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 雖已遠走天涯,卻非無牽無挂

容尼臉色慘白,雙目圓睜、嘴微微張開,近乎絕望地再次哀求:“大王子,您不能這樣說啊,王那兩次親自過來請您回南海,王的心裏從來都是記着您的啊……敖白是東海的龍,他的人魚伴侶聰明着呢,他們都是東海的龍族啊……”

糟了!領隊龍容尼慌亂地想:大王子不願意出手相助,僅僅憑借我們幾條普通龍和蛟龍的力量根本無法殺死敖白,更別提大王子有可能還會出手阻攔。

怎麽辦?我們這次的交換任務算是徹底失敗了。

“你別說了。”敖泱十分平靜地打斷,“我早就說過、我不是你們的大王子龍,叫我敖泱吧。這裏是我的領地,收留你們是有前提的,你們必須遵守規矩。當然了,如果出了這個湖,你們盡管随意——但敖白和紀墨,你們不能動。否則,我不再管你們是哪裏的龍、是誰家的龍!”

呼~父親?母親?

那都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了,不提也罷。

雖然敖昆确實花了心血精力來尋找敖泱,但等他找到時、曾經的幼龍已經長大到不需要父親幫扶的時候了。

敖泱靠坐在前觀景臺的欄杆上,單膝屈起、另一條腿随意地伸展,雙手交握置于膝蓋,眼睛望着對面湖岸上散步的青哲。

容尼絲毫不肯放棄地繼續哀求:“大、大、敖泱,求求你幫幫我們吧。交換任務是絕密的,出發之前、王給我們下了死命令,如果出了什麽差錯的話,我們這群龍、還有蛟龍,都不會有好下場……假如僅僅是發生容拓和黑淩私自離隊、跟陸地獸人起沖突的意外的話,也許王的怒火還是我們可以承受得住的。可現在、現在被東海的王族龍給撞見了,王一定不會輕易放過我們的……求您了,幫幫我們吧。”

“行了,別哭了,對着我哭有什麽用?你們又不是我的龍,回去跟敖昆好好說就是。他心裏也知道、這種交易不可能永遠瞞得住的,就算我沒有興趣、任由你們折騰,但他敖昆這麽費勁地籌謀還不就是為了稱霸四海嗎?遲早其他王族龍也會知道,他手裏不是已經換了不少的龍果嗎?做龍也不能那麽貪心。”敖泱站起來,緩慢地伸了個懶腰說。

容尼被噎得沒法立刻說話,他嗫嚅了半晌才悻悻地辯解:“就算、就算王是那樣想的,也是應該的,如今我們南海的實力本來就已經是四海之首。強者為尊,其他海域的王族龍又能反對什麽?不管怎麽說,您确實是我們南海的龍——”

這時,敖泱警告性地瞪了領隊青龍一眼。

容尼頂着那道威壓視線勇敢地繼續說:“您先別生氣,我說的确實是實話,您身上的血脈傳承氣息是改變不了的,只要是王族龍過來,自然能夠分辨出您的歸屬海域,這個否認也沒有用啊。”

“再多嘴、你就立刻帶着那群莫名其妙的龍離開我的領地。”敖泱淡淡地威脅道。

随即大白龍就施施然走下錨臺那兒去了,因為青哲正慢慢地劃着小船往這邊而來。他單手劃船還有些不方便,雖然聖湖結了冰,但冰層薄厚不一,行走起來不夠安全,因此敖泱和敖白還是把木屋附近的冰塊都清除了,這樣也可以有效避免陸地獸人的突然靠近襲擊。

容尼心急如焚地跟在對方後面,卻不敢再說話,他知道敖泱的性格:非常的灑脫不羁、自有一番考慮問題的方式;別人說得再好,如果他不樂意聽、聽了就會生氣。

青哲的小船剛剛靠近,就被敖泱接手拽過去了,順便綁好在木墩上。

“進去休息一會兒吧,外面風太大。”敖泱低聲勸道。

“沒事,今天太陽還行。”青哲勉強保持了平靜自然的态度,但仍然沒有去看敖泱的眼睛。

容尼像尾巴一樣牢牢地長在了敖泱的後面,高大的身板恭順地臣服着。

青哲也不知該說些什麽好,只能慢慢拾級而上、往屋裏走。

“紀墨今天又起得晚了,你想跟他說說話嗎?我下去叫醒他好了。”敖泱跟在後面,木讷笨拙地想讓對方開心。

“別啊。”青哲趕緊輕聲提醒,“讓他睡吧,紀墨的肚子已經很大了,本來就需要多休息,別去打擾他。”

敖泱想了想、只得又問:“那你今天想吃什麽魚?”

青哲停下腳步,笑了笑無奈地說:“随便就行,我都可以。”

這次回來,倆人之間的相處方式有了很大的變化。

雙方都知道了對方的心意,但到了這個程度,反而都不敢主動了。敖泱雖然有心,卻不願勉強對方——之前強行把他從部落裏帶了回來,青哲只是憤怒地斥罵了幾頓之後就迅速地恢複了平靜,幸虧他沒有大哭大鬧,否則敖泱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

“嗯,那行,我不去叫他。”敖泱微微地一笑,“不過我已經交待過敖白了,等紀墨一醒就帶他上來,他的人魚本來就喜歡午後時分在外面曬太陽。”

青哲也想起了那樣的場面:人魚裹着厚厚的獸皮褥子、眼睛上蓋着皮子,惬意地躺在藤椅上晃悠着魚尾,他家的小白龍總是警惕地陪在旁邊,夫夫倆又是說又是笑,極少極少争吵冷戰,連紅臉都很少,感情好得跟什麽似的——這不得不讓虎族雌性羨慕不已,誰不希望尋覓到那樣的一個伴侶?

“你喜歡那種藤椅嗎?等敖白上來了,我問問他是怎麽樣做的,給你也做一個。”敖泱看出來了對方的愉快笑容,他試探性地詢問。

青哲反應了過來,“呃~不用了,不要那麽麻煩,這裏已經有很多的木墩了。”

“不麻煩,閑着也是閑着,我希望你過得高興。”敖泱認真地說,棕褐色的眸子清澈又深邃。

“唔~我、我、你、你不用這樣的。”青哲十分不自然地說,他突然覺得跟敖泱之間變得陌生了起來,根本找不到之前相處時的感覺了。

這次回聖湖,他只是身體過來了、心還有一大半留在了部落裏。

“你在想希圖嗎?”敖泱上前一步問。

這種時候,容尼倒是沒有跟上來,他苦惱地出去下湖了,找同伴們繼續商量對策,反正他們一看到敖白和紀墨就萬分的不自在。

“當然了,他是我的幼崽,只要我還活着、就會一直想着他。”青哲臉上是割舍不斷的充滿親情寵溺的笑容。

敖泱停頓了一下才說,“我知道,只是你自己說、希望把希圖留在部落裏,你的獸父母父會照顧他,希圖需要部落裏成年、交朋友找伴侶,而不是流浪在部落外面,所以我才——”

“是啊,”青哲的臉上是思念的笑,“謝謝你的理解,希圖他畢竟是陸地小獸人,他希望成為虎族未來的勇士,這樣的話他就必須跟着部落裏的勇士們學習捕獵——呃、別誤會,我并不是說你和敖白教的不好,只是我們部落有部落的規矩,小獸人除了捕獵能力突出之外、最重要的是必須得到全體族人的信任和舉薦,那樣才能成為部落的勇士,所以他現在不能離開部落。”

敖泱點頭、表示理解,“你恨我嗎?我把你帶到這裏來了,讓你跟希圖分開。”

坦然問出這樣的問題時,大白龍心裏真是有點無措。

青哲站在大開的窗臺前,單手撐在窗沿上,身體站得筆直,望着遠處氤氲着白色霧氣的湖面出神,有些茫然地說:“我不恨你,那天晚上你潛進我家,我沒有開口喊族人來抓你,所以,我不恨你——至于希圖,我要讓他在部落裏待一陣,讓他盡快成長起來,小獸人光寵是不行的,希圖的性子太跳脫了,我得壓一壓他。”

敖泱慢慢走過去、站在虎族雌性的側面,為他擋住從遠方吹來的寒風,又問:“那你怎麽不高興?”

“呵呵呵~~~”青哲惆悵地笑,仍舊沒有扭頭,“其實、我沒有不高興,我就是這個樣子的雌性。”

“不,你之前明明不是這樣的。”敖泱盯着對方的側臉,堅持地說。

青哲終于扭頭、看了敖泱一眼之後,微微一笑、眼神十分的疲憊。

片刻之後,他突然主動覆上了敖泱同樣放在窗臺上的修長大手、慢慢下壓。

“嗯,我之前确實不是這樣的,那時是因為我的幼崽在這裏,我得照顧他、撫養他、教導他。所以、我必須得是個堅強勇敢的母父——但現在希圖不在、這裏也安靜,我就可以稍微放松一點。”

敖泱盯着對方的那只手、用自己的手背去感受對方手心的溫度,不解地問:“你的意思是說、現在的你才是真正的你?”

青哲灑脫幹脆地點頭,欲抽回手、可惜那條龍反手一抓,死死按住,臉上卻是再正經不過的樣子。

“呵呵呵~~敖泱,你的耳朵紅了。”青哲難得這麽放松地取笑龍,“我不想騙你——在幼崽前面、在獸父母父前面、在惡龍前面,身份不一樣、我肯定不可能都是一樣的,做雌性也沒有那麽容易。”

敖泱剛才條件反射性地摸了摸自己的耳朵,随即又迅速把手放下,有些懊惱的兇巴巴地問:“惡龍?你是說我嗎?那明明是你的族人們打不過我、所以才那樣诋毀我!”

“不過,”大白龍的聲音放低了些,摩挲着對方的手指,有點緊張地問:“那你的意思是不是說、你喜歡在我的領地裏生活?你喜歡這個湖?”

唔~還有、你喜歡……?

青哲再次爽快地點頭:“我确實喜歡這個湖、喜歡這裏的木屋。自從我跟希格分開之後,在部落裏過得确實越來越不開心了。剛開始是希格的新伴侶卡裏,他比我年輕、脾氣也驕縱,部落裏碰上了他是必須得把我踩下去的,否則他就不甘心;後來、後來就是上次了,我帶着希圖從聖湖返回部落,族人們說的話更加難聽了,不過還是得忍着,唉~~”

“我的錯。”敖泱不安地承認,“陸地獸人讨厭我,順帶着讨厭跟我走得太近的你。”

“倒也說不上讨厭不讨厭的吧。”青哲用力一抽、終于拿出了自己的手,“族人多了、說什麽樣話的都有,你沒有在集體中生活過,是體會不到的。”

敖泱淡然地說:“既然住得不高興、那搬出來不就好了?為什麽還要想着回去?”

這時,在水下已經聽了一陣子的紀墨和敖白冒了出來,涉水上臺階,紀墨精神飽滿、愉快笑着參與聊天:“搬出來也沒有用啊,哪怕搬到天涯海角去、心還是因為牽挂留在了原地,逃避又解決不了問題。”

青哲快步迎上去,笑着說:“紀墨,你今天還好嗎?我等你醒來已經挺久的了。”

敖白拉着紀墨慢慢走上來,準備進行一天一次的日光浴,按照穿越魚的說法,那就是見見天光、呼吸一下新鮮空氣、利用紫外線殺殺菌。

“哈哈哈~不好意思,我們下面的家很黑的,一不小心就睡過頭了。”紀墨不好意思地說。

“這樣看來,只有我的心才完整的留在這裏了?”敖泱自言自語道。

紀墨聽到了,他停下匆匆往卧室走的輕快腳步,趕緊轉身笑眯眯地說:“大哥,我剛才就随口那麽一說,這裏本來就是你的家啊,你的心不留在這裏要去哪裏?這是好事,其實我現在也已經不怎麽想家了,剛來的那會兒,經常一覺睡醒還以為自己要上班、呃在東海呢。”

敖泱搖了搖頭,“沒事,我也是随口一問。不過,這裏确實是我的家。”

敖白輕輕推紀墨一把,“你先進去換衣服。”

青哲和紀墨點頭過後,倆人并肩走進了房間。

“他們聊得挺好。”敖泱滿意地點頭。

敖白引着兄長到了外面的觀景臺坐下,“嗯,青哲好像變了。”

“我剛才問了,他說這才是他真正的樣子,之前希圖在時他是在要求自己做一個好母父。”

敖白略微定住了一瞬間,然後笑道:“這倒可以理解,幼崽需要正确的引導,青哲是單身母父,也不容易。”

“那群南海的龍找你們麻煩了嗎?”敖泱突然轉變了話題。

敖白擡頭、爽朗地笑,“他們想找、但是沒有成功。”

“哼~”敖泱無奈一笑,“看好你的人魚,那群龍的腦子裏整天都不知道在想什麽,不是想殺這個、就是想殺那個,偏偏自身能力又不夠,還想拉上我幫忙。”

小白龍面不改色地說:“大哥一直住在陸地上,遠離王族、自然不理解。我雖然是在東海長大,但因為外形的原因還有、還有父王母後之間的矛盾,對于幾大海域王族龍之間的矛盾我也接觸不到,父王從來都是跟我王兄商量的,沒我什麽事兒。”

“你的外形?你的外形怎麽了?”敖泱有點好奇、随口問。

小白龍清了清嗓子,略為傷心地自嘲笑:“我父王是金龍、王兄是金龍,到了我身上卻繼承了來自母後那邊西海的白龍,再加上母後可能看到我就想起了……嗯~反正,四大海域之間的王族龍歷來都有争鬥,從來就沒有停歇過。”

敖泱非常敏銳地抓住對方的未盡之言發問,“敖雅看到了你會想起誰?我嗎?”

小白龍先是仔細觀察了一下兄長的表情、唯恐觸碰到對方的傷心往事。

但敖泱的臉上一點懷念和感傷都看不到,只是淡淡的嘲弄和不屑。

“嗯……雖然母後從來沒有提起過大哥你,不過我想她心裏應該是記得你的,否則她跟父王的關系就不會鬧得那麽僵了。”

敖泱笑完了之後、又覺得沒有意思,因為那些往事真的離他太遠太遠了,哪怕他曾經是真的詛咒過抛棄幼龍的雙親過得不好,但時間一長、竟然連那點仇恨都淡得提不起勁兒去恨了。

否則、他當初也不會那麽快就接納了小白龍夫夫。

“算了,別提他們。”敖泱正色道,“你們真的打算跟猛禽部落合作、用珍珠換龍果嗎?”

敖白坐直了身體,慎重地回答:“是的大哥,這是我跟紀墨認真商量過後做出的決定。雖然我跟紀墨遠離了東海龍族居住地,但我們的家人都還住在那裏。假如我們不知道南海龍王的計劃也就算了,但既然知道了就不能什麽也不做。大哥,您放心,我們會以西西裏海龍王的名義和猛禽部落商量合作,不會讓你在這裏住着受到打擾的。”

敖泱一雙長腿自在地舒展着,左手手指悠閑地敲擊着桌面,“你們沒有瞞着我,就已經挺不錯了,不像那敖昆,從我這裏得到第一個龍果之後,就急得待不住,暗中跟走獸部落的族長聯系上了,拿珍珠交換龍果一換就是這麽久。”

“大哥早就知道了對嗎?”敖白笑着問。

“嗯,西西裏大陸的淡水河道我基本都熟,那些龍倒也老實,從來沒有靠近過我的領地,所以我就沒理他們。”

敖白又是搖頭笑,笑容裏有着由衷的敬佩和羨慕——還是大哥活得灑脫。如果、如果我也是這樣長大的龍,現在又會是什麽樣子的呢?唉算了,各龍有各龍的命運,我有今天已經不容易,該承擔的、還是應該主動承擔,紀墨他也很支持我的想法,這就夠了……

“笑什麽?怪不得紀墨總說你是條傻龍。”敖泱斜睨小弟一眼,毫不客氣地說,“既然你們決定以西西裏海龍王的名義跟鷹人合作,那就自己小心點,我懶得管。”

敖白學着兄長的樣子往後一仰躺,眯着眼睛說,“嗯,我跟紀墨正在商量着……大哥,你為什麽不問問、我們為什麽也要去換龍果呢?”

“有什麽好問的?那是你們海洋龍的事情。”敖泱同樣眯着眼睛回答。

遠處的湖面上,那群南海的龍和蛟龍們眼睛都要噴火了,都瞪着東海小白龍,恨不得将那不要臉巴着大王子龍的敖白給截成個好幾段。

此時,紀墨裹着厚厚的獸皮衣服走了出來,青哲跟着他一起。

“嘿大哥,你也是我們海洋龍啊,難不成還有陸地龍不成?”紀墨抗議似的開玩笑。

敖泱好整以暇地說:“有的,怎麽沒有?我就是陸地龍。”

“大哥說真的?”敖白有點驚訝地問。

難道、大哥準備徹底抛開整個海洋、建立只屬于自己的族群嗎?

“當然,我本來就是在陸地上長大的,早已經習慣,這個湖也是足夠的大,夠我生活了。”敖泱滿足地說。

至于自己将來會不會有幼龍——這個問題,敖泱不敢想。

“你們不是都說在東海生活得不太愉快嗎?那既然現在被分來了西西裏海,為什麽還要參與那些王族龍之間的争鬥呢?”敖泱好奇問。

青哲的表情立刻有些不自然,他覺得在三個海洋龍族面前、自己完全是太多餘了,他剛想站起來找個理由走開時,敖泱拉住了他。

“坐着吧,一起聊,沒有關系的。”

紀墨也按住他,“別想太多,我們就是閑聊。青哲你現在已經是西西裏大陸見過最多龍的雌性了,還有什麽可在意的?”

“大哥,我們雖然離開了東海龍族聚居地,但我跟紀墨在那兒出生長大,那些記憶又抹不掉。如果族人們受苦、我們心裏也不好受。”敖白平靜地說。

“如果可以的話、我們當然希望海族之間能好好相處了。”紀墨無奈地說,“敖白跟我都是普通的海族,能做的其實也不多,頂多占了一個地理位置的優勢而已。哎~我們也沒什麽可求的,有所求的話當初就不會那麽幹脆的來了西西裏。”

敖白補充道:“求個心安。”

“哈哈哈~總結得好。”紀墨贊賞地笑。

青哲安靜聽了很久,突然發問:“你們忘記我是陸地雌性了嗎?你們就不怕我把聽到的全告訴我的族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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