽了咽口水:“紅燒肉。”

宋野枝已經開始系圍裙,聞言,盯着她看,認真地建議:“番茄炒蛋吧。”

“……”

趙歡與有點想笑了,她點頭說:“謝謝。”

趙歡與在飯桌前坐下,執筷。宋野枝在她身旁也拉了一張椅子坐下,看書。方桌不大不小,擺上的三菜一湯占了一半空間。

趙歡與:“我不客氣了。”

宋野枝從書裏擡頭:“用餐愉快。”

趙歡與吃飯的習慣很好,不吧唧嘴,很少說話,前兩次同桌吃飯時宋野枝就發現了,只是今天她的動作更慢條斯理。初初幾分鐘,宋野枝還時不時注意她的動靜,看人雖吃的慢但也吃的多,他才去專心看書。

宋野枝第一遍看書并不仔細,泛泛翻了幾十頁,才等到旁邊人擱筷。一擡眼,菜盤竟全空了,湯倒沒怎麽動。

“吃的好嗎?”

“好。”趙歡與對着飯桌點頭,又朝宋野枝點頭,“很好吃,謝謝你。”

“不客氣。”他合上書,作勢要起身。

趙歡與:“別動。”

宋野枝:“……”

趙歡與:“我來收拾,你去那邊兒繼續看吧。”

趙歡與已經把空盤空碗摞一起,一次性收完了桌上的東西。

宋野枝:“麻煩你了。”

趙歡與:“不礙事兒。”

宋野枝把兩張椅子擺整齊,廚房裏傳來水聲,他說:“碗可以放着,做飯的阿姨來了會洗。”

趙歡與:“沒事兒……”

宋野枝說話時就拿了幹毛巾,走近,搭在她濕淋淋的手上,替她解了圍裙,問:“想出去玩兒嗎?”

趙歡與低頭看那塊毛巾,純黑色,純棉的質地。

她搖了搖頭。

“那我們一起看書,你去書房挑一本。”

她第一次見純黑色的毛巾,也第一次見用書招待客人,第一次在生沈樂皆氣的時候笑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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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意思又沒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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