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回禮
宋野枝最近對數學提起一點興趣,趙歡與教他把函數轉化成圖形,數形結合的思想讓他獲得解密的成就感,再用成就感去堆砌學習的動力。
宋英軍在擺弄魚竿,說:“真不和我一起去?”
“真的。”宋野枝看一眼窗外左搖右晃的樹,低頭翻數學書的頁,說,“風大,您也別去了吧。”
“我和易爺爺釣,你跟着去畫畫也行啊,別整天在家待,學傻了。”
宋野枝想,冰天雪地的去坐倆爺爺旁邊畫畫,也并不顯得很聰明。
“沒有畫具,之前的沒帶過來。”
說起這個,宋英軍想起一事:“我聽你易爺爺說小姑準備送你一套畫具。”
小姑是說易槿,書也看不下去了,宋野枝軟軟地趴在桌上,腕間的銀镯敲在木桌上叮當響。他嘆一口氣:“又來,上次小叔的禮還沒回呢。”
宋英軍一切準備好了,要出門,說:“送你就收着,那是人家疼你,圖你那回禮嗎?”
門一關,人走了。
宋野枝知道爺爺是嫌自己與易家生疏客套,這倒是老人家多慮了。細薄的指甲沿着銀镯的紋路劃了一遍,路過青色的血管,再往上,延伸到亞麻襯衣的走線。
他思考的是,人家疼我,所以到底該怎麽疼回去呢?
腦子裏想事,筆不自覺在紙上畫起線條,線條不自覺形成面,面不自覺立體,漸漸現出一個人形輪廓。宋野枝及時停筆,又在那堆線條上開始畫正弦函數和餘弦函數的圖像。
餘弦函數沒結尾就撂筆,宋野枝剝了顆巧克力含着,晃去卧室拿書。
一本李白合集,一本薩岡合集,一本詩經。書頁舒展但泛黃,書脊幹淨但質軟。三本都是舊書,規整地躺在抽屜裏。
宋野枝把舌尖的巧克力卷到牙底咬碎,濃郁的香味瞬間溢滿口腔和鼻間。他找了個空的硬盒,抽屜裏的書被原封原樣移到盒內。而後他在行李箱前蹲了一會兒,還是決定把最後一袋巧克力一并放入盒裏。
“過來,幫我攪一下這個。”
易槿有兩天的休假,在家做烘培。自己的興趣愛好還使喚別人,易青巍問可不可以拒絕。
易槿:“你還可以不吃。”
易青巍走過去,問:“攪多久。”
易槿在旁邊自調奶油,眼也不擡一下,喝住易青巍:“洗手,圍裙,攪到我說停。”
挑了個不那麽粉嫩的圍裙,易青巍一臉平靜地系上,熟練地開始攪拌。
“你這次記得放鹽了嗎。”
易槿:“……幫我加點兒。”
易青巍笑了笑,放了兩勺。
易槿停下動作,頓兩秒,問:“是不是有人敲門?”
易青巍放下攪拌器去開門,他以為是買菜回來的李姨,沒想到是宋野枝,帽子圍巾口罩戴全了,全靠那雙眼睛認出他,懷裏抱着個大盒子。
他把人拉進來,接過那有些重量的盒子和書包,轉而去捂他的手,問:“這拿的啥?圍巾都戴了,不戴手套?”
“忘了。”宋野枝盯着他草綠色的圍裙問,“小叔,你幹嘛呢?”
“幫你小姑做泡芙。”
易槿的奶油調好了,做起攪拌的任務,從廚房裏探出半個身子來。
“小野?怎麽來了,外面冷不冷啊?”
宋野枝脫下羽絨服,撣了撣少許落雪,說:“不冷,但是有小雪。”他瞧着新奇,扒過去看,“小姑,要我幫忙嗎?”
“快完了,等着吃就成。”易槿換了一只手攪拌,“宋叔是不是和我爸釣魚去了?”
宋野枝點頭:“我在家無聊,就把小叔落在我那的書給他送過來。”
“他怎麽還落書在你那了。”
“小叔以前住的時候忘帶回了。”
“哦……是住過一段時間。”
易青巍在那拆盒子,完了笑出聲來,捧着盒子來找人,舉着那袋巧克力問:“還書就還書,這是啥?”
宋野枝:“專門從國外帶回來的,好吃。”送都送了,還徒勞問,“你喜歡吃巧克力嗎?”
易青巍:“還行吧,不饞。”
宋野枝:“那你試試這個,試了就喜歡上了。”
易槿左手開始泛酸,右手酸勁兒還沒過,沒手可換了,召人:“易青巍,來。”
易青巍欲解圍裙的手僵在半空,轉道去剝巧克力的糖紙,塞了一顆進嘴裏,聽話地接過攪拌器。易槿手上沾了面粉,宋野枝緊接着也為易槿剝了一顆。
被易青巍看到了,苦力發話:“我還要一顆。”
宋野枝很喜歡吃巧克力,也從沒有這麽高頻率往嘴裏送過,這麽個吃法還叫不饞啊?
宋野枝朝他嘴裏送去一顆,食指蜷縮,小心翼翼避開他的嘴唇。
“是不是很好吃?”
他歪着身子問,眼睛亮晶晶的。
“不錯。”
易青巍低着頭,看不見。
一旁易槿的手空出來,撥開盒蓋,巧克力袋安然立在一小摞書上。她認了一下袋上的一串英文,說:“小巍還在高中的時候,小姑娘就送他這當禮物,也是書加巧克力,連巧克力牌子都一樣。不過小野這一套就是少了支鋼筆,那姑娘送的鋼筆……”
易青巍奇道:“多少年了,你怎麽記那麽清楚?”
易槿:“你第一次拿禮物回家,我當然記得。”
“你記錯了吧,我從不用鋼筆。”
“是嗎?那我就不知道了。反正那時候,小野你不知道,你小叔那時候啊……”
“行行行,姐,姐,打住打住。”
易青巍的記性沒她姐好,哪個女孩兒記不清,哪本書也記不清,鋼筆去哪兒了也記不清,只想着再攪兩分鐘就完事兒了。
易槿把奶油裝好,交代道:“把拌好的面粉倒在這個裏面,像我上次教你的一樣,照樣烤30分鐘,然後加奶油。”
說完往外走,被易青巍叫住:“哎,你幹嘛去。”
“洗個澡然後化妝。”易槿折回來,“成品只準吃一半,剩下的我要帶走。”
看樣子是要去約會。
易青巍才知道休息日烘培并不是啥興趣愛好,而是愛情的力量使然。轉眼看宋野枝,他站在廚房門口盯着架子上書包出神,愁眉不展。
“咋了,看你書包不爽啊?”
“小叔……”宋野枝隐隐嘆了口氣。
易青巍屏息等着:“嗯?”
“要我幫忙嗎?”
易青巍:“……”
“來吧。”易青巍把手裏的裱花袋遞給他,“很簡單。”
宋野枝攥着袋子,觀察了一下裱花嘴:“嗯……”
他不知道自己拿裱花袋的姿勢有多僵硬,像剛從土裏拔出個蘿蔔不知從哪下嘴。
“我帶着你。”易青巍說。
“裱花嘴,就是銀色這個,朝下。”易青巍靠過來,站在他側後方。他們右手疊右手,大手握小手。他收緊,他被迫跟着收緊,他放松,他被迫跟着放松,他移動,他被迫跟着移動。
宋野枝入學時期沒有經歷過被人手把手教寫字,只看老師這樣教過班上同學。他那時小,但隐約認為這種方式并不好,寫出的字不是頂尖好,也不是吊尾爛,不上不下,沒有靈魂。
不過,或許烘培和寫字不能做類比。畢竟此時手下的泡芙,一個兩個形狀都很完美。
“哎!”易青巍短促地輕呼一聲,左手從後面繞過宋野枝的腰,抵住了正往下滑的托盤。宋野枝随着他的動作,踉跄一步,又及時被圈住。
拿托盤的那只手臂順勢一收,易青巍把人虛虛箍在懷裏,唯恐他被自己的動作碰摔了。
後背緊貼胸膛,宋野枝甚至能感知他的心跳,只是一下,非常短促,和自己的重疊在一起。
“好險,差點就要被揍。”易青巍松開他,兩只手都松開。
宋野枝也跟着松一口氣:“好險。”
不知他的險,險在何處。
易青巍說:“真的很簡單,多做就好了,接下來交給你。”
宋野枝:“可以。”
在易青巍的指導下,宋野枝将泡芙安全地送入烤箱,出箱後擠入奶油,大功告成。易槿使喚易青巍,易青巍使喚宋野枝,他不僅不愧疚,還很欣慰,後繼有人。
易青巍挑了個賣相最好的,一把搶過宋野枝手裏最難看的:“吃這個。”
宋野枝提醒他:“好看的給小姑帶走。”
易青巍才不管那些,往前遞了些:“吃這個。”
宋野枝想說啥,沒說成,被易青巍硬捏着下巴,把泡芙塞他嘴裏了。嘴巴小,只吃得進一半。
他問道:“味道怎麽樣?”
易青巍的手沒拿開,宋野枝口齒不清應着:“先放手……讓我吃啊……”
他也想放開,但這樣的宋野枝太可愛了,穩重清冷的氣質沒了,變成了七八歲揪着他袖口不放的小孩兒樣。易青巍左手掐人下巴,右手去拿宋野枝嘴裏咬着的泡芙,露在外面的一半被取下來,用裏面的奶油糊了宋野枝一下巴,弄完就撒手跑了。
宋野枝想直呼他大名,又不太敢,只好叫:“小叔!”
一點氣勢都沒有。
易青巍在梯上笑得更歡了。
宋野枝大步走過去,易青巍也不跑了,坐在臺階上捂着肚子說“下次不弄你了”。見宋野枝步子不停,就快到跟前,他立刻把那一半泡芙吃進自己嘴裏,兩手攤開說投降。
那是自己含過的,還糊過下巴,宋野枝愣了,這算什麽投降方式。
“……”宋野枝找不到話說,“我下巴不同意。”
易青巍手長腳長,再加上宋野枝比他矮幾階,坐着一伸手,揩他下巴,一大半奶油轉移到他手上。
“說吧,糊我哪兒?”
宋野枝腦子不清醒:“吃了吧,怪浪費的。”
易青巍:“……”
不等他站起來,宋野枝轉身就跑。可憐孩子糊裏糊塗變成被攻擊的一方,被易青巍力壓。跑了幾個回合,弄得全臉上下都是奶油。
易槿打扮好,從房間出來,看廚房到客廳一路亂糟糟的,于是問他倆歲數加起來成年了沒。進廚房看,托盤裏,一半泡芙整齊幹淨完好無損,另一半一片狼藉慘不忍睹。
她不知該誇該罵。
易槿提着打着蝴蝶結的糕點盒準備出門的時候,宋野枝正坐在餐桌旁,被易青巍盯着咽奶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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