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像雪,也像月亮

易青巍随意翻了一頁,細看幾眼,笑說:“大冬天兒的陪你挨凍撿你回家,過了幾年長大了,不但不記得,還說我認錯人,回頭還在我的書上勾勾畫畫,你有沒有良心。”

笑意未散,盈在眼尾眉梢,投向那個沒良心的:“嗯?反省一下?”

宋野枝看向易青巍手指擱置的書頁,自己确實勾畫了幾句。

周也善過來尋宋野枝,駐在卧室門口,倆人一齊回頭看他。

“哥哥好。”

易青巍手在身後,閉上書,說:“你好,我是趙歡與的小叔。”

周也善:“哦……叔叔好。”

易青巍:“訓完了?”

周也善點頭,又搖頭:“不是訓。”

易青巍:“趙歡與呢?”

周也善:“還在……”

易青巍:“行,我過去看看,是不是訓。”

宋野枝跟在他身後,易青巍突然想起什麽,問側後的人:“明天行嗎?帶你去買幾件新衣服。”

“啊?”

易青巍:“趙歡與沒跟你說?”

宋野枝:“說什麽?”

“哦,那還真是被沈樂皆氣狠了。”易青巍說,“我哥給我包了個紅包,讓我帶你去買幾套新衣服。”

宋野枝:“不用……”

易青巍:“過年都得穿新衣,今年我給你置辦。”

周也善想起今早趙歡與打給自己的那通電話。

“沒異議?那就明天,在家等着我就行。”

撂下這句話,易青巍徑直往書房去了。

周也善:“他是你……”

宋野枝:“他是我倆小叔。”

周也善腦子轉得很快:“是你仨。”

宋野枝遠遠地看了一眼沈樂皆,再看一眼面前的周也善。

他很佩服周也善的勇氣。

書房內的兩個人正玩誰先說話誰就輸的游戲,沈樂皆居高臨下看着趙歡與,趙歡與的頭一低再低。易青巍擠了進去,也不調解,拉了一把椅子坐下,翻桌上的本子。

“這是誰的?”他問。

沒人理。

他戳了戳手邊趙歡與的手臂:“問你呢。”

“我的。”

“自己題都寫錯,還好意思給人講。”

趙歡與彎腰去看,過了一會兒,淡淡地說:“沒錯。”

易青巍:“負號去哪兒了?”

“這兒。”趙歡與指了指旁邊的一個小墨點兒。

“……”

“行了行了,你出去,告訴宋野枝,把衣服換了去我家吃晚飯。”易青巍接着說,“順便問問你同學。”

得令,趙歡與不再是恹恹的模樣,飛快跨了出去。

“坐。”易青巍伸長了腳,一張空椅被推到沈樂皆旁邊,“你招惹她了?”

沈樂皆撚了撚手指,想點一支煙:“我有病?”

易青巍:“那她為什麽是這樣。”

門大開着,宋野枝只有敲了敲門,扒在門框問:“小叔,我家做飯的阿姨馬上來了。”

應該是趙歡與傳了話。

易青巍:“請她做明天的早餐。”

宋野枝:“爺爺還沒回來。”

易青巍:“如果那同學也去的話,我送完你們再回來接宋叔。”上下打量了一遍,“你穿睡褲出門?”

宋野枝轉身就走:“不是,沒換完。”

沈樂皆思索無果,問:“哪樣?”

易青巍:“不想跟你待家裏,不想跟你多說話。”

沈樂皆:“因為我?”

比不知悔改更令人頭疼的是不知錯在何處。

易青巍嘆了一口氣,為他可憐的小侄女兒。他起身,拍了拍沈樂皆的肩,什麽話也沒說,走出時還帶上了書房的門。

最後周也善自然不願去,避之不及,提上書包就跑了,邊跑邊說道:“宋野枝很高興認識你下次還來你家玩兒。”

一行人在街角的小公園門口等宋英軍,接上人後,浩浩蕩蕩去往易青巍家。

車上,宋英軍坐在副駕駛座,往車內後視鏡看,說:“沒盯着你就不系圍巾,穿的那是什麽,薄薄一片兒。”

這是前些天升溫的時候穿的,拿出來就沒放衣櫃裏去了。

由沈樂皆開車,其餘三人擠在後座,趙歡與偏了偏頭,說:“宋爺爺,小叔穿的也不厚啊,您怎麽不帶他唠叨。”

易青巍歪腿碰她:“怎麽還拉我下水呢。”

宋英軍一看,還真是,倆崽子都穿着牛仔外套,色系相近,一深一淺。他多看了兩眼,說:“還是歡與和樂皆乖。”

聞言,沈樂皆輕笑兩下,趙歡與得意地哼了兩聲。

到時,李姨已經在備菜。易偉功早早布好棋盤,只等人落座。

“有沒有喜歡的菜?我給你們加。”李姨在廚房裏喊。

平日最積極的趙歡與沒應聲,默默蹲着,上半身全趴在椅子上,拿着手機不知玩什麽。沈樂皆看了她好幾眼,然後去廚房尋了一圈,說:“李姨,加個紅燒肉吧。”

李姨笑了:“可以,歡與要的吧?再問問青巍和小野。”

恰巧易青巍進來,拿筷夾了一塊熟肉進嘴裏:“李姨,您會做芙蓉蛋嗎?”

“會啊,那個可簡單。”

“行,那就這個。”說完就走。

“哎……”李姨叫住人,“問問人小野。”

易青巍走遠了,頭也沒回地應:“他說了,芙蓉蛋。”

路過趙歡與身旁,易青巍踢了踢她的拖鞋:“怎麽了?”

趙歡與有氣無力:“嗯……”

易青巍又踢兩下:“起來,我們四個玩大富翁。”

趙歡與動了一下,仰頭看着他:“三個。”

易青巍替沈樂皆争取機會:“人多才好玩兒。”

趙歡與繼續看手機。

易青巍毫不猶豫:“可以,三個。”

趙歡與蹦起來:“在哪玩兒?大富翁呢?”

“你放的我怎麽知道。”易青巍已經率先上樓,“去書房還是客廳?”

趙歡與:“小野呢?”

“書房。”

“那就書房。”

三個人圍坐在地上,趙歡與才分好資産,門被沈樂皆打開。

易青巍:“來玩游戲。”

宋野枝:“樂皆哥你要一起嗎?趙歡與說這個游戲人多才好玩。”

這是她剛才動員他一起玩兒說的話。

趙歡與:“……”

宋野枝挪了挪位置,沈樂皆走過去也盤腿坐下。也就這時,趙歡與突然站起來。倆人的動作無縫銜接,無縫到氣氛尴尬。

沈樂皆叫了一聲趙歡與的名字:“你要幹嘛?”

早餐不吃,午餐不吃,不想和我待一起,連小叔家也不去,跑去教男朋友做題,回家了也在和前男友發短信,現在坐也不願和我坐。我還未找你清賬,你倒先朝我生起無名氣。

你要幹嘛?

趙歡與回答:“喝水。”

沒一會兒人回來了,沈樂皆首先緊盯她嘴唇,見是瑩潤的,放下心來,緊接着被趙歡與塞了一個坐墊。沈樂皆像剛回過神,低頭看,果然每個人都備了坐墊。

易青巍伸長了腿,催促:“快點兒,還玩不玩兒?”

第三局玩了很久,直到李姨上樓敲門還沒人破産。四人起身去吃飯,趙歡與意猶未盡,拖住沈樂皆的手臂:“哥哥哥,別收,我們吃完飯再接着來。”

今日的未成年不能碰酒,倆小孩低頭猛吃,擱筷時,其餘人才進行到半程。提前下了桌,無事做,趙歡與噔噔噔上樓去看殘餘的游戲棋盤,可人數不夠,只忍着心癢癢,又噔噔噔下樓,去開了一瓶酒,攥了倆酒杯,帶着宋野枝去雜物間的小陽臺。

宋野枝拎着半杯酒猶疑地看趙歡與。

趙歡與:“他們大人那種飯前喝酒是最傷胃的。”

得飯後喝才美。

雜物間擺了兩把泛舊的躺椅,想是冬天,還鋪了棉被在上面。倆人各躺一張,仰面朝向緊閉的玻璃門,作出賞夜的樣子。

趙歡與:“辣嗎?”

宋野枝面不改色咽下去,緩了緩,說:“辣。”

趙歡與:“那你得皺眉苦臉,不然酒就算是辣的也成不辣的。”

宋野枝似懂非懂點頭。

黑暗中,躺椅并在一起,他們半蜷在各自的棉被裏。趙歡與絮絮地同宋野枝講自己小時候的趣事,多數關于易青巍和沈樂皆,說到盡興處,由宋野枝端着兩杯酒,看她比劃。

暖意和酒意都催得人的腦袋昏昏沉沉,身側的人許久沒聲音,宋野枝兀自睜着眼瞧窗外,一口口抿着,細細品酒。

屋外風聲嗚鳴,拍得玻璃門陣陣作響,他撐起身子去看。

“趙歡與。”他說,“下雪了。”

趙歡與不動,迷迷糊糊應了一個“嗯”。

他見過雪,但從未見過這麽大的雪。

易青巍從衛生間裏出來,撞上一個急急匆匆的人,他扶着來人的身子,問:“宋野枝,你怎麽也一身酒氣?”

宋野枝拽住他,好似腳步匆匆就是為了尋他:“小叔,下雪了!”

下雪并不是什麽稀罕事。

但易青巍還是跟着宋野枝走到落地窗前,聽他問:“這麽大的雪在北方算尋常事嗎?”

易青巍哄他:“難得一見。”

宋野枝:“好看吧?”

易青巍看他隐隐現出一臉驕傲,奇了怪了,難不成這雪是你為我下的?

宋野枝:“小叔,你還落了一本李太白集子在我抽屜,我昨天讀到一句‘應是天仙狂醉,亂把白雲揉碎’,我們在和李白賞同一場雪,是不是?”

易青巍:“李白賞的是晨雪。”

宋野枝看他。

易青巍馬上順着他改口:“說不定喝的還是同一味酒。”

不知宋野枝喝了多少,舉止正常,卻滿篇像醉話。

宋野枝:“小叔你想出去看嗎?我們一起。”

話是這麽說,卻絲毫沒有等人一起的意思,轉眼就開了大門,留易青巍在後徒勞說:“穿好衣服再去。”

他當真是看雪,站在雪中一動不動。

地上的新雪好白好白,與天上的月亮無異。少年着薄衫,穿梭其間,沾染清輝和白絮,隔窗望他,分不清,像雪,也像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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